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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天元方落子·青灯终照棋

    “是小菩萨——是她!”人群中一声呼喊如石破天惊。紧接着,更多声音打破压抑的寂静,从人群深处迸发出来。


    “是小菩萨从国师爪牙的血池里,救回那些个被绑去‘炼药’的少女!——那是活佛降世,救苦救难啊!”


    “那年洪灾,千里泽国……”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僧颤巍巍站出来,眼中泛起泪光,“她为县里百姓筹来三十车救命粮……”


    “何止!她为清平县的百姓筹粮,还得罪了当地望族,差点遭人暗害,还有那当地恶霸也是她设计除去的……”一个年轻沙弥按捺不住,声音激越得像是要冲上殿梁。


    报恩寺僧众猛听此言,纷纷仰头寻找昔日小菩萨的身影。


    那个在水牢中手指被生生折断的知客僧,艰难地举起变形的手掌,声音嘶哑却清晰:“是她救了我们啊……太后本要将我们囚禁在水牢致死,是她求来一道赦令……”


    这些声音起初微弱、断续,带着创伤未愈的疼痛,却一句接一句,构筑起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像——她不是供奉在莲台上的泥塑金身。她是会看见每个活生生人的苦难,会一次次伸手,将人从苦难里拉出来的“活菩萨”。


    慧仁法师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微弱的光,此刻被记忆点燃:“小……小菩萨……”他干裂的唇间挤出的字符,是一个曾折磨他心多年的“妖孽”。


    “小菩萨来救世了——!”


    老僧一声苍劲如古钟的引领,瞬间点燃了积压的情绪。僧众的应和如山风呼啸,汇成滚沸的声浪,冲决了殿宇的束缚,直向云霄奔涌而去。


    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里,周遭肃立的台军与惶惑的大臣们忘记了仪态,怔然抬眼,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屏息凝神地聚焦于她一人身上。


    那一刻小菩萨的身影仿佛成了风暴的中心。


    她步履沉静,一级一级踏着冰冷的石阶向上走。万千道目光如炽火般灼在她背上,她却恍若行在无人之境,只听见自己心跳——当年,公主牵着她的小手,一步一步引她走向大雄宝殿的巍峨门楣。那时她仰头望去,只见公主与佛祖一般低垂的慈悲眉眼,却不知公主含笑的目光里,早已落定了一盘纵横的棋。


    而今,是她独自捧着这传国玉玺,一步一步走向同一个地方。掌中玺印沉如千钧,冰凉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也硌着清醒的认知:她不过是这盘权利棋局中,至关重要的那一子。


    她素手轻抬,锦缎如夜雾般滑落,露出一方温润如寒泉凝脂的玉质。它印证过南朝帝王的兴衰,沾染过宫闱的血泪,又失踪了谜一般的春秋。此刻,它在“小菩萨”的手中,重见天日。


    方才那些心中惶惶盘算的臣子,那些还在权衡得失的宗亲,那些握刀以待的将士都在这一瞬间被此物慑住了心神。


    一片寂静中,不知是谁率先屈膝。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如风吹麦浪般,黑压压的人群陆续向她手中玉玺躬身屈膝,一片沉甸甸的虔诚的静默。只待她开口,定鼎乾坤。


    唯有赵允明的魂魄仿佛被那方突现的玉玺钉在了原地。他怔怔地望着那抹素白身影,对周遭惊变竟浑似未觉。


    就在这瞬息之间,两道身影自天王殿高耸的檐角凌空疾掠而下,衣袂破空之声尖啸如裂帛。刺目的日光下,一寒一热两弧凌厉刀光交错乍现,宛若双蛟自深渊腾出,携着冰冷杀意,瞬息已至眼前。


    刀锋过处,几乎无声。十余名红袍僧人已无声倒下一半,余者虽勉力格挡,却已是困兽之斗,阵脚大乱。而他们的主上——赵允明仍泥塑般立在原处。


    自那素白身影自怀中捧出传国玉玺的一刹,他整个人便坠入了一场无声的崩塌。瞳孔骤缩,呼吸停滞,周遭一切呐喊、刀光、血色,都褪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


    怎么会……是她?!那个与他来处相同,皆为异世孤魂的知己;那个让他在这血火权谋中每一步都暗藏念想,想着终有一日要将这天下山河捧至她面前,并肩同看的——爱人?


    “宝莲……”他嘴唇微颤,近乎无声地吐出这个名字,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你怎么会是——执玺之人?!


    正当赵允明视线死死锁在九襄脸上,一道灰影骤然自大殿阴影处暴起!


    “今日,便以你之血,祭我王家军三百七十名葬身江涛的水军英魂!”


