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交会,确实成了。
谢颜玉喜滋滋地在任务单上签字,面上的笑止都止不住。
领导也十分高兴,这是江县的大喜事,他收好自己这边的任务单,对谢颜玉道:“之后香皂厂的任务,就是全力完成任务。”
“是。”
谢颜玉笑着应答。
又问领导:“领导,我想调几个人进香皂厂。”
领导闻弦而知雅意,若是调身份正常的人,不必与他知会。
他知道下放人员里,有很多都是有真本事的,还有一些位高权重,但这个年代,为了自保,哪怕知道这些人里大部分无辜,也知道他们有真本事,但没人敢用。
怕被人揪住小辫子啊。
那些大佬被人揪住小辫子都落魄了,他们这些基层小虾米,岂不是落魄得更快?
领导深吸一口气,摁住跳得有劲的心脏,缓缓地开口,“我劝你不要。”
谢颜玉解释,“药皂,就是其中一名人员研发出来的,药皂想更进一步,还需要借助他的本事。”
“放心,领导,规矩我懂,他们进了香皂厂,没有工资,打扫大街和厕所,每周做一次思想报告。他们是来咱们贫下中农阶级进行劳动改造的,不是享福的,香皂厂不会让他们享福。”
领导定定地望着她。
在香皂厂,便算是干这些,也比在农村舒服。
“你是工人阶级。”
不是贫农。
如果真是贫农还好办,那些人闹事不爱去农村,没油水不说,农村人团结,他们去闹,农村人比他们还闹得欢,活蹦乱跳地去,一身伤回来。
工人阶级,品阶越高越好,油水多,还有无数只手恨不得将他们拉下。
所以越是高位越是爱惜自身,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领导摸了摸香烟,很想吸根烟,但顾忌着年轻妹子,将香烟在鼻尖嗅了嗅,又放回口袋,“如果药皂缺不了有本事的研发,至少得等到明年春交会之后。”
“秋交会,药皂卖了出去,春交会,订单大订特订,才是合适时机。”
这才是最好的时机,上边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或者拖香皂厂后腿。
现在,上边随时可以撤去药皂秋交会资格。
谢颜玉露出个微笑,感激道:“我就知道领导有办法。”
领导虚点了点谢颜玉,笑骂道:“小滑头,滚吧。”
他才不信,谢颜玉没想到这点,只是过来探他口风罢了。
以后那香皂厂再扩大规模,谢颜玉直接在他手下做事,知恩图报的人,总比忘恩负义的人,用得放心。
谢颜玉笑嘻嘻地又说了几句逗趣话,识趣地离开。
回到香皂厂,谢颜玉再次开了个会,要求供应科去收购野生何首乌,质检科对药皂质量进行把控,技术科设计组设计一款更为精美且能彰显大国风范的包装设计。
其实也算是老生常谈,之前工厂就按照秋交会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不然药皂要陈化至少一月,等上边下发任务,她们这边极有可能完成不了。
不过是质检科对药皂再次进行挑挑拣拣,确保每块药皂没有任何缺陷,设计部那边又多设计几款包装,最后挑一个最得意的。
下班回家,进村口的路上,瞧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谢颜玉暗骂一声晦气。
是谢大虎。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自六月香皂厂大招之后,每次她回谢家看奶奶,他对她,就眉不是眉眼不是眼的,偏生他只耷拉着眉眼,横眉冷对,又没说什么不动听的话,她想揍一顿都找不到理由。
“大哥。”谢颜玉从自行车上下来,“找我有事?”
谢大虎昂着脖子,斜着眼瞪着谢颜玉,好似谢颜玉干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最近他都是用这张脸对着谢颜玉,他还没做累,她看都看累了。
“我不明白,我才是你大哥,谢家以后是由我传家,你为什么就看我不顺眼?”谢大虎梗了一个多月,再也忍不住过来质问,“二虎、三虎、三虎媳妇和四丫你招进工厂,我媳妇和老二媳妇,你都找了活干,怎么就偏偏将我撇下?”
