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收养的头几个月里,我表现得谨小慎微。


    要礼貌懂事,足够有用。要是让桑岛先生产生了半点不满,被退回福利院的话,光是想象那些讥诮的眼神,胃就紧绷起来。


    即使第一眼就不喜欢我妻善逸这个家伙,也努力逼自己对他友善。他是桑岛先生的孙子,也是理应最不欢迎我的人。


    我主动包揽了做饭的活,桑岛先生只是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


    如此顺利,我反倒感觉无所适从。


    让一个新来的孩子负责饮食,大人真的能同意这种事?还是我照顾小鬼的魄力声名在外,收养我是为了多个保姆?


    想到桑岛先生矮小的个子,用灶台都要找凳子垫脚;而他那个孙子行为诡异,精神看着就不正常,更是让人放心不下。


    怎么看,这里最靠谱的人就是我。没办法,那就给他们露一手吧。


    暗自腹诽,手上更仔细地把豆腐切块。既然信任到让我全权负责厨房的工作,我也要好好做给他们看。


    「狯岳,在做饭吗?」


    桑岛先生的孙子蹭到厨房门口,又开始没话找话。


    我随意应了一声,将切块的豆腐倒入锅里。


    这小子蹑手蹑脚地走到我旁边,朝着咕嘟作响的锅里看。


    取出味增,放入汤中搅拌,香气氤氲,带着鲜味弥漫开来。我马上关了火,防止这脑子不好的小学生上来捣乱。


    我妻善逸凑到我面前,抽了抽鼻子。


    「好香啊,我能先喝一碗吗?肚子都快饿扁了。」


    「请便。」


    他立刻转身,熟门熟路地从碗柜里取出自己的碗。他用木勺在汤里慢慢搅了搅,让沉在底部的配料浮起,随后一勺一勺地舀入碗里。


    我已经开始准备第二道菜,他却没有要走的迹象。我妻善逸就那么倚在台边,双手捧碗,在我旁边窸窸窣窣地喝了起来。


    餐桌分明就在几步之外。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干脆不再理会,专注地对付手里的萝卜,把它切成均匀的薄片。


    「唔…真好喝啊,多谢款待。」


    他闷闷地说着。


    我放下刀,偏头看去。却看见这家伙低着头,眼眶很红,就像刚哭过一场。


    我不认为自己烧的汤,会难吃到让人哭出来,也绝不至于美味到让人感激涕零的地步。


    为了避免刺激他疑似异常脆弱的神经,我平静地视而不见。


    「你过奖了。」


    「我们之间,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


    突然套近乎,这家伙想要干什么?


