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锦拿起笤帚，将院子里的灰尘清扫一番，一边听罗拉雅像个小教书先生一样，有板有眼地介绍起几个年少成名的天才。
“六皇子自不必说，继承了陛下平定天下的文韬武略，也是陛下最宠爱的小儿子，年纪轻轻就已经封了安王，前途不可限量。”
罗拉雅虽是南疆人士，却对京城的人情世故也头头是道，这都要得益于她的家族，南疆第一大世家罗家。
“除此之外，要说最富盛名的那就是定国将军的第三子仇无忌。仇无忌五岁学射箭七岁就可以策马驱杀熊瞎子，他性格张扬肆意，谁都不放在眼里，因此定国将军将他送到私学来，想让他看看人外有人，锉锉他的锐气。”
罗拉雅不喜欢喊打喊杀的武夫，因此提起仇无忌时脸上的五官揪成一个苦苦的可爱表情，还隐隐有些嫌弃。
“我听过此人的事迹，据说也是跟着定国将军在边关历练过的真练家子，是个厉害的家伙。”
“哼，洛姐姐不许夸他，若是她和小雅对上了，小雅一定让他尝尝我蛊虫的厉害。”
罗拉雅叉着腰扬起小脑袋，怀里的蛊虫随着她的战意蠢蠢欲动。
“对对，小雅最厉害，不过要是往后你和那些人发生冲突，还是要以保护自己为主，不要让自己涉险。”
“好，我听洛姐姐的。”
日头渐落，忙碌了一天的新学子们都各自回了住所，屋里亮起灯盏，带了小厮和婢女的少爷小姐们的屋子里还算热闹，偶尔有说话声。
洛锦将帘子放下来，确认了罗拉雅待在屋子里且不会随意出门后就打算趁着夜色将启明山摸个便。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她的窗外。
“阿鹤。”
洛锦将窗子又开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对着来人喊到。
“是我。我猜你想夜探启明，就来陪你。”
姜渊鹤来的路上路过那些武学部学子的院子，大晚上的他们那些人一个个的都还光着膀子训练呢，为了躲避他们他还特意从林子里绕了一大圈。
“好。”
有个帮手总比自己一个人漫无目的要好。
洛锦还特意从行囊里找出来两块黑布，“给，蒙上吧，这样被发现第一时间还不至于被认出身份来。”
启明山因为吸纳了如此多青年才俊于此，为了保证山上的安全，太阳下山之前所有山门就会统一关闭，保证没有一个探子能偷偷溜进来。除此之外，还有统一训练的军队交替巡逻，不过他们更多负责的是抓捕不喜欢睡觉跑出来散步的学子们。
“今天山长讲规矩的时候你也听到了吧，夜晚无故离开院子被抓住也是要通报的，咱们俩来的第一个晚上就破戒，啧啧，小锦真是坏学生呢。”
“你也不遑多让啊，坏学生阿鹤。”
洛锦的身体贴着树干，等待巡逻的侍卫从不远处走过。
姜渊鹤看着洛锦身上和自己除了颜色不同外制式和配饰都相差无几的学堂统一服侍，竟有一丝恍惚。如果他们真的是这偌大学堂中两个普通的学子，白日一起念书，傍晚相约着去山下闲逛，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那该有多好。
姜渊鹤按下心中不切实际的幻想，重新将注意力都放在倾听脚步远去的声音上。
启明山上各个建筑的分布并不复杂，住宅区在地势更高的几座山峰上，更集中一些。而平日里各个学部则在靠近山腰处的平地上念书，那里分散着几座不同的学堂，用来教授不同的课程。
白天二人已经在山腰处参观过各个学堂，打扫院子的时候也借着抬水等理由假装路过所有人的院子，都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丰都侯对那幅藏宝图的破译并没有达到完美，因此也只得得到几个零星线索。据他所说，藏宝图上有许多陷阱，但无法分辨得到的答案究竟是陷阱还是真正的提示。
所以他给二人的任务就是无论真假都要实地去确认，当然，这其中危险重重，不过这些都不是丰都侯所担心的，对他来说，不过是两个好用的棋子。如果棋子坏了，再换一个就好了，他向来都是这样做的。
为了防止二人从线索中的只言片语里猜出什么，丰都侯并没有将全部的线索一股脑全部告诉他们。他只给了二人第一个线索，交待二人确认后再行联系。
明光初展九天启，山伏万里我为巅。
非常不高明的藏头诗，甚至浅显得仿佛就是为了让人一眼就发现。
洛锦和姜渊鹤一致认为这并不是这条线索原本的样子，只是寥寥两句也无法得知宝藏线索的书写风格，还需要和丰都侯周旋得到更多线索才行。但既然丰都侯是想让他们去启明山最高的地方查看，就说明那个地方就算不是藏匿宝藏的真正地点，也一定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学子们的宿舍已经在比较高的山峰上，再高就是一片尚未开化的密林。太恒私学讲究人与自然的共生，因此特意留了一片树林，只是将其中能伤人的猛兽驱赶离开。平日里很少有人到树林的深处去，只是偶尔武学部的学子们会到林中拉练。
