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死了吗？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是一辆朝人行道驶来的货车。
在那辆车经过前，马路间停着一辆婴儿车，一个闯红灯的老人，还有莫名其妙去马路中央捡球的小孩。
老老实实遵守交通规则的我，只是瞥了一眼马路，为这诡异的一幕困惑了几秒，加快脚步继续往前，准备远离即将到来的惨剧。
这是什么异世界转生经典场景吗？谁会这么倒霉——
那辆货车忽地急转弯，车灯不偏不倚地照在我身上。
…
哈？开什么玩笑！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我既没有救婴儿车，也没有去扶老人，更不打算理会自寻死路的小鬼。这是对我的惩罚？
被撞的不是对社会毫无益处的蠢材，而是前途无量的我，这个事实令人几乎咬碎牙齿。要是能再次醒来，绝对要把那个废物司机碎尸万段…！
因此，当意识再次上浮，睁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满腔怒火让我猛然坐起。
「啊！他醒了！阿猛，快来看！」
一个陌生的女人，在我身旁惊呼几声，便转身跑出门外。她穿着一身颇具年代感的粗布和服，我只在电视剧里看过。
低头一看，自己也穿着类似的衣服，而且四肢健全，身上并无伤口。这是怎么回事？
重新环顾四周，身下是手编的草席，乌黑油亮，明显已经被岁月包浆。来不及感到恶心，又被周围更简陋的陈设吸引注意。
就算是乡下，也不至于条件恶劣到这种地步。
趁外面的人还没回来，我起身将边边角角检查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摄像头。
别说摄像头了，这里连能通电的设备都没有。
不得不考虑，自己被大货车撞到了古代，甚至异世界的可能性。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我坐回那张沾满陌生人油汗的草席。一个身形宽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陌生女人紧随其后，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孩。
四个人在我周围站成一圈，八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醒了？」
男人蹲下来，直视我的眼睛。
「我在半山腰发现了你，怕你在那被熊吃了，就把你带回来了。」
「……」
「看你一个人昏倒在山上，行李也没了，是不是遇上山贼了？」
「……」
「爹，你是不是救了个傻子？」
男孩扯了扯男人的袖子，自以为小声地询问。
我沉默片刻，随后坚定地反驳。
「我不是傻子。」
我本该在前往大学报道的路上。可恶，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必须找到回去的方法。
「那你叫什么？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吗？」
「……」
「果然是个傻子！」
「正雄！不要对客人无礼！」
2
出车祸后，我毫发无损地转生到了古代，不知为何出现在山上，被在此打猎为生的土田一家救下。
男人叫勇，女人叫枫，他们的大儿子正雄十六岁，小女儿才十四岁，名为多惠。
这淳朴的一家人以为我失去了记忆，不仅没把我赶走，还让我留在这里。真够没戒心的。
「你肯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吧，只有少爷才能穿那么精细的布料。」
我把自己原来的衣服收起，运动鞋也脱下，换成符合年代的草履。听见正雄笃定地对我说。
「你肯定遇上事了，就、就那什么嘛，我懂的。放心，我们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那你懂得还挺多的。」
被我随口敷衍，这小子笑得更开心了。
这家人傻得可怜，获得他们的信任也易如反掌。最后，不仅让来路不明的家伙住进家里，还任由我掌控了他们的日常饮食。
一旦习惯了这边的烹饪方式，就能做出还能入口的饭菜。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菜色，这家人却赞不绝口。
「好吃，好好吃！」
「这是什么做的？怎么做的？」
「就是普通的炖菜。」
「怎么可能！我们平时吃的炖菜根本不是这个味道！」
「正雄！」
枫红着脸呵斥，又给自己添了一碗。
吃完后，我被猛在门外拦住。他郑重地向我道谢。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就算什么都想不起来，也能过上好日子。」
他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
「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想留下，我们也随时欢迎你。」
3
在山上的日子，意外地平静。抚平了浮躁的内心，我也在寻找回去的方法。
帮正雄劈柴，教枫做菜，偶尔向猛学习处理猎物。这家的小女儿总在角落里偷偷看我，不肯搭话，我自然也不会自讨没趣。
过了几周，正雄大概觉得已经和我很熟了。
见他磨磨蹭蹭地凑过来，视线一直往我脖子上瞟，我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个…」他抬手在自己的脖子上示意，「你脖子上那圈…？」
「……」
「我就是有点好奇！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没什么要紧的…这是过去留下的伤疤。」