    白眉翻飞的刘裕一声怒喝如雷炸裂,人尚在数丈开外,一股灼烈如地火喷涌的刚猛气劲已轰然压至!刘裕隐忍三十年,这一掌含恨而出,凝聚的是半生郁愤,掌风未至,杀意已彻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圆滚滚的黑影应声弹出!那影子快得只剩残像,不及眨眼已滚至赵允明脚边,双臂如铁箍般猛然锁住他双足,借势一蹬——“砰!”


    青石地砖应声崩裂。只见那团黑影抱紧赵允明,竟如脱弦弹丸般贴着地面暴射而出,瞬息间已窜出一丈开外!众人方才看清,那分明是那个终日眯眼憨笑、体态臃肿如坛的矮胖僧人!


    (宝莲OS:是那个“胖红薯”!糟了,老赵要被他救走了!)


    “胖红薯”此刻面上再无半点平日痴憨,圆脸绷紧,双目精光如电。那肥硕身躯滚动时的灵活与爆发力,竟似浑圆铁球坠陡坡——笨重里藏着骇人的迅捷。刘裕那记掌风堪堪擦着他翻滚的背脊掠过,撕开他后背僧袍,却在触及皮肉前被他扭身一蜷,卸去七成劲力。


    “走!”


    “胖红薯”一声低吼,他肥硕的身躯非但不曾直立,反而就着伏地的姿态猛然一蜷,如同压紧后骤放的机簧,再度加速前窜!只见他紧搂着神志涣散的赵允明,竟似一颗裹满尘泥的铁胆,轰隆隆碾过青石广场,直撞向山门外那片幽深竹林。


    尘土暴扬间,二人身影已没入苍翠浓荫,霎时无踪。


    “追!”


    刘裕吐字时,人影已掠出山门。话音刚落,那持弯刀的两道身影也已如离弦冷箭倏然掠出山门,没入同一片竹影摇动之中。


    (宝莲OS:那一对弯刀划出的弧光……一似昼辉灼烈,一如月华清寂,你不觉得好眼熟吗?)


    九襄心中已然明了这两者身份。只是此刻,掌心玉玺沉坠如江山,万千目光如锁如缚,她只得将一切翻涌的念头与视线一同收回,握紧那方玉玺,抬起眼望向了尘。


    了尘不知何时于何处闪出,已正立在大雄宝殿前的最高台阶上,他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那是一个重若千钧的示意。


    九襄转向那些惊魂未定的朝臣、宗亲、台军与僧众,这些人方才从毒蜂噬咬中挣出生天,耳畔太后的血书忏悔尚未消散,眼前又掠过国师撕裂皇帝真身的阴影。


    “玉玺在此,山河为证。然此物所托付的,从来不是一姓之私欲,更非窃据者可妄称的血脉。”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沉寂的广场,“三十年前宫闱血变,先帝嫡脉蒙尘流落,国器不知所踪。而这三十年间——”


    她声音渐沉,字字如刻:“有人假孕窃子,混淆天家血脉;有人弑君屠亲,血洗宫阶;更有人,一面捻着佛珠诵经,一面将毒掺入权利的药盏。”


    “慈悲为灯,照见的本是众生之苦。可若有人借此灯影,行豺狼之事,”她抬起眼,目光清冽如雪后初晴,“那这盏灯,便该交还给真正愿为长夜点燃它的人。”


    她的视线落回了尘身上,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大师,您守了三十年的灯,护了三十年的人——如今,该让先帝真正的嫡脉,那盏真正的‘心灯’,出来照亮这晦暗已久的天下了。”


    了尘合十躬身,再抬头时,眼底竟噙满泪光。


    “老衲……”他开口时声音里浸满了三十年的风霜,“本名萧半能,三十年前,乃大内四品带刀侍卫。”


    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唏嘘声,“阎罗摧山”萧半能的名号,台军中无人不晓。


    “承安十七年秋夜,逆王刘征血洗宫闱。”他每说一字,都似有千斤重,“先帝……就倒在老衲眼前。元后娘娘浑身是血,将刚满周岁的太子塞进老衲怀中,又取出这方玉玺——”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九襄掌中那抹苍青:


    “她说:‘带默儿走……活下去!玉玺在,江山才在!’”


    了尘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了那夜冲天火光,听见了皇后最后撕裂的哭喊。再睁眼时,老泪已纵横满面:


    “老衲带着周岁的殿下与玉玺,从御河暗渠爬出,身后是追兵的火把与箭雨……这一逃,就是三十年。三十年来,老衲不敢死,更不敢忘——先帝的血还没冷,元后的托付还在耳边,这江山……还在等它的主人回家。先帝、元后,老衲终不负所托——!”


