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世家手握钱粮,有兵有权,朝中遍布亲信,又通过世袭几代把持朝政,因此皇帝处处忌惮,生怕他们联手夺权,才一心要除掉他们的领袖,瓦解其势力。
自郭甫云倒台后,这些世家官员在朝堂上群龙无首,也算安分了一段时日,如今这般沆瀣一气,同气连枝的场面,还真是许久未见。
李牧起初脸上色还算平和,可随着附议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眸色越发沉冷,原本被垂帘遮挡而显得有些阴翳的脸庞紧绷着,竟添了几分倦态,看着竟像是身子不适一般。
裴衍隔着垂帘看不见皇帝的神情,可想也能想到,这位生性多疑且手段阴狠的帝王,此刻脸上会是何等寒戾。
他转眸看向谢平之。
却见谢平之唇角含着几不可察的笑意。
显然这一切,正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
袁述见李牧脸色不好,眼珠微微一转,立刻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陛下,可要先回寝殿歇息片刻?”
这话颇有种打圆场的意味。
此事毕竟是李牧开口问策于众人,本有试探之意,他心中早有预料,李嫣在朝中必然收买了内应,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其势力坐大到这般地步,俨然已成气候。
眼下结果实非他想见,顺着袁述递的台阶,索性借病晾他们几日也是个办法。
只是脑中念头尚未落定,谢平之突然道:“陛下,既然事关重大,臣提议尽快启程回京,将此案交由刑部主审,还晋平公主一个清白。”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早已暗设圈套,不等查证,便已将一桩莫须有的罪名,悄无声息地扣在了李嫣身上。
裴衍眉头一皱,正欲开口辩驳,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却掷地有声的声音,由远及近,直直撞入殿中:“不知谢大人要审哪个案子?”
众人皆是心头一跳。
裴衍原本紧蹙的眉眼,在听见那道声音的一瞬,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丝轻浅的欢喜。
他不禁立刻转头望去,可谁料这一看,目光竟收不回来了……
李嫣素来的打扮都是偏素雅些,衣裙常以浅色为主,可今日,她却换了一身截然不同的宫装。
浅绯色的衣料上压着一层又一层细密的金线。
赤金缠枝卷云纹从衣袍的下摆攀上来,两边宽大的袖摆上凤纹则如霞影流转,腰间挂着一块白玉玲珑佩环,随着她一步步走近,周身上下显出了一种不似深宫娇养,反而更胜帝室威仪的气度。
一张脸更是精致夺目。
肤色本就莹白似玉,描眉画眼,唇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绛红,顾盼间似有星子流转,加上额间的那朵朱砂花钿与点翠金冠相映,衬得她眉目如画,华贵无双。
这般姿容和装扮若换作平常,倒也无可指摘,可放在眼下情形,可以说是颇为高调了。
众人皆看得一怔,随即立马退至两侧,让出了一条道。
谢平之与李嫣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面色微凝,目光扫过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是没由来地生出了几分不安。
不请自来,没安好心。
李嫣越过众人,径直走入殿中,淡漠地看了一眼挡在御座前方的垂帘,转而看向谢平之,眼神隐约显露了几分挑衅,只道:“若要查皇嗣被害案,人证物证皆指向文嘉公主,与本宫何干?若要查流言案,本宫可是受害者,大人要查也该从散布流言的主使之人下手,何来还本宫清白一说?”
裴衍发现她连朝谒君主的礼仪都省了,心头不由得一跳。
谢平之没回答,转头看向李牧。
李牧此刻没空细究礼节,抬手示意袁述将垂帘拉起来,径直问道:“朕不是让你留在京中陪着闻贵人吗?”
李嫣直视他,笑了起来:“儿臣来给父皇送一份惊喜。”
说罢略一偏头,对殿外轻声示意:“带上来。”
白露应声而入,小心翼翼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小皇子上前,稳稳跪伏在御阶之下,垂首道:“参见陛下。”
孩子睡得正熟,没发出一丁点声响。
白露将他搂得严实,若不凑近细看,还真有点瞧不清楚襁褓之中的模样。
李牧居高临下地看向那孩子,双眼微眯,问道:“这是?”
李嫣答道:“此乃闻贵人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才诞下的小皇子,儿臣心中欢喜万分,便第一时间将他抱来,让父皇也高兴高兴。”
满殿官员皆是一震,人人脸上难掩惊讶。
先前分明是李嫣亲自传来消息,说闻贵人难产,小皇子胎死腹中,众人早已信以为真。
眼下却说,这襁褓里的孩子,便是闻贵人所生的小皇子?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众人惊疑的目光先是齐刷刷落在那孩子身上,随后又飞快地投向李嫣。
李牧闻言瞳孔微缩,直接站了起来,指着她之前传来的那封信,质问道:“那这封信怎么回事?”
