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画灯坊这头，王信看到车上原样拉回来的箱子，倒是意料之中。
“顾家深耕多年，咱们不能横叉进去也是情理之中。”王信宽慰二人，“再说娘子巧思，即便做不成这单，那学子灯倒是不错，咱们也能挣一笔。”
朱颜只是有些淡淡的失望，却并不明显，反而是邵远很是失落：“原以为能成事，看来汴京不似邝州，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他说的是当初天圣节清墟观的事。
朱颜心里明白，其实是自己将期望值调的太高了，原以为打着严家的名头就能顺利拿下，可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被张之臻给识破了，又不好当面撕破脸，只好用了冷处理逼自己离开，已经算是给双方留了脸面了。
她有些歉疚，拍了拍邵远的肩头：“买卖就是这样，不是所有事都能成。”
邵堂得知后当然也是浓浓的失望，这份失望一直持续到第二日从严家回来时，演变成了怒意。
朱颜看他阴沉着脸回了西屋，想着肯定与此事有关，就打发祁越带着灵姐去巷子尾玉仙庵找小尼姑编花绳，再与邵远去找他细谈。
邵堂见了她，愤愤不平，“……严夫人她送走了严进昌喜欢的那个丫鬟，惹得他在家里绝食，我才晓得的。肯定是她，顺藤摸瓜晓得了严进昌来找我的事，也就晓得二嫂拉严家大旗去办事！背后使了绊子，所以张家人才不见你们！”
邵远惊讶地嘴巴都合不拢了，想不明白：“我们也没做什么，不过就是让严小郎君路过，露了个脸，怎地就如此？我们挣了钱等于你有钱，将来你们小两口过日子岂不是更好？她当娘的怎么还不乐意见这事？”
“当然不乐意。”朱颜幽幽叹了口气，“名声对于严家来说，可比一点银子值钱的多。”
邵堂冷哼一声：“她断你们财路，和断我财路有何区别？既然她不愿意，当初何苦要应下这门婚事？现在好了，我也不用再去商议婚事了，遂了她的心愿好了！”
这明显是气话，朱颜不紧不慢地劝他：“你也别着急上头，这件事本就是咱们理亏，不该小人之心去借严家的名，成事是侥幸，不成也不是什么值得嚷嚷的事。至于严阁老那儿你该去还得去，不但要去，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去，还得关心严小郎君。”
道理邵堂当然明白，严夫人的举动并不过分他也清楚，可他就是有点咽不下这口气。
不单单是这件事，更是两家身份不匹配带来的落差感与偏见，让他只能在严家偌大的藏书楼里如痴如醉地投入到珍本典藏中，以此平衡他心里的这股落差。
邵远了解他，晓得他是虚张声势，故意说给自己二人听，也就顺坡下驴，“是啊，你的前程要紧，反正咱们家什么底子严家也晓得，只要严夫人不说破，你就当不晓得，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邵堂点点头，脸色依旧难看。
*
严家左跨院里，严邡难得没了平日里的闲散，看了信函后就让人去将儿媳喊过来。
严邡中年丧妻，也并未续弦，严夫人上头多年没有婆母需要侍奉，严邡又是个随性之人，平日里不会如此疾言厉色地让人去召儿媳，下头侍奉的人看了，都谨慎起来，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公爹。”严夫人来后，看到严邡脸色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有点心里打怵。
严邡眼睛扫过她，语气不善：“五娘的婚事预备的怎么样了？”
“都预备好了。”严夫人恭敬着道，却还是忍不住提了，“不知公爹叫儿媳来所为何事？”
严邡将一直捏在手里的信函一掌拍在案上，眼睛一直盯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严夫人连忙摇头：“不，儿媳有什么事能瞒着您，没有的事。”
“既然没有，那宋玉康怎会给我写这样一封信？”
严夫人瞥眼看过去，却只见信纸上是朝廷官员惯常写的馆阁体，字体利落，却距离远看不清里头的内容。
虽然没看清，还是先一步道：“爹，不是儿媳狡辩，实在是不知为何，还请爹示下。”
严邡站起身来，重重的冷哼了一声，“那我且问你，张之臻那日回去后，为何再没有亲自或是派人来过家里了？”
“或许是他觉得无用？”严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口中忙假意猜道。
“我听说，你身边的仆妇去见了他的人后，就再也没来过了，看来他的疑难是被你身边的仆妇给解决了，”严邡冷笑，“我竟不知，家里的儿媳妇竟然有这样大的手腕和能力。”
