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仿佛沉在幽暗的湖底,挣扎着一点点上浮,指尖先传来粗麻布料的触感,鼻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
萧怀远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有些低矮的木梁,虽打扫得干净,但瞧着颇为粗糙,身下是硬实的炕床,铺着浆洗发白却洁净的粗布床单。陌生的环境让他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昨日的记忆便如冰锥般狠狠刺入脑海——
朱门高户,庭院深深,他怀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期冀,踏入了那座对他而言颇为陌生的府邸。未见之前,萧怀远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若是得知自己高中进士,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是否会露出一丝赞许,或至少……肯正眼瞧瞧?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花厅里其乐融融的画面。
那个据说对发妻痴情不忘、因害母难产而常年对自己冷漠疏离的父亲,此刻正满面笑容地搂着一位娇媚妇人,一旁坐了个少年,相貌与自己足有五、六分相似,年纪却分明更长些,一口一个“爹爹”,叫得亲热无比。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有的冷漠、忽视、自幼将他丢在洛阳姨母家不闻不问……都有了答案。
什么深情难忘,不过是个骗了母亲、也骗了世人的笑话!早在母亲怀着自己、甚至更早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已经有了外室,有了更疼爱的儿子!
剧烈的愤怒与难以言喻的悲怆冲垮了理智,萧怀远转头离开后,气血逆冲,眼前骤然一黑……之后的事,便全然不知了。
萧怀远撑着手臂无力地坐起身,环顾身处的狭小屋子,陈设颇为简陋,墙角还堆着些杂物,他还没来得及思索自己因而在此,便听见一阵轻浅的笑语声透过窄窄的门缝飘了进来。
他不由自主地向外望去。
小院里洒满了紫红色的夕阳余晖,树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滤下一片细碎的光斑,石桌旁围坐着几个人——
她们似乎正分食着什么,少女小心翼翼地掰开一瓣金黄的果子,递给妇人,妇人笑着摇头,又推给小丫头……推让间,几人笑声不断。
夕阳就在她们的发梢、肩头跳跃,几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那么寻常,那么琐碎,却又如此地……鲜活、真实。
萧怀远怔怔望着,心口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再松开,又一次攥紧了、再松开……酸涩胀痛,他心里竟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慕。
这样和睦融融、笑语晏晏的场景,他曾在梦中见过,亦曾天真以为,若是母亲未曾难产去世,若是父亲真如外人所说那般痴情,他们一家本该就是这样的。
阳光,小院,母亲温柔的笑,父亲或许严肃却关爱的目光,寻常的吵闹,寻常的欢喜……
就在他心神恍惚,几乎要沉溺于这偷窥来的片刻温情时,那个活泼的小丫头无意间转过头,恰好对上了门缝后他怔忡的视线。
英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随即清脆地喊道:“阿姐!娘!那个哥哥好像醒啦!”
院中的笑语声戛然而止。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脚步声响起,那清丽少女走在最前面,轻轻推开了房门。霞光随着她的动作涌进略显昏暗的偏房,给她纤细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朦胧金边。
贺鸣玉好奇地打量着他,眼眸如雨后蓝天般清澈明净:“你醒了?”她的声音落在萧怀远的耳中如山泉叮咚清悦透亮,只见微微歪头,带着些许关切,“感觉如何?饿不饿?”
他张了张嘴,喉间干涩,一时竟未能出声,昨日气急攻心,又昏睡至今,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腹中确实空空如也,萧怀远有些不大自然,身形僵硬地点了点头。
一旁沉默不语的石头立刻转身出去,不多时端回一碗冒着热气、熬得浓稠的小米粥,粥面上还浮着一层诱人的米油,不知是不是太饿,萧怀远只觉格外勾人食欲。
他接过来,略点头算作道谢,便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小米粥温度恰到好处,暖流顺喉滑下,熨帖了冰冷的肠胃,似乎也稍稍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意,他吃得并不快,却异常认真,宛若品尝世间难得的珍馐美馔。
“多谢……”
萧怀远紧绷的神经刚稍稍松弛,却又在粥碗见底时,重新绷紧,他心里清楚,吃完这碗粥、道过谢,于情于理都该离开了。离开这个意外遇上的临时避难所,重新回到那个冰冷虚伪、令他窒息的世界去,思及此,道谢的话忽地卡在喉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贺鸣玉见他吃完,果然开口,语气颇为和善:“你……”嘴里剩的“好些了就早些回家”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那张清俊苍白的脸便便缓缓抬起,语气里透着些许乞求:
“我……我能否……暂居此处?”
