时值初秋,庭院中的风已有萧瑟之意,夏日明媚的花也片片旋落。
张诗隐无父无母,婚事一切皆由他一人做主定夺,故而进展格外快。
戚风堂为藏春备下的嫁妆丰厚,惹得宋明音忍不住出声嘀咕:“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许多银子岂不白费了?你可被别忘了,你还有有一个没出嫁的妹妹呢?”
戚风堂抬手,轻轻拂去肩头一片急着凋零的落叶,连惯常挂在嘴角的温和笑意也隐匿无踪:“幺儿的妆奁自有母亲添补,二妹妹却只有我这个兄长可倚靠了。”
“你这孩子!”宋明音轻推他一把,“今日是大喜的日子,都高兴些,瞧你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像什么样子!”
确实如她所说,不只戚风堂,连风林和幺儿也面带不舍,全无喜色。风林穿着新裁的艳色衣裳,嘟囔道:“二姐姐这一去就是别家的人了,姐夫真是好命,咱家两个女儿都……”话未说完,便被杜姨娘低声呵住,“你别乱说话,让人看了笑话。”
文芝靠坐在西偏厦床头,气色已比从前好了许多,能自己扶着床沿稍作活动,外头隐约的喧闹和鼓乐声传来,提醒着她今日是何日子。
她不要的男人,才被藏春捡了去,这般想着心里总是一丝快慰。
戚宅内外,早已是红绸锦幔高挂,大门上贴着崭新的双囍剪纸。震耳的鞭炮声噼啪作响。迎亲的轿子装饰着彩绣流苏,稳稳停在门外,等候着新娘子上轿。
藏春身着华丽的销金连裳,头戴那顶戚风堂亲手做的桃橘盛春,样式繁复华贵,可奇得是戴在头上却并不觉得重。
她在兰翠的搀扶下,缓缓步出闺房。手中那柄团扇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面容,只留下一段纤细白皙的颈项。
按照礼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扇前。藏春微顿,指尖轻颤着搭上,薄茧微微刺人。
戚家经商多年,今日宾客盈门,多是商界伙伴前来凑趣捧场。藏春那副别致精美的头面引人询问,有熟客直接拉着包掌柜问:“新娘子这款头面可能定制?”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大少爷特意交代了,这款头面不能出售。”他心里也连连叹息,如此惊艳又讨喜的样式,偏偏不能量产,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溜走。
大少爷这心思,他是真琢磨不透,说不定真是要玩一手“物以稀为贵”?
目光穿透轻盈的扇面,戚风堂仿佛能看见藏春浓密的眼睫。她的声音从扇后传来,轻音飘入他耳中,“马上便要上轿了,你…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么?”
戚风堂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稳如常:“照顾好自己,若遇着难处,戚家永远是你的后盾,随时回来。”他说的不过是亲人间最寻常的叮嘱。
戚焕坐在轮椅上,也被推到了大门边,看着一身嫁衣,即将离家的女儿,心中涌起迟来的怅惘。
最懂事体贴的女儿,他想要弥补些许父爱时,却已要嫁人。杜姨娘察觉他的情绪,默默将手搭在他肩上,温言安慰:“姑爷是个靠得住的,藏春跟着他,会安稳幸福的。”
即便是和离后,张诗隐遇到好的药材或大夫,也总会遣人送来西偏厦。文芝身体的好转,对杜姨娘而言,是最好的慰藉,其余的事她也不再去想那么多了。
身旁的男人已撤开距离,藏春不再言语,由兰翠小心地扶着,坐进那顶轿子。
望着渐渐远离的戚宅大门,藏春心中也泛起离愁别绪。在戚家生活了十几年,一朝离开,终究是不舍。
“翠姨,”轿内传来藏春低低的询问,“他们都……回去了吗?”
兰翠回头望去。热闹的人群已散去,挂着红花的大门前,唯余戚风堂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
他今日穿着依旧是惯常的素雅锦袍,看似五彩的白,唯有领襟处隐隐透出一点里衬的茜红,成了他身上唯一显眼的喜庆之色。
兰翠犹豫了一瞬,说道:“是,都回去了,二小姐安心吧。”
.
夜色渐深,张家小宅里红烛高烧。
宋婶子极有眼色地将哄睡的长幸抱去了自己屋里,说什么也不肯让小丫头去打扰爹爹的好日子。
前来贺喜的多是张诗隐的同僚和几位上峰,众人闹过一阵,饮过几轮酒,便都规矩地拱手告辞了。
喧闹散尽,整座宅院陷入熟悉的寂静中。廊下挂着的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细线坠着碎金碎红的亮影。
张诗隐略微整理了一下领口,轻轻推开贴着囍字的房门。
红烛高照,墙壁暖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蜡香和女子脂粉的好闻气味。
藏春依旧端坐在铺设着百子千孙图锦褥的床边沿,听到有动静传来,轻轻侧身一望。
房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细细的压抑的喘息,
藏春似乎也屏息等待着。张诗隐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可怕的寂静。
“人都送走了?”藏春先开了口,问了一个很显而易见的问题。
“嗯,都走了。”张诗隐走近几步,停在她面前,“今日累坏了吧?”他能想象那繁复的礼服和沉重的头饰有多消耗体力。
藏春轻轻“嗯”了一声。见他已到近前,这才缓缓放下了执扇的手。
她起身,走到新置的梳妆台前,卸下头上那顶桃橘盛春。她指尖抚过金丝缠绕的桃花,不禁想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造出来,他定是熬了许多个夜。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
满头乌黑的青丝解下,藏春用木梳一绺一绺细细理顺。身上繁复的礼服也换下,只穿着一身红软绸寝衣。
张诗隐则坐在床沿,默默地将床上撒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一拾起,放入旁边一个小捧盒里。
直到两人相对,只着寝衣,坐在床边。
藏春紧张得手指抠着自己的袖口边缘,张诗隐也摩挲着自己的膝盖。
记忆中与文芝的新婚夜,是剑拔弩张的争吵和对峙。而此刻这份安静,却让他心跳的更加厉害。
“藏春。”
“嗯?”