这会儿树林里黑黢黢的，只有天上的星星和明月能够提供一点微末的光亮。时不时有夜行的动物从黑暗中睁开锐利的眼睛，闻见生人的气息后又重新蛰伏起来。
“普通的山，普通的树林，瞧上去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姜渊鹤挥开又一只差点飞到他身上的蝙蝠，疑惑着为何洛锦并没有这种困扰。
“这些小东西为何一直往我身上扑？”二人经过一处被树荫完全遮蔽的黑暗地带时，数不清的蝙蝠从二人身边掠过，姜渊鹤猛然惊觉，发现这才不是什么树荫，近处和远处的树干上密密麻麻倒悬着无数的蝙蝠，这才造成了没有一丝光亮能透进来的假象。
这里蝙蝠的数量多得很不对劲，姜渊鹤只能更加靠近洛锦，才不至于成为它们攻击的目标。
“或许是我身上的草药气味让它们敬而远之，但是我在别处见过的蝙蝠大多不会有攻击人的意识，但是这些蝙蝠看起来蓄势待发像是要吃了我们似的。”
洛锦取出避虫粉撒了一些在姜渊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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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蝙蝠虽不是虫子，这玩意儿竟也有不小的作用。
“那就可能是人为豢养的蝙蝠，某些人特意强化了它们的攻击性，以此来掩盖某种行径。看来这书院可不像看起来这么太平。”
沾染上避虫粉的姜渊鹤像是突然消失在蝙蝠的视野里一样，没了攻击的目标，蝙蝠又重新飞上枝头装作倒垂的树叶。
“有胆子在京城在整个皇室眼皮子底下做这些，看起来天音阁和某些权贵之间绑定得真深啊。”
二人穿过蝙蝠林后就到了靠近山顶的地方。如果说前头还偶有人走过的痕迹，这里就更加人迹罕至。
用石头堆砌起来的小路停在不远处的缓坡下，启明山的最高处是出乎意料的平坦土地。从这里往山下望去，只有零星的光点装点着彻夜未眠的人家。
密林里安静得很，姜渊鹤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洛锦绕着最高的那棵树走了三圈，表情不是很好，姜渊鹤敏锐发现了她的不虞，温声问道：“可是有什么发现？”
黑夜剥夺了眼中的景象，却使得嗅觉格外敏锐。当洛锦再一次闻到那种熟悉的腐烂的气味的时候，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平静。
那个封闭的柴房，破旧庙宇里的供桌台下，那个她极力想要忘记的梦魇，又重新充斥着她的灵魂，乃至于□□。
她突然很想吐。
姜渊鹤也察觉到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怎么美妙的气息，他当机立断搂着洛锦的肩背运起轻功，穿过纷繁的枝杈将人带上高处。
新鲜空气破除陈旧腐朽的气味萦绕在鼻尖，洛锦深吸了一口气，才从那震慑人心的气味中解脱出来。
“天音阁的人曾踏足过这里。”
洛锦非常确定以及肯定，这里曾经放置过至少有数十个与那供桌底下那具尸骸相同的遗体。
“人去世后骸骨像黑夜中的萤火一般闪烁，并有腐烂刺鼻的味道长久遗留。这不是普通的毒或者蛊能做到的，天音阁真是掌握了一个极其恶毒的杀人方式啊。”
姜渊鹤寒毛直立，不仅感叹道。
“但杀人从来都不是目的，他们想通过惨烈的尸体状态来警告或者标记什么，还是说有其他目的？”
到目前为止，洛锦手里有许多线索，千丝万缕却连不成片。那么，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丰都侯能不能为她提供一个打破局面的可能呢，她深深凝望着树冠之下的地面，黑漆漆的，恍若望进一潭深渊里。
“至少这里没有丰都侯期待的东西，没有什么宝藏，连个能藏东西的山洞也没有。”
见洛锦状态恢复，二人跳下树，准备离开。
“是啊，除非他们在这里挖了一个巨大的洞，把东西都埋在山中心。”
天方夜谭的想象冲破了昏暗的迷茫，让回程时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明日我去山下。”
分别时，洛锦道。
“万事小心。”
姜渊鹤挥手，看洛锦走进院子，关上门。几个呼吸后，屋子里亮起灯盏，他才回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