萧怀远说完,自己也觉得唐突至极,耳根微微发热,眼见面前的少女与家人皆面露错愕,心知若不解释清楚,只怕立时便会被“请”出门去。
他忙不迭开口,语气比先前更急了几分,试图弥补方才的失态:“小娘子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我绝非登徒子或心怀叵测之人,实不相瞒,我此番晕倒巷中,并非寻常急病或体弱,而是……着了亲生父亲的圈套……”
贺鸣玉闻言一愣,脑中瞬间闪过上辈子看过的武侠小说,什么下毒、追杀、跌落悬崖……她微微挑眉,不曾接话,示意他继续。
萧怀远垂眸,避开她清澈审视的目光,声线努力维持平稳,却难以掩饰心中痛楚与愤懑:“家母早逝,我自幼便由外地姨母教养,与父亲……并不亲近,此番进京赶考,侥幸得中进士,本欲报喜,岂料……”
“岂料什么?”英子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张伯伯讲得不如眼前这位哥哥有趣,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
他喉结滚动,似在压抑翻涌的情绪:“岂料昨日才知,父亲早有外室,其子年岁竟年长于我,如今已接管家业。他们……许是怕我此番争家夺产,竟在茶中下药,令我脚步虚浮,又派家仆尾随追截。我仗着幼时学过些粗浅拳脚,这才侥幸脱身,一路奔逃,气血逆行之下,才力竭昏倒在巷中。”
他这番话故意说得半真半假,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贺鸣玉上下打量着他,这人的确长得一副好相貌,穿着气质也与寻常市井百姓不同,即便此刻衣衫凌乱、面色苍白,也能看出几分养尊处优的底子,听着不像假话
但是,麻烦。
贺鸣玉心中立刻拉响了警报,自家大伯那摊子烂事还没彻底了结,贺花的到来已让吴春兰忧心忡忡,生怕引来那一家子吸血鬼。现在又要来一个被亲爹暗算、听起来麻烦更大的男人?她这小门小户,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实在不想再卷入任何是非。
“原来如此……公子身世坎坷,令人唏嘘不已,只是……”她斟酌言辞,面露几分同情,但话里话外皆是拒绝之意,“我们这小院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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陋狭小,一家老小挤住,实在没有空余之处安置公子。公子既然已脱险,又有功名在身,不若寻个干净客栈落脚?那里既清静,伙计也周全,比我们这儿方便得多。”
萧怀远心下一沉,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更诚恳:“我知道此请颇为唐突,有几分强人所难,但恳请婶子同小娘子容我暂避几日,绝不久扰,亦可略尽绵力,报答收留之恩。”
“怎么报答?”英子好奇开口。
“英子,莫要乱说话。”贺鸣玉伸手扯了扯她的衣领,虽故意压低声音作斥责之态,但屋子狭小,话清晰地落在了他的耳中,闪烁其词道,“这位公子有功名在身,还要忙正事呢,说什么收留之恩,举手之劳罢了,想来公子亦不会挂怀。”
萧怀远顿了顿,看向院中的小推车,继续说道:“我自幼苦读诗书,通晓文墨,算学亦尚可,我瞧小娘子家中似有营生,我可帮着料理账目、书写匾额招幌。
除此之外我略通拳脚,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如今你们一家老少妇孺独居,我至少能保门户周全,让婶子和小娘子安心。”
贺鸣玉因他这前半句话,心中一动,算账、写字……确实戳中了她的痛点。
她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平日里记账只能用炭笔,已废了不少纸张,汴京城的笔墨纸砚本就不便宜,每每算完帐她都得肉疼好久。
若是这人真能写一手好字,把账目理清楚,倒也不是不可——
她不由得再次打量起萧怀远,看着倒也干净,手指修长像读书人的手,只是……
真是个二甲进士?贺鸣玉仔细回味,只觉得此人方才说的那番话也不知是真是假……
萧怀远见她满脸狐疑,便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里面是两份盖着朱红官印的文书,他双手递上,神色郑重:“这是我的进士名帖与户籍文书,上面有我的姓名、籍贯、科考名次及官府印鉴,绝无虚假。这两份文书,可暂时押于姑娘处作为信物,萧某在此立言,暂居期间,每日定当尽力帮忙,只求一餐一榻,绝不白住。
待我联系上京中相熟的师长或好友,安顿下来,便立刻离开,绝不拖累小娘子一家。”
贺鸣玉迟疑了一下,接过了文书,剩下四人也都好奇地凑过来看,但他们识字不多,只看懂些许零散字词与红印章。
她仔细辨认,一份是礼部颁发的同进士出身文书,上面确实写着“萧怀远”的名字,位列二甲;另一份是户籍路引,籍贯、年貌等一一对得上,纸张质地厚实,印鉴清晰,看起来不似伪造。
贺鸣玉蹙眉思索,默默在心中权衡:一个二甲进士……虽然他自己说是侥幸得中,但能考到这个名次,学问定然不差,算账写字应该不成问题。
片刻沉默后,她将文书塞进怀里,故意开口道:“文书我收下了,我同街道司的大人是好友,这东西我需得拿去让他验验,至于你……。”
“可以暂时留下。”她语气平静,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就住这屋,吃饭同我们一起,帮忙之事……就从明天开始吧,希望真能如你所说,是帮忙,而不是添乱。”
萧怀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站起深深一鞠:“多谢小娘子收留!萧某定当谨守诺言。”
站在一旁的石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一股莫名而生的敌意:“阿姐,我能劈柴挑水,也能守夜,用不着他保护!况且算学有阿妹,更不需要留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