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灵钥清楚记得任崇恩说过：他到广府担当守卫使时，就曾有海贼来掳掠过，但这已是数年前的事了。
数年间没有海贼来到，足以让广府百姓忘记了海贼的凶狠残暴！
李灵钥还有个猜测：这海贼会是田家父子么？
任子霖说“袁大王”时的情形浮上心头。
田言恩父子真是海贼吗？
船行大海，只有一条铁律，那便是强悍有力！
海贼也不会在他的海船之上大大地写上个“贼”字。
海船上的商人会在靠岸时温和，但离开时翻脸变得凶悍，掳掠后再离开。
舟师海道遇上的海贼不多，并非是海贼数目稀少少，而是商船上的诸人看到了舟师海道那许多楼船、快船，看到了船上的箭眼炮口后，不敢轻易变为海贼，侵袭海边的百姓！
且镇海、定海、泉州等能停靠异国商船处都有舟师海道巡视，才相对平安。
没有舟师海道的所在，被海贼掳掠便会是灭顶之灾！
人都死绝了，当然也没有消息传来！
李灵钥并不会被田言恩的谦卑迷了眼。
她与父亲都认为田言恩必定在广府闯了大祸，才会更名换姓远走他乡！
他来往于广府与海中诸国，不仅要带着船伙客商面对海上的风浪，还要能力压不安分的客商，更要能应对前来掳掠的海贼！
海贼不敢挨近有舟师海道镇守的广府，但必定会在远离舟师海道的海中守候，而后对落单的商船下手！
李灵钥对海贼的认知远比她的父兄更深。
她深知异国商船与海贼遭遇会是何种情形：驾足风帆，船上的人全力划桨，力图甩开海贼；实在甩不脱，就得拼命！
那真是以命相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到那一步，不仅船主火长要与海贼拼命，伙计与客商也得一同上阵！
因此她从不相信异国客商与商船的船主性情温和，即便真有性情温和者，也大多死在海途中了！
商船遇上大风浪，难以自保时，都会以为是海神发怒，须得挑个人扔入海中祭海。
船主不会祭海，也不会让火长与伙计祭海，因此倒霉的便是船上的客商。
这时就是墙倒众人推，性情温和者首当其冲会被抛入海中！
能漂洋过海谋生者，都不会是等闲之辈，都有其狠厉的一面！不狠厉活不下去！
不独海贼狠，客商亦狠，船只的主人与火长更不是等闲之辈！
因此她一直知晓，许多船只的火长与船主，说不好就是海贼！
贩卖异国货品时，顺手掳掠一回，随风而走，所得更多，还抓到了奴隶！
只是他们没敢在大周犯事，舟师海道便也当他们只是寻常客商。
昨晚来的海贼会是田家父子么？
李灵钥轻捏眉心，田家父子这时不知身处何方，但她希望这伙海贼与他们无关！
清泉见李灵钥不出声，低头思索，小声问：“公子，我不知何为海贼，但我听‘贼’”字，他们必定不是好人。”
李灵钥已将这事想了一回，叹了口气：“你所言不错，他们乃是贼人！穷凶极恶的贼人！”
李灵钥自轩窗向外看去，街巷中都有广府兵士往来巡视。
临近年关，广府城内本来十分热闹，但有了海贼掳掠，一切都变了。
兵士在街市上穿梭，不许行人走动，热闹的情景消失无踪。街巷都格外冷清，连酒楼商铺都无人光顾。
客栈门外更有兵士把守，有头领向掌柜伙计回话，还能看到客栈中的住客不安地交头接耳。
李灵钥乘坐的马车也被巡视的兵士拦阻了数回，何云生与靳松云虽带得有市舶司的腰牌，但兵士看过腰牌后也认真盘问。
何云生与靳松云都不会说广府话，还是李灵钥对盘问的兵士说明他们的马车属市舶司所有，这时前去办公务，才被放行。
来到市舶司，李灵钥一下马车就见营门外张贴了告示。
告示上写着今日不办客商的公文，告示的末尾押了市舶司的大印。
李灵钥先看了看四周，这时市舶司营门外没有异国客商。
她心中担忧，但步入市舶司，见巡视的兵士一如平日，并不慌乱，提着的心又稍稍放下了些许。
李灵钥来到市舶司廨房时，内里坐了数人。
除李良宏、钱远昆外，还有任崇恩、罗飞鹏，连俞之远与冯旭州也在座，但霍啸雨与唐明安并不在此间。
看到李灵钥来到，任崇恩先开了口：“曜哥儿来了，我们让人去请大食与波斯两国在此间的商贾首领来吧。”
李灵钥看了看屋中人，没有出声。
李良宏点头：“冯先生、俞先生，有劳你们各写一张帖子，邀请哈桑先生与阿卜杜先生到此间来相商。”
而后，他对李灵钥：“曜儿，你到我身边来。”
写帖子并不难，不多时俞之远和冯旭州都已写好，送到李良宏面前。
