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得不够健壮,还需再用心养护些时日才行。”楚明瑟站在山茶花旁,手托着枝叶检查着它的生长状况。
风声细细,卷过院中并肩而立的两人的发梢。
平安用糖人和一堆新鲜的瓜果蔬菜将其余众人都引回了后院,此刻院中只剩下楚明瑟与裴照雪两人。
“看来只能拜托给你了,小种花娘子?”裴照雪微勾唇角,略带了几分调侃。
楚明瑟却是丝毫不红脸地接受了这个称呼。她阿娘曾经就被人唤作“种花娘子”,她可是自幼跟在阿娘身边看着她如何养花护花的,被叫一声“小种花娘子”有什么当不起的?
她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努力种活它的。”
山茶花喜欢温暖的环境,京城的冬日是个不小的挑战。在冬日到来之前,得让它变得更茁壮一些才行。
“今年……它会开花吗?”裴照雪的手指探向它尚且稚嫩的绿叶。
“说不好……”楚明瑟思索着如何帮这株山茶花过冬。
趁早将它移栽到盆里,等冷风一吹便将它搬进屋子里?可是频繁挪栽万一伤到根须就不好了,或许可以就地给它盖一间可以拆装的小房子,到冬日阳光好时,也方便给它补一补日照。
“若是温度合适的话,说不定会生出一些小花苞来……”
“抱歉。”
突然的一声道歉止住了楚明瑟的话音,她怔然地看向身旁的裴照雪。
裴照雪没有看向她,乌黑纤长的睫半垂着,微微掩着眸,不知是不是被风吹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好似脆弱的蝶翼。
”之前我说,等到它开花时便回来……”裴照雪的话音顿了片刻,漂亮的眉峰轻轻蹙着,艰难地接出下一句,“没能兑现诺言,我很抱歉。”
楚明瑟缓慢地眨了眨眼。其实她早就把要问他当初为什么没回去的事忘到脑后了,过往快乐的记忆应当铭记,而那些遗憾和失约都可以放下。左右他们现在已经在京城重逢了,那些遗憾也没有那么重要。
“我很喜欢这株山茶花。”楚明瑟珍重地抚过嫩叶,虽不是旧日家中的那一棵,但还是让她心中欢喜。
“等它开花的时候,我们再来这里相见,也是一样的呀。”
裴照雪没有看向她。
他方才是盯着地上松软的泥土才说出的这番话。其实他并不想与楚明瑟再提起这些,那必然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像如今这样相处下去不是也挺好的吗?
可方才看着她低头端详山茶花时专注的侧脸,水津镇那片修补过后仍然掩不住满目疮痍的院落,山茶花焦黑的枯枝,忽然又一一浮现在他眼前。
那一刻的愤懑、痛苦、惊惶与无力,再次攥紧心脏。
是的,他曾回去过。
在从京城那一滩污泥中挣扎出来,得以喘息的时候,他想尽办法脱身,日夜兼程赶回水津镇,夤夜潜入灯花巷,入目便是几乎令他心碎的残垣断壁。
直到在平安的提醒下,他看见被修补过的院门,意识到楚明瑟尚且平安,一颗心才停止了无止境的下坠。
即便知道楚明瑟被好端端地接回了楚家,他仍然会整夜噩梦。有一段时间他甚至以为,是自己连累了她。他心有愧疚,所以放不下,也不敢再提起。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无论有多少不得已,失约便是失约,他错过了她最痛楚、最需要他的时刻,这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他本不应该在此时说起的,可在楚明瑟面前,理智总是稍稍退位。
视野中蓦然闯入一张精致讨喜的脸,楚明瑟将自己的脑袋强硬地塞到他的目光范围之内,久违地唤出了那声儿时的称呼,“雪团哥哥,那又不是你的错,所以没关系的。”
“忘记它吧。”
注视着他的那双瞳仁乌黑晶亮,里面没有一丝责怪,下一瞬便弯出弦月一般的弧度,“总是记得那些苦大仇深之事,会变成小老头哦。”
裴照雪没忍住,也跟着弯了弯眼。
即便早知道她不会怪他,可直到此时接收到确切的谅解,心才彻底安定下来。
能这样揪住他情绪与心弦的人,也只有她了。
裴照雪转过话头:“那颗石榴树还好吗?”