“二虎、三虎和四丫就不说了,都是你哥你姐,你几个嫂子凭什么?你凭什么为她们花费那么多心思?你还记不记得你姓什么?你几个嫂子都不姓谢。”
谢颜玉一听这质问,只觉得可笑。
“他们都考上了,你没考上,你为什么不反思反思自己呢?同是初中生,怎么就你没考上?”谢颜玉开口,“这次招工,我为避嫌,可没插半点手。”
二虎三虎和四丫,都是凭自己真本事考上的。
“怎么可能?就老三媳妇那个榆木脑袋,能考上?”
老三媳妇在家学习,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背,他听都听会了,她都还没学会。
还有数学题,同一个解题公式,稍微变一下,就不知道了,就这样的笨蛋,能凭真本事考上?
“三嫂会设计,她报考的是设计组。你呢,报考什么组?”谢颜玉问。
谢大虎不说话。
他报考的是办公室。
他身为谢颜玉的大哥,怎么能当工人呢?自然是报考干事岗,坐办公室。
“还有,嫂子也是谢家人,你要是觉得嫂子都是外姓人,那我回家问问,问你..妈.是不是外人,问奶奶是不是外人?”
谢大虎更不敢说话。
谢颜玉要是真回家问了这话,他爸妈会揍他一顿,他媳妇儿会对失望,他两个弟弟,也会与他离心。
顿了顿,他才道:“我是你大哥,你嫂子你都给了工作,我这个和你同根同脉的大哥,你不给说不过去吧?”
谢颜玉点了点自己身份的衣服,又点了点自己脚上的鞋子,“看到了么,这就是我提携嫂子的原因,嫂子不会将我的提携当做理所当然。”
“还有,我可没有给她们工作,她们的工作,都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你呢,你努力了吗?我又不是你爸妈,你也不是个婴儿,需要我将饭喂到你嘴里。”
“我不管,你不给我个工作,你就别回谢家了。”
谢颜玉盯着谢大虎,也不回周家了,直接骑上自行车,冲去谢家。
谢大虎呆住。
连忙追过去,“你到哪去?”
谢颜玉进了门,直接对院子里的谢爷爷道:“爷爷,谢大虎不许我再回谢家,这是您的指示?”
不等谢爷爷回答,她点点头,又应道:“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回谢家。”
说着,又骑着自行车走了。
谢大虎气喘吁吁地推开院子,问:“四妹呢,她来过没有?”
谢家人还愣在谢颜玉的话里,回不过神,瞧见谢大虎,谢大伯连忙捉住他,问:“大虎啊,颜玉说,你不许她回谢家,是怎么回事?”
谢大虎满脸心虚,小声介绍,“我就那么一说。”
这个家,就他没工作,像话么?
谢颜玉要是还有他这个大哥,就该给他份工作。
谢奶奶视线凌厉地望向谢爷爷,“老头子,你想这个家散,想孙辈离心,你就尽管给大虎说些不着四六的话吧。”
谢爷爷也没想到谢大虎这么勇,他小时候是没被他妹妹揍怕?