“你今天很美。”
藏春莞尔,身体也似乎放松了些许。
张诗隐靠近她,带着清浅酒气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和敏感的颈侧。
藏春长长的睫毛颤动起来,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肩膀甚至有些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兰翠虽给她粗略讲过闺帷之事,但临到此时,依然是紧张害怕依旧占了上风。
她努力控制着呼吸平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的羞涩,她并不像表现成这个样子。
在戚风堂冷淡她的那些日子里,她无论怎么示好都无济于事,她伤心时也会想着,或许自己该过一种正常人的日子。不再惦念,不再妄想。
越来越近的男人气息,藏春的指甲被抠的微微泛白,那预想中的更进一步并未发生。
张诗隐轻轻的将她带入怀里,抚摸着她颤抖的身子,只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就像是平日里亲长幸一样简单干净。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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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张诗隐所求的,并非一夜之欢,他想要的是一生细水长流的相守。是藏春从心底到身体,都能真正接纳他成为她的丈夫。
他唇角弯起,将被褥铺展好,找了个最寻常的话头:“明日想吃什么?我下厨。”
“嗯?”藏春还沉溺在刚才那令人心颤的暧昧中,思维一时没跟上这巨大的转折,脱口而出:“姐夫在家还需自己做饭?”
张诗隐深吸了一口气,鼻息间全是她发间的馨香,这让他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又有些浮动,他纠正道:“不能叫姐夫了。”这个称呼简直成了他心头一根刺。
藏春也是叫顺口了,一时间没能改过来。
他说:“叫我的名字或者……夫君,我都很爱听。”
藏春脸颊越来越热,胭脂都盖不住的拘谨,她尝试着叫夫…君,发现这个陌生又亲昵的称呼,实在叫不出口,“还是诗隐罢。”
“好,随你。”他刻意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聊起汴京新开的点心铺子,聊起府衙的趣事,从前他与藏春出去时,也一直是他说话比较多。
可是这种主动不会让他觉得累。
“你下厨的话……”藏春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眼角染上轻松的愉悦,“我想吃竹笋炖鸡。”她吃过张诗隐做的菜,也知道他的厨艺很好。
“好,”张诗隐一口应承,“明日一早就去买新鲜的笋和活鸡。”
红烛不知何时覆灭的,锦被悄然泛起暖意,藏春再次睁眼时,天光已然朦胧。
卖菜街市人声鼎沸,张诗隐换了窄袖布袍,在禽畜摊档前仔细挑选。
宋婶提着个藤编食盒刚买完朝食点心回来,瞧见他正捏着一只芦花鸡的翅膀根查看,挤上前:“大人,这等粗活交给老奴便是。”
“无妨,”张诗隐头也不抬,手指熟练地按过鸡胸,“我比你在行些。”
一句话噎得宋婶哑口无言,只得瘪瘪嘴,想起老平的叮嘱,大人干什么都别打扰他兴致。她悻悻然提着食盒先回去了,心里很是不服气,当官的手上功夫能比她这个灶上婆子还刁钻。
藏春见时辰尚早,去了趟揽春阁,将铺子里的几桩要紧事交代清楚。
估摸快到晌午,匆匆地赶回来。
刚踏入张家院门,便闻见一股浓郁的鸡汤香从厨房飘来,混着竹荪的清鲜。
没想到他还记得着炖鸡的事,藏春正想往厨房去,走到廊下,便隐约听得书房方向传来人声,似乎还提及了她。
藏春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
房内深青色官服,胸前绣着练鹊纹的李大人,正是张诗隐的上峰。
“你叫我怎么说你。”李推官的声音压着怒意,却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汴京城里多少清白书香门第的闺秀?你偏生要娶个商贾之女,娶商女也就罢了,为何非要娶前妻之妹?如今御史台那边已有风闻,弹章虽未明发,私下里却都在议论你好色忘形,悖逆伦常。你可知这妻妹二字落在有心人耳中,便是攻讦你品行的利刃。”
待上司的训斥告一段落,张诗隐才抬起眼,“李大人,并非下官执意要娶妻妹,而是下官心仪之人,恰好是下官前妻的妹妹。”
见李推官气得眼睛发红,张诗隐嘴巴闭了闭,重新说道:“下官深知大人爱护提携之恩。大人的忧虑,下官明白。然则,若因几句闲言碎语,便让下官的仕途就此止步,下官也认了。但若要下官因此动摇半分,辜负结发之妻,下官万万不能。”
听到这里,藏春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