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中的篝火勉强驱散了寒意，却也映照出两人脸上更深沉的疲惫。天光在风雨渐歇后，吝啬地渗入洞口，呈现一种灰蒙蒙的、不辨时辰的亮度。
苏文瑾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四肢，低声道：“雨停了，首要目标是寻找淡水。”
九襄点了点头，默默整理好所剩无几的随身之物，将火堆小心用湿沙覆灭，只留一缕青烟。
他们走出岩洞，湿漉漉的丛林气息混合着海腥扑面而来。昨夜狂暴的海洋此刻在远处低吼，雾气如纱，缠绕着岛屿的轮廓，让一切看起来都朦胧而不真实。脚下的土地泥泞，覆盖着厚厚的腐殖质和盘根错节的藤蔓。
起初，这座岛看起来只是荒凉。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到处是不知名的蕨类和苔藓，鸟鸣兽吼遥远而稀疏，符合一切关于海外荒岛的想象。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一条小径向内陆探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文瑾忽然停下，蹲下身，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根部。那里，泥土中隐约露出一截被齐根砍断的树桩，断口陈旧，但切割面……过于平整了，绝非自然折断或野兽所为，而且，周围的树木分布，看似杂乱，细看却似乎有意无意地留出了一条不易察觉的、可供人穿行的缝隙。
“岛上有人，”苏文瑾压低声音，眉头紧锁，“这明显是刀砍的。”
“莫非岛上有住户？”九襄又惊又喜。
“还是小心点好，说不定是食人族！”苏文瑾做了个吓人的表情。
两人更谨慎了，不过很快，他们找到了一条清澈的溪流，解决了饮水问题。但就在他们稍事休息时，
“唔！呀！”
几声短促而古怪的呼喝骤然从四周炸响！
两人骇然抬头，只见溪流对岸及侧方的灌木丛中，猛地站起十几个身影！他们皮肤黝黑发亮，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身上仅用粗糙的兽皮和编织的阔叶遮挡要害，头发用泥土和植物汁液黏结成耸立或披散的怪异形状，脸上用白色或红色的矿物颜料画着扭曲的纹路。他们手中握着削尖的木矛、绑着石斧的短棒，还有简陋的、用藤条和硬木制成的弓，箭矢则是磨尖的骨头或黑曜石片。所有人眼中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好奇，以及一种……看待闯入领地的猎物的光芒。
“真的来了……食人族！”苏文瑾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将九襄护在身后。
“是岛上的土人。”九襄心脏狂跳。这些土人出现的太过突然，而且呈包围之势。
土人们呼喝声更加急促，带着威胁的意味。为首的是一个格外高大强壮、脸上画着三道红色竖纹的汉子，他举起手中的石斧，指向他们，嘴里飞快地吐出一串音节。
苏文瑾额头渗出冷汗，试图用缓慢的语速和手势沟通，“我们……船翻了，我们被……海水冲上岸……只是想喝水……没有恶意……”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害。
然而，土人们显然不这么想。他们的情绪更加激动，几把骨弓立刻拉满，对准了他们。那高大土人厉声呵斥，几步趟过及膝的溪水，逼近过来，目光凶狠地盯着苏文瑾，又扫过他身后的九襄，尤其在看到九襄不同于常人的气韵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被苏文瑾挡在身后的九襄，忽然闭上了眼睛。她灵台深处的宝莲在那些嘈杂的咿呀呼喝声中，接受到一些破碎的“意念”。
“……陌生的白皮！从可怕的大水那边来……女人……皮肤好白……像月亮……会不会是神女？……头领说要抓起来……交给山那边的‘巫师’看看……”
九襄猛地睁开眼，急促地低声道：“他们不会立刻杀我们！他们也很害怕，他们把我当成了从海上来的‘神女’，他们的头领下令要把我们交给一个巫师！”
果然，那高大土人先用木矛试探性地戳了戳苏文瑾，又仔细打量九襄，然后挥了挥手，立刻有几个土人上前，用坚韧的藤蔓将两人的手腕粗糙但牢固地捆在一起，连成一串。
捆好后，土人们押着他们，沿着溪流向岛屿深处走去。
一路上，宝莲不断捕捉着那些土人散逸的思维碎片，拼凑着信息：
“……巫师住在有黑烟冒出的石头山里……不准我们靠近……但他会给我们换锋利的石片和治病的草……巫师不喜欢吵闹……过去的人不能说话……上次送去两个白皮，巫师留下了……再没出来……”
这些零碎的信息让九襄的心不断下沉。那个“巫师”听起来神秘而危险，似乎也是外来人，这些土人似乎既畏惧他，又依赖他。
道路越来越难走，几乎看不见路径，全靠土人们引导。周围的树木愈发高大古老，藤蔓如巨蟒垂挂，光线昏暗，空气潮湿闷热，充满了腐烂和陌生植物的气息。不知名的鸟兽在密林深处发出诡异的鸣叫。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土人忽然停了下来，发出恭敬的低呜声。押解他们的土人也变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紧张。