院子里很快扬起联合双打,谢大虎被打得嗷嗷叫。
谢颜玉其实没将谢大虎当回事,杀伤力不大,就纯讨厌,估计此刻谢大虎被打得嗷嗷叫,如此她的心情更不受影响了。
秋交会,嘿,秋交会。
谢家正式分了家,谢父谢母不是好性子的,没有理还会搅三分,有理更是会得寸进尺。
之前想着谢爷爷年纪大,让他一下,反正他们夫妻俩住在香皂厂,分不分家影响不大,但谢大虎这样子闹腾,分家,一定要分家。
分了家,他就是隔房堂哥,不能再理直气壮支使谢颜玉。
谢家正式分家,谢家辈分最大的太爷到现场,因为谢大虎说的蠢话,谢家分家无比顺畅,谢大虎半句话都不敢说。
谢家分家还算公平,明面上的财产均分四份,谢爷爷谢奶奶和三子,一家一份,谢家三兄弟每年给谢爷爷和谢奶奶多少粮食和钱当赡养费。
谢颜玉只听到这儿,就离开了,她还要工作呢。
九月中心,药皂抵达指定仓库,十月十三号,乘坐火车前往广交会。
十四号,抵达指定招待所入住。
十五号一大早,和外贸公司的外销员进入广交会会场,前往药皂展厅。
广交会会场十分大,里边的展品很多,各行各业都有,谢颜玉随意扫扫,跟在外销员之后,找到药皂摊位。
药皂虽然是第一次在广交会上露面,但上边并未安排在什么偏僻的地方,而是在檀香皂旁边。
檀香皂颇受国外欢迎,展会正式开始,就有外国友人过来,与檀香皂的外销员商议订单。
商议完订单后,瞧见这边也卖皂,好奇过来看看。
外销员连忙上前搭话,介绍药皂。
谢颜玉之前见外销员长相年轻,估摸着他是个刚入职场没多久的小年轻,一听他开口,闭上眼。
还真是。
磕磕绊绊的,有些词还词不达意,一看就是和外国友人交流少了,隔壁那个外销员,说话十分流畅呢。
还有,什么中药,精心制作,谁耐烦听你这个?
见本来感兴趣的外国友人面色开始不耐烦,她推了推那外销员,道:“我来。”
那外销员愤怒,你懂英语么你就来?
这个年代,外语主学还是俄语,碍于因英语落难的太多,学校尽量不教,或者学生避免认真学。
因此,外销员认定谢颜玉捣乱,不过待瞧清谢颜玉怎么和外国友人怎么交流,他满脸愕然,傻眼。
再瞧瞧外国友人满脸兴趣,外销员怀疑人生。
要这样交流的么?
衬得绞尽脑汁努力介绍药皂的自己好傻。
谢颜玉自然不会暴露她拥有一口流畅英语的,今生的她,可没那个机会将英语学得这么好。
她摸出邹叔秃头的照片,暗道一声,对不起,邹叔,又要拿你当招牌了,她抬头望向外国友人,点点照片上的秃头,“man。”
“useit。”她点点能生发的药皂。
“threemouth。”竖起三根手指。
“hair。”又拿出邹叔另一张照片,点点上边的头发,又点点自己的头发。
“know?”
“konw。”
外国友人都点头,竖起拇指比OK。
虽然英语不行,但意思表达得很明显。
他们伸出手,去看照片。
谢颜玉将照片递过去。
“this?”看完后,外国友人问另一款药皂。
谢颜玉找了张纸,撕碎,先抓一大捧,“people。”
“hair。”
一大捧纸屑掉落。
“useit。”点点护发药皂。
“hair。”一小捧纸屑掉落。
“try。”她将药皂切割,塞给这群外国友人手里,将散落的头发在手里揉搓,做出洗头发的姿势。
“哦。”
外国友人反应片刻,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他们拿着药皂在手里看。
谢颜玉对外销员说,“快翻译啊,洗了这药皂,头发少少掉。若是不相信,可以试一试。”
外销员:“……”
我该怎么翻译?