李良宏没看，只道：“我看不懂，二位一直处置这些事，必定不会出错。”
他看了看立在门外的何云生和靳松云，对李灵钥：“曜儿，你请署提举的侍卫相助将帖子送去。”
何云生与靳松云前去派送请帖，李灵钥回到父亲身边，任崇恩已道：“我知晓各位都有话要说，但请容我与李大人占个先。李大人先将要分派的事分派完毕，我说完了话还得回舟师海道去清查往来船只。”
李良宏：“各位不要在这时发问，将要问异国客商的事都说与我，我理顺了交与通译问询。问询得有抄录，任守卫使盘查异国客商时，他们的海防文书也要送来抄录。钱大人随我一同抄录。”
他看向俞之远：“俞先生，因哈桑先生与阿卜杜先生都不会说大周的言语，因此我让曜儿前来相助，先生可会觉得不妥当？若觉得不妥，我就让他回去。”
俞之远摇头：“李大人肯让曜哥儿前来相助，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海贼不常来，我都不知许多事该如何向异国客商通译，有曜哥相助方才能通顺。有劳曜哥儿了。”
他对着李灵钥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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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良宏看向冯旭州，冯旭州连忙立起身来：“李大人，在下没遇上过海贼，所知有限，多谢李大人思虑周全，请了令郎前来相助，请李小公子相助通译吧，在下就在一旁聆听。”
李良宏对着任崇恩拱手：“任守卫使请吩咐。”
任崇恩：“下官有几句话要说明。海贼有两种情形，一是真海贼，二是异国客商。岭南南海一直都有海贼的踪迹，他们为真海贼，以掳掠往来的船只为生，极少会有挨近海边上岸掳掠的情形。因此我分派子墨带着数条快船去追赶了，待他回来再看是何种情形；其次便是异国客商假扮为海贼来掳掠，这情形更不能逃脱。这是因异国客商的海船虽大，但因船上人多货多，没有我们的快船快捷，因此这情形他们也走不远。现下我担心的便是异国客商还在广府，他们将掳掠所得藏在了我们找不到处，这便不是我舟师海道能找到的了。”
停了一停，他叹了口气：“在我看来，海贼说不好还有内应，因此这事难办。我们尽力查找吧。希望老天开眼，让我们能将这些大胆狂徒捉住。”
李灵钥对任崇恩有着几分戒备，但听了他这席话，也知他思虑得甚是周到。
李良宏：“那几户被掳的农家今日有人在广府衙门听候分派，署提举与唐大人去旁听了。等异国客商首领来到后，我们将昨晚的事说与他们知晓，请他们将广府客商都清点一回，有不妥当与不对处前来知会；而后便是等二位任世兄的消息；海船上的客商与船东伙计清点完毕后，都要送到此间来盘问，大食国客商就请俞先生询问；波斯客商就由冯先生与青曜一同通译。”
“要问他们昨日的行踪，做了哪些事，见了哪些人，还要问可见到异样……”
李良宏详细说来，李灵钥知晓父亲这话是说给冯旭州听的。
俞之远在此间三年，已能轻松应对客商，即便有时词不达意，也能设法让客商明白他的意思。
就因没少见刁钻的客商，应付过许多为难，知晓遇上海贼会更加难缠，他才能坦然说出不知该如何通译时请李灵钥前来相助。
冯旭州现下连客商的公文都应付得艰难，绝不能应对海贼来袭时的通译。
即便冯旭州心胸狭窄，但他也知晓轻重，知道他不担当不了今日的通译，立刻就将通译一职交与了李灵钥。
阿卜杜与哈桑先后脚来到。
昨晚的混乱他们也亲历，也听闻是海贼来袭，都觉十分不安。
来到众人面前，他们都行礼：“各位大人有何吩咐？”
任崇恩：“请二位清查广府内的异国客商，市舶司会说明要清查哪些情形。”
他对着李灵钥看了一眼：“曜哥儿来细细解说吧，我还得赶回舟师海道去，那处还有许多异国客商等着。俞先生是随我去通译还是留在此间？”
俞之远立起身来，对李灵钥：“曜哥儿，任守卫使询问异国客商，我得前去相助通译。现下盘问异国客商也很是要紧，此间的事，只怕我帮不上了。幸而你来了，你的大食国言语比我精深得多，比我问得更加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