李嫣从容道:“儿臣并非有意欺瞒,闻贵人此番因遭人暗中下药仓促分娩,生产过程中几度垂危,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眼看着险些便要一尸两命。儿臣虽守在一旁,可终究不曾有过生育经验,见当时情形凶险万分,以为孩子真的保不住了,情急之下才传信给父皇。”
她抬眼目光坦荡地迎上李牧的审视,“幸而闻贵人吉人天相,硬是凭着一口气撑了过来,才让小皇子平安降生。儿臣亦是喜出望外,为免父皇忧心,这才自作主张将他带来行宫。”
话音微顿,她又特意补了一句,“闻贵人身子稍安,也一同来了,此刻正由闻副指挥使护送先行下去歇息了。”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纷纷颔首,皆是信了。
怎么说也是个没有生养经验的公主,见到那等凶险场面,慌乱之下报错消息,再合情合理不过。
况且,闻贵人都亲自来了,晋平公主所言是真是假,回头一问便知,她断然没有说谎的道理。
如此一来,李嫣谋害皇嗣的嫌疑不攻自破。
方才站出来替她说话的几个大臣,心里顿时多了几分底气。
裴衍目光静静落在她的背影上,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李牧本想顺着谢平之的提议,好好查一查李嫣,顺便敲打敲打朝中那些为她说话的老臣,可哪里料得到她竟留了这么一手?
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如何能罚她?
李牧定定看了她片刻,终于面色稍缓,看不出是何心情,只微微颔首道:“此事有惊无险,倒也不算你的过错。”
闹了这么一出,李牧面上虽有几分帝王该有的肃穆,眼底却并无半分喜得麟子的热切,甚至连一丝真切的欢喜都寻不见。
他重新坐回御座上,看着襁褓中安稳的小皇子,眉心几不可察一蹙,随后道:“闻贵人诞育皇子有功,又历经生死劫难,忠谨堪嘉,晋为贵妃,赐号淑字,着内务府同礼部择日举办册封大礼。”
话音稍顿,又道,“前两日万寿节宴会未能如期举行,今逢小皇子降生,乃双喜临门,传朕旨意,今夜于听澜台设宴,与后宫宗亲、朝臣同贺。”
此言一出,朝臣无不躬身庆贺。
李嫣却眨了眨眼,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盯着李牧,问道:“父皇,那暗害淑贵妃的凶手该如何处置?”
底下的官员们这才反应过来,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李牧闻言,刚勉强提起来的唇角当即坠了下去。
李嫣在信中已言明抓到了下药的婢女,而婢女又指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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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李蓁,如此一来,还有什么可查的呢?
即便真查下去,结果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于是,他略一沉吟道:“文嘉公主暗害皇嗣,胆大妄为,即日起罢黜公主封号,禁足冷宫,无诏不得出。”
众臣又齐声道:“陛下圣明。”
至此,后宫之事便算是尘埃落定了。
谢平之面上只淡淡一静,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晦暗,转瞬便恢复如常。
如此一来,就剩流言案尚未查清。
谢平之既然开了口,李牧便顺水推舟将此案交由他处理,随后挥袖起身,径自朝内殿走去。袁述随着李牧走了一会后,又折回来请了谢平之过去。
殿中聚集的官员们各自离去,路过李嫣时无不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
裴衍站在原地不动,眼珠子跟长在李嫣身上似的,也一动不动。
这样的她实在过于夺目,纵是漫天月华清辉,星河万顷璀璨,也不及她半分。
待众人都走干净了,李嫣这才走到他面前,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漾开浅淡又狡黠的笑意,调侃道:“裴大人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裴衍瞳孔轻轻一动,避开了她的视线,垂眼含笑道:“殿下明知故问。”
李嫣也不接话,就这样静静仰首望着他。
与其说是仰望,不如说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脸上的神色。
裴衍被她盯得有些不太自然,拢拳轻咳了一声,问道:“那个小皇子究竟怎么回事?”
李嫣轻眨了下眼:“怎么?你以为是假的?”
裴衍摇头道:“我知道,殿下没必要这么做,只是好奇传给陛下的那封信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另有内情?”
李嫣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想起那日的情形,她垂了垂眼,长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沉凉。
闻贵人分娩那日。
随着稳婆一声惊呼,立在殿外的人都以为闻贵人应是凶多吉少了。
李嫣明显心里也是一片惊悸。
杀人这种事她不怕。
可要眼睁睁看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妇孺和幼子死在她手上,她还是做不到。
白露快速跑进去探明了情况,回来禀报:“稳婆说,小皇子头已经露出来了,但闻贵人晕过去了。”
李嫣喉头一哽,取出令牌交给白露:“让闻礼……速回公主府取雪心莲过来。”
白露微微一怔,随即接过令牌,拔腿就往外跑去。
日头渐渐西坠,院中聚集的宫人尽数退散。
李嫣还站在原地,神色紧绷。
她本不该这般忐忑。
下药之人不是她,想取闻贵人母子性命的真凶亦不是她,可自从她下定决心要救人的那一刻起,心却不受控地狂跳起来,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胸腔发紧。
每多等一刻,恐惧就深一分。
她怕闻礼来得迟了,怕药效晚了,怕殿中那对奄奄一息的母子,等不到她这迟来的救赎。
明明只是一念之差的拖延,可此刻想来,却比亲手挥刀还要让她窒息。
若闻贵人就这么去了,若那尚未睁眼的孩子也跟着没了……
母后泉下有知,肯定不会原谅她吧?
在漫长的等待中,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没由来地有些无措。
暮风乍起,李嫣微微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行宫庭院里的飞檐翘角骤然清晰。
她睫羽一颤,像是被这阵风吹散了心头的重雾,骤然回神,只觉有一只宽大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两人掌心的温度互相交换着,竟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裴衍沉静地看着她,仿佛一早便猜到李嫣会这么做。
他道:“我就知道,殿下不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