九襄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出现了一片奇异的景象：浓密的原始森林在这里被蛮横地撕开了一道丑陋的裂口。大片树木被齐根伐倒，露出下方灰黑色的、布满碎石和碾压痕迹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矿物粉尘味，还有硫磺的刺鼻气息。
一条显然被反复碾压、寸草不生的道路，蜿蜒通向一座低矮但岩石裸露的黑灰色山丘。山丘朝向他们的这一面，已经不再是自然的斜坡，而是呈现出一个巨大、规整、犹如被巨神用斧头劈砍出来的陡直断面！断面上的岩石层层叠叠，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能看到金属工具（绝非石斧或骨器）留下的、整齐而深刻的凿痕。
更令人心惊的是断面下方：那里堆积着小山般的、颜色各异的碎石，显然是从山体上开采下来的。碎石并非随意丢弃，而是按照大小和种类被粗略地分拣开来。一些深褐色、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矿石堆格外醒目，旁边甚至还有几块被随意丢弃的、边缘异常平整锐利的暗银色金属锭，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山脚下，散落着一些造型古怪的“工具”：巨大的、由硬木和粗糙铁箍制成的轮架，上面缠着浸过油脂的粗绳；几把磨损严重、但显然是由精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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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的鹤嘴锄和撬棍；甚至还有几节断裂的、疑似用来铺设轨道的厚重木方，以及几个轮缘包着铁皮的、用于运送矿石的小型木斗车残骸。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山体断面上那个黑黢黢的、明显经过人工拓宽和加固的矿洞入口。洞口呈不规则的拱形，边缘用粗大的原木支撑，防止塌方。洞口上方，岩石被熏得发黑，一缕若有若无的灰白色烟雾正从深处袅袅飘出，那烟雾的气味正是先前闻到的、混合了燃烧和矿物气息的来源。
洞口附近的岩石上，除了用暗红色颜料涂抹的那个扭曲符号外，还钉着几块平整的木牌，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些简陋但意图明确的图示：似乎是矿洞内部的简单结构、不同矿石的标记符号、还有代表危险区域的交叉骨骼标志。这种系统性的标识管理，绝非蒙昧的土著所能为。
眼前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九襄和苏文瑾对“荒岛”或“土著”的想象。这不是简单的采集或狩猎痕迹，这是系统性的、具有一定技术能力的矿产开采现场！那些工具，那些分拣的矿石，那个明显有人长期经营和维护的矿洞，无不说明这里隐藏着一个持续运作的、目的明确的产业。
苏文瑾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对九襄道：“这……这绝非土人所为！你看那些铁器、那奇怪的山洞……这背后……”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就在这时，那幽深的矿洞内，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清晰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金属车轮在简易轨道上滚动时发出的、有规律的“哐当……哐当……”声。
“此地，是一处矿场。有人……在此长期开采着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矿藏。”这番话，虽是九襄之口说出，却灌注了宝莲所骇的全部真相。她将宝莲无法言说的现代工业痕迹认知，转化成了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的描述。
一个词，猛地撞进宝莲的神识。
（宝莲OS：这恐怕是钨……碳化钨……究竟是何人在此开采冶炼？能拥有这样的技术不会是老赵吧？）
这个意识一出来，九襄忍不住全身打颤。
（宝莲OS：是了！这些……很可能是这个时代尚未被充分认知和利用的钨矿！钨，极度坚硬，密度极高，在我们的世界，它是制造高速切削工具、□□芯、引擎关键部件不可或缺的战略材料！而碳化钨，更是硬度接近金刚石的超硬材料！
在这个冷兵器为主、冶炼技术有限的时空，谁能掌握并有效提炼这种金属，哪怕只是初步利用其合金，都意味着能制造出远超时代的、更锋利耐用的兵器、更坚固的甲片、甚至……更强大的攻城或破甲器械！
回想海盗船的特殊引擎动力，只有老赵这个穿越者，不仅能用现代知识改造船只，还能系统性地开采如此稀缺的战略矿藏！）
“我要成为这个世界的王。不是龟缩一隅的藩王，不是称孤道寡的皇帝……是制定规则、重塑秩序、让万国万民都只能仰望和遵循的……唯一的神，唯一的王。”
一句森冷的话语，如同淬过寒冰的针，毫无预兆地从矿洞深处的黑暗中穿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