“生得很是葱郁呢。虽然无人照看,但自有雨露阳光眷顾。”楚明瑟笑意更深,“听余大娘说,常有鸟雀去啄果子,也有好些小孩子偷偷翻墙进去摘石榴。”
“若是我再小个七八岁,肯定也是要翻墙进去玩的。”
“莫说再小七八岁了,你现在爬树翻墙的劲头也是不小。”裴照雪点点楚明瑟的额头。
“没遇到要紧事的情况下,我才不随便翻墙呢。”楚明瑟捂住额头,想到上次翻墙之事,眼神闪了闪,抿抿唇问道,“所以……上次说的事,有什么进展了吗?”
果然还是逃不掉这一问。裴照雪略一思忖才开口道:“只知道死者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御使,因弹劾太子被罢了官,正准备带着妻儿回老家去。”
“防隅军说是意外,但有人借机弹劾太子铲除异己,圣上大怒,将此案移交给了青冥卫。”裴照雪顿了顿,“青冥卫治下森严,消息并不容易打探。”
楚明瑟的眉眼耷拉一瞬,裴照雪立即改口道:“但总是会有办法查出来的,瑟瑟莫要忧心。”
楚明瑟眉眼轻舒,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天色渐晚,楚明瑟匆匆留下山茶花的照护说明,又指点了一番小草带着大家练习时的木作,便赶在宵禁前回了兰台学院。
一夜做了好几个梦,醒来什么也不记得,只觉得头昏脑涨。楚明瑟瞧一眼外头天光,时辰还早,可她是再也睡不着了,慢吞吞用过早膳,便带上书去往清晖堂。
课业上她还是多多努力才成,可不能总被汤宛问住了。
此时远还未到上课的时辰,廊下的小娘子们三五一群的聚着,压着声议论着什么。
“今晨来时,我瞧见汤宛了。就在来时必经的松梧街上,那儿有一家羊汤铺子,她在里头帮工呢。”
“真的吗?人家说不定只是去用早膳呢。”
“她还系着围裙呢,那还能看错吗?”
“她别是穿着院服在干活吧?被别人瞧见咱们兰台的学子在外头做那种小食摊的帮工……”有人略带上几分不满。
俞三娘子一抬眼,横眉扬声:“可不是么,既是兰台的学子,便该知些体面。如此抛头露面,沾着满身烟火膻气回来,岂不给学院蒙羞?”
楚明瑟脚步一顿,非常不赞同地地望过去,驳斥道:“排挤同窗,以出身论贵贱,才是真给兰台抹黑。”
俞三娘子瞪向她:“我说我的,与你有何干系?”
“九娘子不必与她争。”清亮的声音传来,汤宛不知何时已行到堂前小道上,穿着一身整洁的院服,肩上挎着碎布拼出来的书袋,她目光扫过俞三娘子,又落回楚明瑟脸上,“她说什么,我并不在意。我来此处是为读书,不是为这些无谓之争浪费时间。”
说罢,她便迈步越过了俞三娘子几人,脊背挺得笔直。
楚明瑟弯起唇角跟上去,这才对嘛。嚼舌根之人最怕的就是瞧见当时人这般满不在乎的态度,如此回击,也算有力了!
转天过了休沐日,马车经过松梧街时,楚明瑟撩帘张望一番。
羊汤铺子热气蒸腾,白雾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利落地擦桌、端碗,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高高挽起。
是汤宛。
楚明瑟吩咐车夫停车:“我去买碗羊汤。”
云栽思虑得多一些,有些犹豫:“娘子,您这时候过去,汤娘子会不会……觉得难堪?不然还是让我和露桃去吧?”