他尽忠尽职地翻译。
这批外国友人自然没有买,难得来龙国一次,货品要精挑细选。
这片外国友人走了,又来了一批外国友人,有了谢颜玉打样,外销员介绍时不再说这药皂如何珍贵,用了什么难得的中药,历经多少传承,找谢颜玉借那照片,直接说效果。
果然引起外国友人兴趣。
毕竟掉发、秃头,全球都有这个烦恼。
生发药皂见效慢,但护发药皂,第一次用就能明显感觉到区别。
便算是平时掉发掉得少,感觉不到多少效果的,也会觉得头发格外顺滑。
谢颜玉将一些护发药皂切成片,来这问的都塞了一薄片试用。
第一天都只问问,没有直接下单的,但第二天,就有订单了,都是回去试用了,感觉不错的。
护发药皂订单多,生发药皂犹犹豫豫,只有一部分订。
到第十天,来了个大客户。
之后几天,又是几个大客户。
外销员激动得脸都红了。
药皂是新产品,当初单位对药皂要不要选入秋交会展示产品一直犹豫,最后以药皂厂子太小,且还是手工制皂不稳定为由,将它给移出名单。
工贸衔接会时,上边宣布秋季广交会参展商品目录里是没有这个产品的,后来几个领导反复商议,还是觉得这个商品效果太好,在民众中十分受欢迎,不卖出去赚外汇可惜了,又将它添了上来。
因为它的不确定性,这个展会的外销员就推到他身上。
没谁看好它。
毕竟,这药皂是褐色的,又是外国人觉得是黑魔法的中药熬制而成,估计卖不动。
谁知道,不仅将运送过来的货全都卖光,之后半年都不缺订单。
到了明年春交会,这药皂绝对会再次上榜,只看那些外国友人之前本来只订了小批药皂的,后来又跑过来又订大批,就能知道,春交会后,药皂订单绝对会爆火。
这都是他的业绩。
谢颜玉也十分高兴。
药皂越火爆,将钟老请入香皂厂的可能性越大。
秋交会介绍,谢颜玉没有在大城市多待,乘坐火车回去。
周家,谢颜玉刚回来,一行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抱着孩子的郑蔓蔓也不例外。
她们都想听谢颜玉讲述秋交会的热闹。
周母率先问:“颜玉,那外国人,是不是长得和妖怪一样,蓝眼睛,红头发,皮肤白得像鬼一样?”
谢颜玉暗道,周家人没见过外国人,眼底全是好奇,这样看着她情有可原,郑蔓蔓瞧过外国人的,怎么也这个样子?
她走过去看了看郑蔓蔓怀里的孩子,孩子满月不久,褪..去.了黄,白白嫩..嫩.的,又是女娃,清秀,闭着眼睡觉的样子,十分可爱。
饶是谢颜玉对孩子无感,也忍不住生出几分喜爱。
她看了看,轻咳一声,方道:“外国人和咱们长得一样,没有少一只眼睛或者多出一张嘴,就是眼睛颜色、发色和肤色不太一样,说话也不一样,就和小黑猫小花猫小黄猫的区别。只是他们说话唧唧呱啦的,听不懂……”
“秋交会?和我小时候的集会差不多,大建筑下,一条条街,一条条巷,挤挤满满的全是摊子,摊子外边全是人,只是那些客户,多是外国人……”
“产品啊,有很多,有卖农机的呢,那些外国人,和咱们一样,也要下地干活,不过他们比咱们懒多了,靠机器,还是咱们脚踏实地,用手用脚测量土地,所以他们的产量低啊,还向咱们国家买粮食呢……”
郑蔓蔓听到谢颜玉的表述,有些明白,为何谢颜玉不干家务,天天在外忙家里事不伸半点手,妈还是十分喜欢她了。
如果是她,她一定描绘秋交会有多热闹,场地有多繁华,场上的货品有多丰富,渲染出一种只能通过这些言语来幻象的情景,那是一种与他们目前生活截然不同的瑰丽。
虽然这本是事实,她只是再夸大几分,通过这种方式,让众人羡慕她,为她这一趟萦绕一个特别的光环。
她这种想法不出奇,所有进过城的人,面对没进过城的人,都会这么夸张,什么楼小山一样的高,路布一样的整齐干净,人人身上穿着不打补丁的衣服,富裕的人家穿一套丢一套啥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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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谢颜玉不是,她将那瑰丽足以充满梦幻的经历,讲述成周围人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能够从农村灰扑扑的生活里,找到原型,也足以理解。
哦,原来外国人也就那样,秋交会是这么一回事。
褪..去.那层色彩,觉得也就那样。
接地气。
她的描述,让周围人能插得上话,能够兴致勃勃的讨论,秋交会就像是她们日常的家长里短一般,变得寻常。
周父周母褪..去.对秋交会的憧憬,也敢对这个话题搭话,更是兴致勃勃地问谢颜玉,“真的有卖白菜的?咱们早市也卖自家种的菜,嘿,就是集市,大一点的集市。”
“他们卖鸡不?”
