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天色将暗未暗。
刘院判撩起马车的车帘，望了望窗外又飘起的细雪，神色有几分凝重。
今日东宫总管太监郑福海亲自登门，他原道是哪位贵人突有不豫，问起缘由，却是荣国府林姑娘身边的侍女身子不适。
侍女。
他在太医院供职三十余载，经手的贵人不知凡几。宫闱深处的嫔御，王府内院的夫人，间或有几位极得脸的侯门贵女，托了人情延请他过府诊脉。
可为一个侍女出诊，这却是头一回。
马车轻轻一晃，他的身子随着微倾，思绪也跟着荡回从前。从前，长公主和太子殿下都曾命他为这位林姑娘调理身子。
那时他便知道，这位林姑娘在两位贵人心里，是有些分量的。
只是没想到，林姑娘转眼就被册为太子妃。
更没想到，这位太子妃竟如此承宠。
刘院判暗暗在心里将冬日常见的症候过了一遍。太子殿下吩咐的事，他自当竭诚尽心。只不知那侍女病得如何，若是寻常症候倒也罢了，倘或棘手……
正思忖间，马车停了下来。外头传来郑福海的声音：“刘院判，到了。”
刘院判定了定神，撩帘下车。
暮色里，荣国府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映得门前石阶上一层薄薄的雪，莹然有光。
黛玉接到通禀，微微一怔，她料得太子必会应允，却不曾想来得这般快。
刘院判见了黛玉，躬身一礼，恭肃道：“给林姑娘请安。太子殿下吩咐，命微臣来为贵府紫鹃姑娘诊脉。”
郑福海跟在后头，也行了一礼，满脸堆笑：“林姑娘安好。太子殿下说了，姑娘身边的人病了，务必让刘院判好生瞧瞧。若有需用的药材，只管吩咐，东宫那头立时便送来。”
黛玉点了点头，并不多说，只侧身引路：“有劳二位，请随我来。”
说罢转身引着二人，穿过穿堂，绕过一架落地罩，来到紫鹃房前。雪雁抬手打起帘子，黛玉侧身让了让。
刘院判略一颔首，跨进门去。
屋里烧着红萝碳，暖意融融，红萝碳是宫里贵人方能用的，刘院判常出入宫禁，如何不认得，面色愈发恭谨了几分。
紫鹃躺在床上，听见动静，挣扎着要起身。黛玉忙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安心躺着，不必动。”
刘院判这才趋步上前，至床前站定，抬眼打量紫鹃，见她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眼窝微微凹陷，确是病了有些时日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于杌上坐了，伸出手搭上脉腕。
脉象浮中带沉，时缓时急，外感之内，分明还伏着别样症候。刘院判眉间蹙起，换过手，又按了片刻。
良久，方收回手，起身向黛玉拱了拱手：“林姑娘，紫鹃姑娘这症，恐非寻常风寒。”
黛玉神色微变，声音却仍稳得住：“此话怎讲？”
刘院判沉吟片刻，方徐徐开口：“以脉象论，外感风寒不过表证，内里却伏着沉疴，乃是日久忧思所致。前头几位大夫开的方子，想来都是发散解表之剂，治得标，治不得本，故而寒热往复，缠绵不愈。若不将此病根拔去，只怕还要迁延下去。”
黛玉闻言，心头一紧，忙追问道：“可能治得？”
刘院判欠了欠身，安抚道：“姑娘放心。既瞧出症候，便有法子在。待微臣重拟个方子，先扶正气，再祛邪毒，紫鹃姑娘底子不弱，将养得宜，半月便可痊愈。”
说着，他提起笔，沉吟片刻，落下一张方子，双手呈与黛玉。
黛玉接过来，垂眸看罢，敛衽一礼：“多谢了。”
刘院判连忙侧身避开，道：“姑娘折煞微臣了。太子殿下吩咐的事，微臣自当尽心。”
郑福海在一旁笑道：“林姑娘太客气了。太子殿下说了，姑娘这边有什么事，只管吩咐。紫鹃姑娘的病，刘院判会一直瞧着，直到病愈为止。”
刘院判又叮嘱了几句用药的禁忌，方告辞离去。
郑福海却立在原地，并不跟着往外走。
待刘院判的脚步声远了，郑福海方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笺，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上前来。
“林姑娘，这是太子殿下给姑娘的回信。”
黛玉伸手接过，并不急着拆看，只将信轻轻握在手中。
郑福海觑着她的脸色，又补了一句：“殿下还说，姑娘这边若再有吩咐，只管使人往东宫传话。无论何时，不拘何事，都使得。”
说罢，便行礼退了出去。
太医院院判亲自登门为紫鹃诊脉，东宫总管太监郑福海亲自陪着来，这么大的阵仗，自然瞒不过人。
王夫人正在贾母房里说话，听了消息，面上纹丝不动，心下却暗暗转了几转。前几日自己才被黛玉驳了面子，今日便有太医院院判亲自诊脉，东宫总管亲自作陪，这般兴师动众，做给谁看呢？
她叹了口气，面上满是关切：“我倒有些替玉儿悬心。”