    我狐疑地审视着他。


    不管有什么目的,都休想得逞。


    所以,在他主动提出要帮忙的时候,被我毫不犹豫地拒之门外。


    2


    桃山上,午时的阳光正好。


    因为天气不错,我们把餐具摆到了户外。简单的饭菜放上桌面,三人围坐一圈。


    「好吃!今天的菜真的好好吃!」


    师弟把嘴塞得鼓鼓囊囊,一副没见识的模样。


    这还是城里人呢。


    「每天都差不多,你还能吃出什么花样。」


    就他那狼吞虎咽的架势,能品出滋味才怪。


    「但是,今天的味噌汤是师兄做的吧?」


    「……」


    今天原是师父掌勺,我不忍其辛劳,帮忙做了一些。


    「师兄煮的汤,味道很特别呢。我一口就喝出来了。」


    他语气认真,仿佛确有其事。


    我对此嗤之以鼻,懒得理会。


    师父倒是听得眉开眼笑,顺着他的话说。


    「善逸的舌头还挺灵。」


    我也低头喝了一口。咸淡适中,带着昆布和鱼干的鲜味,是熟悉的味道。


    并没有特别到哪里去。只是特别合自己口味罢了。


    是还在寺庙的那段日子,我耗费数日调配出来的。


    那时人多口杂,众口难调,所有人的份都在同一个大锅里熬煮。我费心煮的汤,有人嫌弃太浓,有人认为太淡。


    几回下来,不禁心头火起,只觉得他们在存心找茬。


    既然讨好不了所有人,那只要我能满意就够了。


    之后,我干脆只按自己的喜好来。奇怪的是,抱怨反而少了。


    「善逸,怎么不夸夸老夫的手艺?」


    师父故意板起脸。


    「爷爷做的当然也好吃!我最喜欢了!」


    师弟大声嚷嚷。


    师父严肃的脸瞬间展开,脸颊透出几分红润。


    「油嘴滑舌!」


    看着这温馨的场景,我用碗挡住自己的半张脸。


    到处拍马屁,对谁都能这么说吧?真是廉价的喜欢。


    「好了,狯岳,别害羞了。善逸夸你,你就坦然受着。」


    「师父!」


    忽然被叫名字,我惊地猛然放下碗,正对上两双望过来的眼睛。师父带着笑意向我点头,师弟则怯生生瞥来。


    …真是的。


    「喜欢就多喝点。」


    我缓和了语气。


    「喂,把碗拿来,我再给你加。」


    他立刻点头,把空碗递来。


    我知道这家伙面对别人的好意,从来不懂拒绝。恶劣的念头冒出,等他再次喝完,我又体贴地帮他添了满满一大勺。


    一碗,两碗,三碗。


    直到他涨红了脸,捂着肚子,眼泪汪汪地求饶。


    「师、师兄…真的喝不下了…」


    想象他半夜狼狈起夜的样子,差点没压住嘴角。


    「好了,狯岳,别逗善逸了!」


    师父虽出声制止,却也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诶?师兄原来是故意的?!爷爷!救命!我真的要被撑死了啊!」


    微风拂过庭前的桃树,叶子沙沙作响。看着佯怒的师父和哀嚎的师弟,我不知不觉松下紧绷的肩膀。


    甚至有一丝荒唐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冒出。


    要是…


    「要是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这句话并非出之我口。


    是躺在地上卖惨的师弟。他望着湛蓝的天空,眼睛亮晶晶的。


    「嘿嘿、三个人一起吃饭,像一家人一样,真幸福啊…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臭小子。没出息!还想赖在老夫这里多久!」


    师父用拐杖虚敲他的头,语气却流露了同样的怅惘。


    「你早晚要离开这里,独当一面。老夫也是,不可能一直守着你们。」


    是啊。


    我低头,看着碗底的浅棕色汤水,水面在微风吹拂下轻轻荡漾。


    师弟的念头,太过软弱。


    …即使这样,也想在这虚假的安宁里,多沉溺片刻。


    此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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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如师父所说。早晚有一天,我们终将分道扬镳。


    3


    ——我们,为什么会分道扬镳呢?


    战后,我妻善逸回到了桃山。


    在整理爷爷遗物时,他发现了一个没上锁的木匣。打开查看,里面是一叠码放整齐的信封,和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每个信封里都有钱,按月寄来,从未间断。爷爷在上面标注了日期,最新的日期,就在上个月。


    油纸包里,是些新颖又别致的物品。没什么规律,似乎是不同地区的特产。


    从爷爷记录的纸条上,这些都是狯岳寄来的。


    想到那个总是板着张脸,生人勿近的狯岳,任务的间隙里停下脚步,在市集摊贩前驻足,挑挑拣拣,最后买下这些和他形象不符的小玩意,寄回山上。


    「噗…」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滚落下来。


    啊、糟了。


    想到脸上还有那个混蛋留下的伤,被泪水一泡,绝对会痛得要死。


    他慌忙向后仰头。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让他又气又想笑,表情扭曲得一塌糊涂。


    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滑下。


    狯岳…你这个混蛋。


    从来不回他的信,没想到还在和爷爷保持联系。


    为什么啊,狯岳。


    为什么要说出那种话。


    为什么抛下一切的你。


    既然心里还记挂着这里,记挂着爷爷…


    他颓然躺下,瞪大眼睛看着过去看了无数遍的天空。


    如果他能再勇敢一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有机会,哪怕追到地狱,他也要揪住那家伙,把一切问清楚。


    如果…


    没有如果。


    都结束了。不管是质问,还是怒火,都随着那个人的离去,失去了接收的对象。


    …


    是这样吗?


    “我想知道!我就是想知道啊!!”


    我妻善逸躺在地板上打滚,不管不顾地大喊大叫。


    “起来,难看死了!”


    狯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又露出了熟悉的,仿佛看垃圾一般的眼神。


    我妻善逸就势一扑,紧紧抱住狯岳的腿,声音拔得更高。


    “告诉我嘛!大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然我根本没法安心!求你了!求求你了!!”


    狯岳似乎被他无赖的阵势震住了,低头看着他,脸上是纯粹的困扰。从这个角度看,狯岳的脸显得格外稚气。


    是啊,大哥还是个小孩子。一个强行伪装成大人,虚张声势的小孩。


    自己过去总仰望他的背影,却从未意识到。


    就连死去时,他也依然是个孩子。


    那时的他们,都太不成熟,被愤怒蒙蔽了双眼。


    伤害着彼此,最终酿成悲剧,也无力扭转。


    这一次,一定会不一样吧。


    “喂,松手!你这家伙——”


    不会放开了。


    再也不会放开了。


    而且,能听得见哦?


    在那不满的拒绝底下,存在着微弱却固执的渴望。你也希望有人能牢牢抓住你吧。


    那份口是心非,那份不善言辞,所有用冷漠包裹起来的笨拙。


    这一次,全都听到了。


    所以,死也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