周昌华没忍住搭话,“怎么可能会卖鸡,好歹是国家层面的贸易,鸡这种,上不得台面吧。粑粑拉得臭烘烘的,谁乐意买?买了也不好运回去啊。”
“我不听你说,听颜玉说。”周母撅了回去。
“卖吧,咱们国家的鸡,都是正宗走地鸡,外国人用饲料养鸡,没咱们国家的鸡清甜,不过我没看到,鸡有味道嘛,可能没放到场里。”谢颜玉开口。
“那是了,集市卖鸡卖鸭,那都是划个偏僻地盘的,那个味道臭烘烘的,要是放到中心,附近的还要不要做生意?”
周父周母讨论得不亦乐乎,周昌华也在旁搭话,将秋交会当集会讨论起来,讨论着讨论着,话题就偏了,说起停办多年的集市,回忆起之前集市的热闹,特别是庙会,热闹不说,还有意思。
最后得出个结论,秋交会还没庙会有意思呢,也就那样。
满足了好奇,周父周母心满意足地去睡觉,郑蔓蔓望着谢颜玉,星星眼钦佩。
大嫂身上有很多值得她学习的地方,她要学习,她要为以后成为首富夫人做准备。
*
一九七五年年初,有两件大喜事发生。
一是药皂不出意外入选春交会产品,二是县香皂厂半死不活,被上边决定,由红旗香皂厂接手。
谢颜玉一下子跃升,由副科级升职为副处级。
厂子也有数百人,变成千人大厂。
之前的领导变成谢颜玉的直系领导,兼职香皂厂书记,他问谢颜玉,能不能接起这样的担子?
谢颜玉还能怎么说,当然是能啊。
谁会放弃送上门的权利?
春风得意马蹄疾,谢颜玉满面春风地前往县香皂厂,原来的香皂厂厂长,现在的副厂长,满脸憋屈地站在门口迎接她。
他的脸臭臭的,硬邦邦地喊:“谢厂长。”
谢颜玉不记仇,但有报仇的机会,她也不会放弃,她笑容爽朗地应了一声,大步往前,握着中年男人的手连声应:“付副厂,你好你好。”
付保国之前最恨旁人喊他付厂,听起来像副厂一样,现在他成了真正的副厂,她还在他心头扎,生怕他不知自己是副厂一样,连喊两个副。
心头酸楚,面上也露出几分。
且不说他当说一不二的厂长当惯了,一下子成为副厂,心态转变不过来,就上边压着个二十岁的小丫头,谁能开心?
“我替你介绍咱们县香皂厂吧。”付保国将手拉回来,大步流星往厂子里走。
去年县里学着大厂用廉价油,又提高产量,结果多余的肥皂就堆积在厂子里,因为香皂和肥皂出不了县。
江县以外的公社县和市,对县香皂厂生产的香皂和肥皂不买账。
幸亏红旗香皂厂这一年只管生产药皂,肥皂和香皂市场让给了县香皂厂,不然县香皂厂的销量会更惨淡——之前,红旗香皂厂的香皂,可是卖到了省城和市里。
付保国再怎么不甘,也不得不承认,他堂堂县香皂厂,比不过那个小作坊。
他对县香皂厂很有感情,在这儿工作了十几年,为这香皂厂呕过心沥过血,总归是希望香皂厂更好的。
所以,虽然难受归难受,他并没想过使什么小动作,若是谢颜玉能将县香皂厂救活,在她底下办事,他认了。
因此,一路他介绍得十分详细,并无藏私。
到了厂长办公室,厂里的资料也都整理齐整,放到桌上。
他摸着那一叠资料,望着熟悉的摆设,百感交迭,以后这办公室,不再属于他。
“你看吧,这是香皂厂历年资料,香皂厂配方、产量、销量等等,这些你都要掌握。你那药皂,是为国创收,用好油上边没意见,咱县香皂厂生产利润不多的普通香皂肥皂,不能用好油。”
“对了,咱们香皂厂是有生产线的,一条香皂生产线,一条肥皂生产线,都建有大型反应釜,皂液反应完成后,有冷却辊,不用等一月陈化,你要不要将药皂生产,也搬到县里?”