贾母手里的迦南念珠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王夫人道：“玉儿年纪轻，又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难免着急。只是为了一个丫鬟，劳动太医院院判亲自登门，连东宫的总管都陪着来……这排场，未免太大了些。若是传出去，只怕旁人要说太子妃张扬，不稳重，于她的名声终究不好。”
贾母听了没有接话，只垂下眼，继续捻着迦南念珠。
王夫人见贾母不语，又道：“老太太疼玉儿，我是知道的。可如今她已是定了亲的人，往后是要进东宫的，行事更该谨慎些才是。这般兴师动众，万一落到有心人眼里，只怕……”
话未说完，王熙凤在一旁笑着接了腔：“太太这话，我倒不敢苟同。”
王夫人看她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王熙凤笑道：“林妹妹那是太子妃，太子妃身边的人病了，太医院的人过来瞧瞧，这不是应当应分的么？东宫总管陪着来，那更说明太子殿下看重林妹妹，看重咱们贾府。这要是传出去，外人只会说太子殿下情深义重，林妹妹体恤下人，是桩美谈，怎么反倒成了张扬了？”
她说着，剥了一瓣橘子，递到贾母嘴边，笑道：“老太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贾母接过橘子，慢慢嚼了，方抬眼望向王夫人：“凤丫头这话，在理。”
王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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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却被贾母摆了摆手止住。
“你方才说，怕传出去对玉儿名声不好。”贾母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我倒要问你，这传出去，是从谁的嘴里传出去的？”
王夫人心里咯噔一声，低下头去，不敢辩驳。
贾母放下念珠，声音透出几分凉意：“太子看重玉儿，是她的福气，也是咱们贾府的福气。做长辈的，该替她高兴才是。怎么反倒有人，专往窄处想？”
王夫人不敢再言，心里却暗暗后悔，今日这话，说得急了。
王熙凤在一旁觑着，忙笑着打圆场：“老太太说得是。更何况，紫鹃那丫头和林妹妹是打小的情分，她好了，林妹妹才能安心备嫁不是？”
贾母听了，不置可否，只凝目盯着王夫人，沉声道：“玉儿如今是已正名位的太子妃，论尊贵，阖府无人能及。你今儿这些话，在我跟前讲讲，我只当是无心之言。往后若再妄议太子妃，便去佛堂静静心，好好学学规矩。”
王夫人身子一僵，应了声“是”，略坐了片刻，便告退了。
出了贾母的院子，她面沉如水，一路无话。周瑞家的跟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入了夜，黛玉看着紫鹃服了刘院判新开的药，沉沉睡去，方掩门出来，回到自己房中。
此时万籁俱寂，只窗外偶尔几声更鼓远远传来。
她倚在床头，就着烛光，轻轻展开太子送来的那封信。
信笺上墨痕犹新，字迹她再熟悉不过，笔意清隽，风神秀彻，只是不似往日那般端严，笔意舒展处，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温润来。
“玉儿亲启：
得书甚慰。
知侍女抱恙，已命刘院判前往诊视。此人于内症颇有经验，必当尽心，卿且宽怀。
前事种种，原是我之过。一笔勾销四字，我思之再三，心中虽有千言，笔下却不知从何说起。
卿之意，是释嫌，是两清，我猜度良久，终不敢妄断。然则，无论卿意何如，我心已定，不复他移。
腊尽春回，岁末宫宴在即，只待届时当面一诉。
冬深寒重，惟愿卿安。
又及，今日方知卿名黛玉。黛者，远山之色；玉者，石中之华。想来青山含翠，蕴玉生辉，大抵如是。
明昭手书”
黛玉将信从头看毕，撂在锦被上。
信笺静静躺着，她的目光却不肯安分，躲躲闪闪地绕了几圈，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落回那一处——
“我心已定，不复他移。”
黛玉怔怔望着，面上渐渐染了一层薄红，心中恼也不是，喜也不是。
“一笔勾销”是她写下的。
纵有千般恼意，也抵不过一个事出无奈。她无枝可依，无势可凭，唯一能拿出来的，便是退让之态。
可那些被欺骗的委屈，如鲠在喉。落在纸上，便成了那四个含混的字。
连她自己都辨不清，那四个字究竟是释嫌，还是两清。
她以为，这样含混着递过去便罢了。
他却不肯放过。
她没有想清楚的事，他竟已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