楚明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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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定地摇摇头:“她自己堂堂正正站在此处,岂会觉得丢人?我想支持她的生意,还是要自己上前才是尊重。况且汤宛不是那般心思弯弯绕绕的人。”
羊汤铺子前,安娘子正在一旁碎碎念叨:“哎呀,你如今都是读书人了,去做点什么不好?何必再来我这油烟气里打转……”
“安娘子。”汤宛手上未停,只轻声道,“您是不是嫌我笨手笨脚,想赶我走了?”
安娘子一噎,眼眶却悄悄红了,“别打量我不知道,你那些同窗是不是背地里笑你呢?她们都是金玉窝里的尊贵人,若是气了恼了,想把你赶出去可如何是好?”
“若因此而轻看我,可当不上‘尊贵’二字。”汤宛平静道,“我相信长公主不是那等势力之人。”
安娘子还想说什么,被一道温软的声音打断:“劳烦,四碗羊汤。”
汤宛抬头见识她,怔了怔,随即眉眼舒展:“马上就好。你要在这里吃吗?”
“我一个人可吃不了四碗,你这里生意红火,怕是也不坐下了。”楚明瑟笑着往马车停驻的方向指了指,“待会儿我让露桃将碗筷给你送回来。”
安娘子在旁悄悄打量楚明瑟,这小娘子生得雪花玉肤,鬓暂金玉,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娘子,明明带着仆婢,却还要亲自过来买羊汤,显然不但不介意汤宛的出身,还很是亲近的模样。
她当即振奋起来,将汤宛从锅前挤开,拿起汤勺悄咪咪往碗里多加肉,“是我们阿宛的同窗吧?来来来,你们读书辛苦了,得多补一补,我这些羊肉啊都是夜里头才杀的,新鲜的不得了,你多吃些。”
“多谢娘子。”楚明瑟笑眯眯地接过。
“阿宛,你去帮娘子一并送到马车前。”安娘子使唤起汤宛来。
“知道了安娘子。”
等待的间隙里,楚明瑟轻声问:“待会儿可要一同回学院?”
“我还得忙一会儿。”汤宛用围裙擦擦手,“你先去罢。”
楚明瑟正点头,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讥诮的嗤笑:“嗬,连当垆卖汤的都能进兰台读书了?看来这女学的门槛,也不过如此。”
说话人是个青衫书生,手持折扇,面含讥色。
楚明瑟转过身,目光清凌凌落在他身上:“敢问令尊令堂是做什生计的?”
书生一愣。
旁侧有认识的人小声插话:“他家……是西街卖豆腐的,他娘去年病逝了,剩他爹一个人……”
楚明瑟点了点头:“原来也是寒门子弟。家中辛苦供你读书,便是让你学成之后,转头轻贱鄙薄劳作之人的么?”
周围本就聚着群吃早膳的人,不少还与安娘子和汤宛熟识,知道二人都是极好的性子,闻言纷纷摇头声讨起书生来。
“真是不孝!”
“读了几年书,连本都忘了……”
书生脸色涨红,慌乱摆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汤娘子在学院苦读,仍不忘自食其力。”楚明瑟打断他,声调扬起,“比你这般依附父母血汗,还要反过来嗤笑旁人劳作的所谓‘读书人’,不知高尚多少!”
人群里响起几声叫好,书生落荒而逃。
楚明瑟仍兀自气恼,“他瞧着像是辟雍书院的,辟雍的夫子们是怎么回事,竟教出这种……”
话音顿住,她转而想起兰台也同样有类似的声音,泄气地撇撇嘴,人心观念难易,恐怕夫子也无能为力。
汤宛走到楚明瑟身侧,唇角噙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若去考科举,定能夺魁。”
楚明瑟神色又明媚起来,“我有那么厉害呢?不过要是真能让女子科举,我也不准备夺魁呢,我还是喜欢做木工。”
言辞间竟还挑剔了起来,汤宛笑意愈深。
“也是,若前路有千百条,自是选最喜欢的那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