    他猛然转向大雄宝殿深处,双膝落地,以最郑重的朝仪伏身而拜:


    “恭迎刘默殿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牵引过去。


    自大殿正门的阴影中,缓步走出一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文弱,面容清癯,唯有一双眼沉静明澈,敛着远超年龄的沧桑与洞悉。


    他走得很慢,步履却极稳。阳光落在他身上,竟似比落在金砖玉瓦上更为相宜。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骚动。大臣们眯起眼竭力辨认,台军交头接耳,僧众已双手合十,低声念佛。


    那人走至九襄身边,九襄喉间一窒,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名字,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涛,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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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所有理智的堤防:“你是——李……白?!”


    他冲她微微一笑,她浑身血液似乎在那一瞬凝固了,又轰然冲上耳际,激起一片震耳欲聋的嗡鸣。


    他轻轻颔首,向她致意:“小菩萨,辛苦你了。”


    那颔首的弧度克制而沉静,却已隐约透出属于上位者的矜重;话音依旧平和温厚,甚至带着几分旧日“李白”与她一同剖析案情时的鼓励神情——可就是这份熟悉的温厚,此刻却如一道无声的界河,悄然横亘在了两人之间。


    九襄张了张嘴,喉间却似被什么堵着,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要从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容上,找出那个仵作最后一点痕迹。


    “殿下,请接玺。”


    了然的声音自她身侧响起,沉如古钟。九襄如梦初醒,慌忙将手中玉玺向前递出。玉玺落入他手中的刹那,她忽然觉得,自己放下的不止是这方冰冷沉重的石头,还有与昔日李仵作之间的那份亲近。


    “殿下,”了然上前半步,声音清晰却厚重,字字如刻,“此物漂泊三十载,今日物归原主。这破碎山河,该由它真正的主人,亲手重整了。”


    刘默——前朝太子,先帝遗孤,此刻稳稳托住玉玺。他目光垂落片刻,指腹缓缓抚过玺底“受命于天”的刻痕,那冰凉的触感仿佛穿透三十年的时光,触碰到了父皇最后凝望他的目光。


    他抬起头,缓缓环视四周。


    目光掠过那些震惊失语的宗亲,掠过神色惶惑的文武,掠过合十垂首的僧众,最终,落在了身着戎装、孤零零立在阶前的傀儡皇帝脸上。


    那位曾坐在龙椅上三十年同时被架空三十年的“天子”,此刻面色惨白如纸,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唯有脊背仍固执地挺直着,像一杆不愿倒下的残旗。


    广场上死寂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新主的裁决——是杀?是囚?是废?


    刘默终于开口:“这些年来,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可曾有一日真正心安?”


    傀儡皇帝浑身一震,眼中交织着惊惧与不甘。


    “你受制于国师,周旋于太后,这龙椅——”刘默的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坐得如此难、如此累,其实并不是你之错,只是因为你不配,你不是天命正统!”


    没有厉声呵斥,只是两句淡淡的话,却比任何刀剑更锋利地刺穿了对方苦苦维持的尊严。傀儡皇帝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却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我不会杀你。”刘默继续说,目光如古井无波,“这三十年的荒唐朝局,血流得够多了……即便杀了你,于那些枉死的冤魂无补。我要你活着——睁大眼睛,好好看着这片山河,如何被它命定的主人亲手重塑,看着你汲汲营营的一切如何新生……”


    他将那方玉玺轻轻托起,让日光完全照亮它苍青的色泽:“你走吧。”


    三字落下,傀儡皇帝浑身剧烈一颤,他不敢相信似得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所有情绪都凝固在了一种茫然的空洞里。


    他低下头,一步一步,走出山门,走出庙堂,消失于山野林间。


    望着“天子”迈出山门,背影渐渐消失不见,刘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刘氏皇族的雍容与威仪。


    “诸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千钧之力,“这三十年来,辛苦诸位了。”


    本就匍匐跪地的了尘,以额触石:


    “老衲……不敢言苦!唯恨……唯恨未能更早一日,迎殿下还朝!”声音哽咽,三十载隐忍尽在这一磕中震颤。


    几位鬓发皆白的宗亲踉跄出列,伏身时长叹溅起尘埃:


    “臣等……有眼无珠,愧对先帝……今日得见真龙,虽死无憾!” 最后一个字呛在喉头,化为压抑的泣音。


    原本守护“天子”而来的台军将领们,此刻齐声道:“末将……愿为殿下执戟开道!” 甲胄摩擦声里,一片凛然决绝。


    报恩寺僧众齐诵佛号如潮水:“阿弥陀佛——天命当归,众生之幸。”


    紧接着,那些曾追随太后、依附国师的臣子,见新帝连假皇帝都放过了,心中稍稍安心,敬畏地伏身磕头,口称万岁。


    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矮了下去,眼见众人皆跪拜,九襄也只得随众人缓缓跪下。她不是朝拜帝王,而是向一段共同走过的友谊,致最后的告别礼。


    广场之上,唯余刘默一人独立。


    他手托玉玺,望向东方——那是金陵宫阙的方向。阳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将那袭朴素的青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三十载潜龙在渊,终见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