谢颜玉摇头:“药皂不搬,纯手工才好提价。”
而且,没有陈化,她担心药皂效果不佳。
她翻看起历年香皂肥皂销量,看完后,匪夷所思,“咱们厂的香皂,一直在县里打转,连市都没出去过?就算是公社,那些偏远的公社也不是咱们这边香皂厂拨货?”
还有,前年下半年到去年上半年,县里的销量大幅度减少,呈现腰斩趋势,难怪去年领导让她停止生产香皂和肥皂,她这是快将县香皂厂给挤出市场了。
付保国其实之前一直为这销量感到满意,但此刻听起谢颜玉此刻问话,忽然生出一股羞惭之心。
他小声道:“其他市县,也都有香皂厂,我能保住本地市场,还有几个邻县的公社来咱们这拿货,已经很好了。”
凡事最怕对比,也是谢颜玉将香皂卖到了市里省里,他才意识到,香皂厂不是只占本地市场的。
之后他也努力想将香皂兜售到其他地方去,但兜售不了,就算愿意买的,也只买一小部分。
去年加产加量,市场还是那么大,还有国营大厂的挤压,要不是油相原材料费用下降,连本都赚不回来。
可是勉强赚回本,就是亏损,机械、场地什么的,都还没算呢。
谢颜玉翻看香皂厂配方,嘴里对付保国道:“去拿香皂来。”
之前香皂厂的油料,多用米糠油,菜籽油油渣,去年国家倡导“不与民争油,变废为宝”后,去掉了猪油,添加了松浆油。
两份配方里都有松香,松香类似油脂,且能与碱生成松香酸钠,拥有去污能力。在油料稀缺时,会用松香替代一部分油相。
可以考虑保留松香。
付保国敲门,谢颜玉放下笔,抬头。
“这是香皂,这是肥皂。”
虽然谢颜玉只说了香皂,但一个周全的下属,是两种都要拿过来的。
谢颜玉打了盆水,用香皂洗了洗手,洗完后,神情复杂,“这是香皂?”
皂体软,发粘,洗完后干绷。
洗手都勉强,谁敢往脸上洗?
又洗了洗肥皂,好嘛,泡沫都没起,去污效果如何不知道,刺挠手倒是有一手。
付保国也知道不行,但不与民争食用油,他用这些废料油脂能制成皂,已经很好了。
“这个配方,是最成功的,之前试过其他配方,还不如这个。”
谢颜玉盯着配方上的各种油脚料,不由得感慨,她的香皂厂用油是真大方,亏得公社这边全力支持。
春交会价格可是适当涨一涨,之后她就给领导提下意见。
“香皂和肥皂都停工吧,我推敲下配方。”谢颜玉开口。
“好。”
“至于这些香皂,都当肥皂卖,继续用县香皂厂的牌子。等我推敲出新配方,再用红旗香皂厂牌子。”
她怕这些香皂肥皂,坏了她红旗香皂厂口碑。
付保国憋屈地应:“好。”
这是有多瞧不上县香皂厂?
片刻又惆怅。
这些商品,是县香皂厂最后的产品,以后再无县香皂厂了。
江县只有一个香皂厂,红旗香皂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