只是忽然意识到这个年代，刺青似乎代表着罪犯，绝对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在想怎么搪塞过去。
倒也没有撒谎。
我抚摸着脖颈，触及纹身下凹凸不平的皮肤，摸起来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
这是亲生父亲留下的。但我也靠这个成功把他送进了牢里，并非不堪回首的往事。
正雄脸色莫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一定很痛吧，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问…」
4
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发生了变故。
天色渐晚，山间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正雄手中的碗摔在地上，枫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是熊…」
猛抓起墙边的猎叉，声音发颤。
我也放下筷子，紧张地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野兽的脚步声飞速接近，直到几乎能听到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躲到里屋去！正雄，拿上斧子跟我一起！」
枫拉着我和多惠往里拖，我猝不及防被拉着走了几步。
不对…这破烂木屋哪能拦得住熊，就算那两个人堵在门外，也不过是给熊送点心罢了。
要逃吗？现在跑的话，还来得及。作为现代人，我的身体比饥一顿饱一顿的他们健康，跑得也足够快，只要让他们挡在前面，我有很大的几率脱身。
「走啊！躲起来！」
枫用力拽着我，我却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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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焦急地冲我吼道。
这家人，真够愚蠢的。
明明我才是这个屋子里体格最高大的人。就算是成年男性，猛和我的身高也差了近20cm。
为什么把我视作被保护者？
不知道我可以随时把他们推出去当诱饵吗？
这个普通猎户，身材矮小，唯一能看的是宽大的臂膀。他握着生锈的猎叉，身体都在发抖。
蠢货。
我捡起墙边的砍刀，伸手把枫往里推去。
「我去帮忙，你们保护好自己。」
逃走后，可不一定能遇见如此好骗的人家了。
还不如赌一把。
赌我们能成功把熊吓退。
甚至赌一旦死去，就能成功回到原来的地方。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脚已经迈了出去，我拎着刀走到门外。
猛点燃了火把，在微弱火光的映照下，熊的身躯若隐若现。
终于，那庞大的黑影出现在门口。它双脚直立，足有两人高，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滚开！滚！」
他们用力挥舞火把，但那畜生只是发出一声粗重的鼻息，毫无退缩之意。
它盯着我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随后，那黑乎乎的庞大身躯，扑了上来。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我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脚似乎自己动了起来，呼吸变得绵长，身体比任何时刻都充满力量。
黑夜中，如同一道闪电划过。
血光从脖颈的断口迸溅而出，熊的脑袋高高飞起，过了漫长的几秒，那庞大的躯体轰然倒塌，溅起一地尘土。
四周一片寂静。
发生了什么？
我低头看手中的刀，刀面光洁一片，没有沾上任何血迹。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连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正雄手中的斧头掉在地上，瞠目结舌，像见了鬼般看着我。
我后知后觉地感到肺部一阵刺痛，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那种仿佛无人能敌的状态，也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
5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敬畏。
恐惧。
以及复杂到我难以形容的感情。
他们的态度，再也变不回从前。
我知道是时候该离开了。
那天，我主动辞行。
「我走了，那头熊就当是答谢你们这段时日的照顾。」
猛叹了口气。
「你不该被困在这种地方。去吧，我知道你会成大事的。」
「嗯。」
那是自然。不管在哪，不管能不能回去，我都是要出人头地的。
临行前，多惠忽然跑来，这是她第一次接近我。她递给我一个布条。
那是一截细棉布，对这户人家来说，大概是能拿出来的最昂贵的布料。
「这个、绑在脖子上…不、不会伤皮肤…」
「……」
我低头看着它，握进手中。
「谢谢。」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努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你以后要好好的…」
我没有说话，把布条缠在颈上，遮住了那圈伤疤。
然后转身，下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