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漪同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周从聿掌心的温度，不自觉蜷缩起来，触碰到周从聿衣角的刹那让她不受控地攥紧。
今晚的果酒口感酸甜，此刻好像全部涌入了她的血管里，在她的四肢百骸中翻滚、沸腾。
眼前遁入一望无际的黑，对面的窗外有星星点点的光在闪烁，门板背后有人经过，带来了只言片语钻入她和周从聿的耳畔。
脑袋很胀，不知道是因为晚上喝的那几杯酒，还是因为这个绵长而又炽热的吻。整个人晕乎乎的，世界在天翻地覆般旋转，俞漪同觉得自己马上就会醉倒在周从聿的气息中。
或许就是此刻，或许在下一秒。
她几乎是依靠周从聿捧着自己脸颊的左手而勉强站稳，倘若周从聿抽开手，她一定会脚步虚浮又四肢无力地跌进他的怀里。周从聿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在摩挲，所到之处惹起俞漪同一次又一次的颤栗。
左手的掌心沿着她下颌的弧线一路延伸到后颈，迫使俞漪同不得不仰起头，承受这个铺天盖地密不透风的吻。
周从聿的右手握着镜腿自然下垂，辗转间他的唇与俞漪同分开，温热的气息被凉风倒灌，终于给了彼此一点喘.息的余地。借着窗外零星的亮光，周从聿垂眸向下望去，俞漪同情动的眼睛里水雾迷蒙。
原本蜷缩在周从聿衣摆的手指无意识放开，失神间指节外侧擦过一抹冰凉的触感。镜腿的凉意与现下的旖旎仿佛两重世界，不同的温度让俞漪同的脑子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但很快她又自甘沉沦。
她几乎是没怎么经过大脑思考，在周从聿放开自己的同时踮起脚尖，唇瓣掠过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回吻。起初只是蜻蜓点水地贴合，随后一点一点慢慢加深。
俞漪同能明显感觉到周从聿的愣怔，她伸手攥住他两臂的袖子，才依稀能借一点力支撑住自己。
该怎么形容当下的所有感受。
就好像在延续她十八岁时没有做完的那个梦。
梦境虚妄又混乱，绵延数年始终没有找到相应的终点。像是一场无疾而终的风，吹拂过他们曾一起勾写圈画的练习题，袭卷过他们在大课间做操时偷偷转身对视的双眼……传过的无数纸条在风中被吹散，一幕又一幕恍如时光倒流。
俞漪同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才会在此刻放肆地回应了周从聿的这个吻。交错的时间与重合的地点是今晚最大的始作俑者，无形中放大了所有感官与欲.望。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从关上教室门到现在，只剩下杂糅在一起的呼吸和水意是真实存在的。
俞漪同试图睁大双眼，去探寻周从聿的表情以及他眼底的微光。可是太暗了，她什么也看不清，整个人混沌一片，只剩下零碎的一个问题充斥在脑海。
周从聿抬手扶住她的腰肢，让她的着力点从脚踝转移到自己的拥抱。
彼时俞漪同终于听清了脑海中一直重复的那个问题。
白云苍狗斗转星移，是十八岁的自己在发问。
-
那场初雪只下了一个下午，俞漪同记得晚自习前就全部消失殆尽。操场上的水渍也干得很快，吃过晚饭再去看时好像从未有过下雪的痕迹。
她惴惴不安的内心随着每天和周从聿简短的交流而此起彼伏，克制又胆怯地生怕被人发现她的心事。她不止一次地羡慕隔壁座的女同学，怎么她和周从聿说话时就能这么随意又大胆。
沉寂的心在半个月后的某一场晚自习被打破了。
下课时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向教室外跑。俞漪同解题的速度慢，合上习题册的时候教室基本上已经空了。
她慢吞吞收拾好书包，一转身就在周从聿的课桌旁看到了隔壁座的女同学，那个敢于问周从聿问题、问完会直截了当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的女同学，她的手心里握着一张卷起来的便利贴，是醒目的粉红色。
她将便利贴压在周从聿没带走的历史书下，看到俞漪同诧异的目光，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好意思，只是放松地笑了笑。
她好像永远那么大胆，想做什么都不会犹豫。比如现在，哪怕被俞漪同看到，她也只是轻飘飘地来上一句：“被你发现啦！”
俞漪同的心开始无限下沉，最后坠入谷底。
如果她有一半的勇气就好了，就不会只敢在和邓轻姿的聊天记录里倾诉自己的暗恋心事。
等周从聿明天看到这张便利贴会是什么反应呢？
俞漪同懊恼地想，不会她的暗恋就此终结了，就像那场初雪一样毫无痕迹。
第二天到达教室的时候，早读课已经开始了。朗朗的读书声中混杂了后排几个男生的调笑，以及几个混迹在其中引吭高歌的唱作家。周从聿的手指修长，转笔时笔杆在他的指尖飞速翻转，目光注视着书本上的必备古诗词，连俞漪同慢吞吞地坐下又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抽出语文必修一，他都基本没有抬头。
坐下时俞漪同偷偷瞄了一眼周从聿的桌面——历史书被他收进了桌肚里。
也就是说，他一定已经看过那张便利贴上的内容了。
那他也喜欢那个女生吗？会和她在一起吗？