严夫人一听这话，哪里还不明白的，背后出了冷汗，口里只管告罪：“是儿媳多事了，还请公爹责罚！”却又暗自不服气，非要问个明白不可，“不过儿媳不明，科举应试千人，京中有那么多举人学子，为何您就中意这个邵堂？”
严邡却听明白了，儿媳妇这是阳奉阴违，面上按自己的话办事，然则心底很不满这门婚事。
他站在那儿，将手反剪在身后，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直至看得严夫人面色发白。
严邡却在此时挪开了眼睛，冲外面喊了一声周全，那中年长随走进门来，恭敬等着示下。
“你去门房看看大郎回来没，若回来就让他直接过来，不必急着更衣，也不必回上房去。”严邡说。
周全飞快地睨了依言脸色更加白了三分的严夫人，什么也没问，答了一声是就退了下去。
严邡却没理她，从高耸的书架上挑了一本常看的诗集，自顾自走到内庭前的醉翁竹椅上坐下，一副将严夫人当空气的模样。
门房那边，严学士才进家门，就看到周全站在门房处侯着他，“大爷，老太爷要您过去一趟。”
严学士今日也是因衙门无事提早回来，两个同僚还等着他去吃酒赴宴，忽听父亲找他，虽然有些疑惑，却并不放在心上：“等我去换个衣裳。”
“不必。”周全赶紧道，“老太爷让您回来就过去，特意让小的在此处侯着您呢。”
严学士一下子愕然，心里直犯嘀咕，却见周全一副闭口不言的意思，也没多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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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去了老太爷的院子。
谁知一进门就瞧见孤零零站在书房门口的严夫人，周围的丫鬟奴仆都屏气敛息，假装没看到。
严夫人听到声响，回头看，见是从衙门回来连官服大袍都没换的丈夫，眼圈顿时红了：“官人……”
严学士难得见一向刚强的妻子露出这样的神情，心里顿时有点忐忑，正要说话，就听里头有人说：“来了就进来，站门口作甚？我有话与你说。”
竟然是父亲喊他。
严学士眼神示意欲言又止的妻子，大步走进去。
虽然老太爷的院子里各司其职，周围人走过一丝声响也无，可严夫人站在此处，就是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上下都焦躁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严学士才出来。
严夫人期许地看过去，却见他也是一副臊眉搭眼的模样，显然是挨训了。
“走吧，回去再说。”严学士道。
严夫人忐忑地跟着他回去，即便是因站久了腿脚僵硬也不敢吭一声。
一直到回了上房，清退下人，屋里只有夫妻二人，严学士才深吸一口气，主动开口：“五娘的婚事你别插手了。”
他看了妻子一眼，忽略了她脸色的明显变化，直接了当转述结果：“这几日你去三清观里住些日子，云妈妈也去，对外就说岳母的忌日在即，你感孝从顺，去世时没能回去守孝，日夜不安，主动去三清观里清修数日，也替她老人家抄写经文百遍。到时科举刚过，五娘的婚期也就能定下来，你也能顺水推舟回来吃女婿茶。”
严夫人如遭雷击，原本还坐着，这会却站了起来，说话都结巴了：“我，我此时离开，谁替她料理嫁妆，府里中馈谁管？”
“父亲说，请二弟妹来住一段日子，帮你料理家事，五娘的嫁妆也交托给她。”
“给她！”严夫人像被踩中了尾巴的猫，惊叫一声，“凭什么！”
严学士原本就有些愧疚自己没能在父亲面前替妻子说上话，也晓得她和二弟妹一向不对付，当下依旧是耐心道：“我知道这件事很为难，可既然五娘的婚事由老太爷做了主，你为何又要去插手生事？这下惹得父亲不悦，我只能主动提出这个法子替你担过去，无非是在家里损失些颜面，只要五娘的婚事顺利，你回来依旧该如何就是如何，岂不好？何必争现在的一时意气？”
“我为了谁？不是为了五娘好？当初我就不该问她这件事，惹得老太爷注意到了这个邵堂。”严夫人越听眼皮越跳得慌，心里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原本我想着，只要老太爷认可他，愿意认他做孙女婿，我也没二话，可你晓得他那一家人，他那二嫂，都作出什么事？”
也就不再藏着掖着，将邵堂二哥二嫂联合邵堂将自家儿子骗去张家的事说了。
然而，严学士全程只是将眉头紧紧皱着，却并不愕然。
原本理直气壮的严夫人顿时意识到，他是知情的。
可丈夫是何时知道的？不过片刻，严夫人还想说的话瞬时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