硐室少人了?
不。
不是少人。
是......少了活人?
“还有一个人呢!”井口,高骋几欲崩溃,整个人趴透气孔眼上方,对那几不可见的小孔大喊:“下面的!再敲一次人数!再敲一次!敲!”
“哒——”
“哒——”
“哒——”
“......”
“哒——”
十四。
“哒——”
十五。
第十五声落下后,高骋等了很久。
他不敢呼吸,生怕错过下一道敲击声。
可那道声音始终没来。
周遭陷入寂静。
压抑的哭声接踵而来。
他左边的妇人,是一被困矿工的妻子。
他右边的老汉,是另一被困矿工的父亲。
他后面的小孩,是另一被困矿工的孩子。
他们都在看着他。
孩子半大,已经到了记事的年龄。
可在生死面前,他依旧有些懵懂。
他蹲在了高骋身旁。
“将军,少的那个人,不是我爹爹,对吗?”
高骋不敢转头看他,更不敢开口回答。
哭声比雨滴还要细密,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扎。
“将军......”
“下面的,能听到我说话吗!”突然,邵卫山蹲了下来,对透气孔喊道:“为何少了一人?是昏迷还是死亡?昏迷敲一下,若死亡......便敲两下。”
众人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的回答,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
此时,十六位被困矿工的家人面前,好似多了一个被均分成十六块的大转盘。
十六之一的可能,指针指到哪一块区域,哪一户人家便要承受失去家人、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们在心中乞求,命运的指针,不要对准他们的家。
“哒——”
硐室有了动静。
一声敲击,只有一声,急促而短暂。
邵卫山暗中舒了口气,为了确定,他再次对孔眼喊道:“是昏迷吗?是的话,只敲一次,不是便敲两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息变得绵长。
“哒——”
又是一道敲击声,干脆而利落。
“都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众人终于敢喘气了。
有人不顾泥泞跪地,拼命向天叩拜,有人捂着眼睛,喜极而泣。
邵卫山悬着的心微微回落半寸,再次提气对孔眼道:“劳烦大家照顾好昏迷之人,今夜,我们一定救你们出来!”
“哒——”
这道敲击声中,满是信任。
高骋压下心中惊悸,撑地起身,大步跑向沈筝所在的雨棚。
“沈大人,沈大人!你们好了吗?”
他想掀开棚帘,却怕打扰沈筝等人,只能站在帘外大喊:“硐室里已经昏了一个,矿工们快等不起了。你这边还要多久,能否给我一个准......”
“唰——”
棚帘被由内拉开。
沈筝手提风灯,望着他问:“高将军,炭准备好了吗?”
高骋目光落入棚内,那样式怪异的铁器,蓦然撞入眼帘。
“准、准备好了,都是良炭。”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以锅和缸为主的铁器,语气稍显迟疑,“但......沈大人,此物,便是您所说的抽水器?它当真能把井里的水,尽数抽出来吗?”
和数十丈深的矿井比起来,眼前这些锅碗瓢盆,当真是渺小极了。
井里积水那么深,它......真的能行吗?
“高将军,命人把炭都搬过来吧。”沈筝走进棚中,将风灯放在地上道:“锅内装水,锅下烧炭,水开后产生蒸汽,蒸汽进入汽缸,推动活塞运动,反复抽取管内空气,便能将水从井下挤出来。高大人,若今日成功抽水,那这台机器,便是全大周第一台蒸汽机。”
高骋双眼都听直了。
天书。
“沈大人,我、我听不懂......”他神色坦诚,没有半分掩饰,“我是个粗人,只懂带兵打仗,这些铁疙瘩的道理,实在弄不明白。”
他始终认为,凡事懂便是懂,不懂便是不懂。
在聪明人面前不懂装懂,是非常愚蠢的行为。
“待会儿看过后,将军便懂了。”沈筝蹲在抽水器旁,做着最后的检查。
泵桶就位。
汽缸密闭光滑。
活塞滑动顺畅。
冷凝罐完好无损。
万事俱备,只欠抽水管。
沈筝起身,卷起四周棚布道:“葛工,龚工,下管子吧。切记,管道接口一定要封严,不能漏气,一旦有一截管道漏气,水便抽不上来了。”
葛彰和龚玄深吸一口气,齐齐答道:“是!”
接管道和下放管道,是一件极其考验人耐心的事,更何况此时天已黑透,还飘着绵绵细雨,若换寻常人来做,稍有不慎便会出错。
可对于葛彰与龚玄这两个盐铁司的顶梁柱来说,手艺好与耐心足,只是他们最不值一提的优点罢了。
火光跳跃间,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或焦急,或探究,他们的手依旧又准又稳。
半个时辰后,管道下放完毕。
葛彰将进水管套上泵桶,又在泵桶另一侧套上出水管后,对沈筝道:“沈大人,一切准备就绪,可试器了!”
这一刻终于来了。
“小木。”沈筝唤锅炉旁的木若珏:“点火烧水。”
数个手臂粗的火把被扔进炉膛,火舌顺着炭块蔓延,橘黄色的火苗逐渐升起,直至熊熊。
它们争先恐后地舔舐着锅炉底部。
周遭渐暖,潮湿的空气中,慢慢弥漫起淡淡的水汽。
旷工们眼中闪动着火光,甚是不解:“沈大人这是作甚?为何要点火烧水?这和救人有何关系?”
雨水不间断地敲打着棚顶,犹如他们从未停止的担忧。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锅炉中传来“咕噜咕噜”声。
水开了。
沈筝立刻伸手,打开了连接锅炉与汽缸的阀门,管道中传来“滋滋”轻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众人满心疑虑。
看着那毫无动静的抽水机,高骋忍不住问道:“沈大人,它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你要不再检查一......”
“哐当——”
话还没说完,汽缸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高骋目瞪,下意识后退半步。
“哐当——”
“哐当——”
声响接连而至,与此同时,汽缸尾部的横杆,也一同动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神情活像见了鬼:“都没人碰它们,怎么自己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