俞漪同在心里偷偷地想，有一种酸涩的感觉蔓延开来，在心口徘徊。
一整节早读课，俞漪同都无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胡思乱想，心中好像有一只小猫爪子在挠，又刺又痒。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桌角翻开的课本上，把她用红笔记录的知识点照得分外亮眼。
才不要坐以待毙呢。
思考了一节早读课外加一个课间，俞漪同终于说服了自己。
她抓耳挠腮地措辞，借着看窗外景色的由头转过身，目光落在周从聿的杯子上。
杯子还冒着热气，刚泡好的咖啡香气扑鼻，是高三学生都奉为圭臬的提神佳品。
定了定神，俞漪同在第三次将目光投向他后，终于不再欲言又止，而是哀哀地开口：“周从聿。”
“怎么了？”周从聿头也不抬，只是尾音上扬表示疑问。
“你有喜欢的人吗？”
周从聿终于抬起头，却是神色不明。俞漪同和他对视着，心里越发没底，矛盾又纠结的心理一下子又快将她打败。
还没等周从聿回答，熟悉又尖锐的预备铃打响，刘玉珍已经拿着课本带好小蜜蜂走进教室，原本睡倒一片的前排同学赶紧抬起头，强打精神地坐直。
“上课了。”周从聿的声音平淡的像一滩波澜不惊的水，好像刚才俞漪同只是说了一句微不足道的话。
刘玉珍拿起白色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没有得到答案的俞漪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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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已转过身去，心有点钝钝的，一阵阵发麻。
第一次的失败并没有让俞漪同轻言放弃，她诧异于自己居然会有这么坚持的时候。于是她的目光灼灼，一眨不眨地看着周从聿的脸，似乎要从他细微的表情里找到一些答案。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有喜欢的人吗？”
俞漪同的声音缓慢又温吞，掌心用力按在座椅上，身体微微向后倾斜。
第一节课下课，原本的困倦已经被勾走了一半，尤其是在下一节是体育课的情况下。
后排扔过来一个飞速旋转的篮球，在险些砸到窗户的同时被周从聿伸手稳稳拦住。
“阿聿，走哇，打球去了！”篮球的主人在后门口叫嚷，见周从聿没动，直接长腿翻过后排几张桌子，一把搂住他的肩，不由分说地就将周从聿往外拽。
好讨厌好讨厌。
俞漪同平生第一次，这么讨厌体育课！
以至于她剩下的大半天都没想好要怎么跟周从聿说话，她就这样将自己置于一种尴尬的境地。
最后一节是政治课，期中考试结束就预示着二轮复习的开始，知识点被各门任课老师一股脑地塞进每个人的脑子里。
最后十分钟，政治老师合上书，安排前后座抽背世界观与方法论。
俞漪同忸怩了半天，才拿着政治书转过身去。
耳边已经传来了周围人吵闹的背书声，周从聿贯彻落实政治老师的要求，慢条斯理地翻动自己的书本，然后掀起眼皮，嗓音清寂不带其他情绪：“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本特征是什么？”
目光相触，却只是为了抽背她一个书本上的知识点。
俞漪同声音含糊不清，囫囵吞枣，绞尽脑汁才没有遗漏考点。
政治和历史其实都不是她擅长的科目。
可偏偏文理分科时她固执地选择了这两门作为选修。
以至于现在选修考2个B都困难，每次大考小考都拖她三门总分的后腿。
政治老师绕下讲台开始在组与组之间的过道里游走，时不时点评一二。等他背过身去看旁边一组时，周从聿突然合上面前的政治必修四，声线像勾人的磁铁。
俞漪同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愣怔了一下，抬眼去看后排墙上挂着的钟，距离下课还有两分钟。
“俞漪同，”周从聿的唇角微扬，嗓音低沉着缓缓开口，“你今天问我什么？”
指针绕过表盘一圈，距离下课还有一分钟。
俞漪同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一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耳边的背书声一浪高过一浪，似乎要将他们全部淹没。
她张了张口，佯装淡定地重复了一遍白天的问题：“我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原来砰砰的心跳声也会盖过周遭的背书声，俞漪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在第三遍问出这个问题之后。
距离下课还有三十秒。
周从聿的目光意味深长，隔壁班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冲出教室，奔跑在走廊上的脚步声愈发嘈杂。
他的瞳孔间似有雪色，飘飘落落一如座位搬来的那一天。
“有啊。”
下课铃声在话音未落时响起。
“是你。”
像演奏了一场盛大又热烈的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