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六点钟下班,这场淅沥细雨也没有停下的迹象。
社裏这棵树的叶片被彻底淋透,水珠顺着脉络滚落,商楹撑着伞慢步来到路边,坐进程季言的宝马。
下午商楹在走廊说完那句话以后,程季言明显愣了下,随后好奇她是怎么知道的,可她暂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闲聊这个,便以工作为由切断了这个话题。
不过还是答应了程季言的晚餐邀请,未来还要跟程季言合作至少半年,有些事情需要提前说清楚、明白。
今晚小条没有跟着一起,程季言在主驾,指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上。
商楹坐在副驾握着手机,屏幕始终暗着,她没有上微博等社交平臺,只是把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霓虹光影透过玻璃映进来,在她的脸上明灭,照着她平静无波的神情。
前方路口的红灯亮起,轿车缓缓停下。
程季言的视线从路况上移开,侧过头睨了她一眼,嘴角噙笑,询问:“听歌吗?”
“随你心意。”
程季言的指尖在中控屏上轻点:“那我随便放了。”
“好。”
待轿车随着车流继续平稳前进时,车裏也响起一段舒缓的旋律,是张惠妹的《人质》。
女声略微低沉,轻轻落在空气裏,在空间裏流淌——
“我和你啊/存在一种危险关系/彼此挟持/这另一部分的自己”
“相爱变成/猜忌怀疑的烂游戏/规则是要/憋着呼吸越靠越近”
“如果爱是说什么都不能放/我不挣扎/反正我也/没差”
……
正是下班晚高峰,路面车流如织,比想象中要堵一些。
花了大概半小时,宝马才在预定好的餐厅前停下,但当商楹看着这家对她而言熟悉的私厨餐厅招牌时,眼底的平静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程季言捕捉到她的半秒失神,直截了当地问:“之前跟她来过?”
“嗯。”商楹的回应很轻,面色恢复到原样,撑伞抬腿往前走。
“这次是真的凑巧了,柳城的私厨餐厅没有海城那么多,我让小条选了一家预定的。”
程季言在一侧也撑着一把伞,提起助理,她就不免失笑:“小条这人是有点缺心眼,但她做饭很好吃,在美食上也有点造诣,有段时间我因为瓶颈期什么也不想吃,她就天天给我拟菜单,换各种各样的食谱
,最后我被她养胖三斤。”
侍应生上前接过她们的雨伞挂在伞架,她们边走边聊,没一会儿就进了订好的包间。
不是跟楼照影待过的包间,商楹暗自轻松了口气,在程季言的对面落座。
顶上悬着的精致吊灯散发着柔和暖光,房间裏茶香四溢。
程季言握着茶壶的柄,手腕微倾,为她们斟着茶水,问:“小条跟我说这家店的茶是私厨**,在外面很难买到,好喝吗?”
回想起之前和楼照影在这裏喝的几次茶,商楹的指腹摩挲着杯口,轻轻点了点头:“还不错。”
程季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眼弯了弯,笑着说:“有点清甜。”
她抬眼看着商楹,又顺着问起来:“你喝茶会失眠吗?我有段时间喜欢半夜开电脑码字,在这之前就会喝一杯茶,于是可以熬到通宵。”
“不会。”商楹落下回答,还补充了一句,“喝咖啡也不会影响。”
程季言放下杯子,她单手支着腮,视线落在商楹脸上:“但楼照影会让你失眠,你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差了很多。是看见那些热搜吗?”
对面的人再次提起楼照影,商楹不再迟疑,干脆利落地切入正题:“在今天之前,我其实不是很确定你跟楼照影是不是认识,直到你说你要发给你的朋友……”
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如果你的本意只是想发给你的朋友,你大可以将我马赛克掉,只给她看你,我想也不影响什么。可你并不是这样说的,那么你的目的是为了让她看见我和你。”她的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很笃定,“书展闭幕式开始之前,她看见我和你在聊天,转身进了书架;闭幕式结束之后,你喊我了一声,我转过头去看你的时候,那会儿的你们明显是刚聊完天,当然,这些都可以用凑巧来形容。但上次的午餐地址也在琉玥集团附近,是觉得楼照影会出现在那裏吗?还有最重要的一项,我不知道你们是哪种程度、什么性质的朋友,但你们的思维模式很像,像参加过同一个训练营的培训,告诉小南要送to签是这样,特地来到半梦出版社也是这样,这些都是她用过的招数。”
说到这裏,她看向程季言的眼神多了些无奈:“程季言,我不想掺和到你们的事情裏,如果你想要借用我去刺激她,那么我觉得没有必要,因为我跟她之间的关系……早就如一潭死水了。”
程季言听着这些
只静静看着她没有马上给出自己的回应。
刚好门口响起轻缓的叩门声侍应生进来布菜为空间裏添了些许饭菜的香气。
商楹之前见过的那位经理这会儿也来到房间介绍食材待看见商楹这次是跟程季言一起来时她的笑容顿了下迅速敛起异样从容地上前招呼:“程总、商小姐目前这茶喝得可还舒心?”为了让服务更周全宾客预约时还可以填写用餐人员名单因此她现在才知道小瓦小姐姓商而隔壁的楼总在这之前从未填过。
茶盏裏的暖光随水波轻晃程季言慢悠悠看向经理:“很好喝这是什么茶?”
跟之前一样经理娴熟地说起茶的名字、煮法、来历。
商楹面色淡然地听着这些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恍惚间回想起第一次跟楼照影来到这裏那天唇齿间似乎漫开那个带着茶香味的吻她抿了抿唇端起杯子咽了两口将翻涌起来的回忆给按了下去。
介绍完毕经理不再打扰识趣地退出去房间裏重新只剩下她跟程季言两个人。
程季言没有动筷目光落在商楹身上她接下之前的话题问:“商楹
“抱歉。”商楹还是原来的回答又添了句“但不论你和楼照影是什么关系都不影响我和你的关系。”
“意思是不论你们的关系现在多像一潭死水都不影响我们的来往吗?”
“是。”商楹说着一顿加重后半句“正常的来往。”
程季言闻言挑了挑眉这回拿起筷子她的音调拖了拖:“那如果我说我可以跟她一样提供给你所需要的呢?你妹妹看病需要钱你也是为了钱才跟她在一起正巧我程季言也不缺钱但我缺你这个作家经纪人。”
“程季言我不想再欠着一个人。”商楹睫毛颤了下“这个月月底德国教授就会来华我妹妹已经适应了宁安阁的生活我不想再出任何差池。”
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商璇最重要。
这也是她没有主动提出跟楼照影结束的理由已经到这一步了她能躲哪儿去?她能逃哪儿去?就差不到一个月了她不会在这样的时刻因为自己的私人情感放弃。
而且她也没有资本去提结束。
“行明白了我尊重
你的想法。照片我也不发给她我们就继续进行我们的正常来往。”
程季言着重咬了下“正常”两个字随后含笑往嘴裏放了一块肉简单点评着:“味道不错比海城的私厨餐厅便宜。”
等和程季言用过晚餐时间已经近八点半商楹像往常一样来到宁安阁。
现在快到妹妹的睡觉时间她特地过来给妹妹念故事书主卧开着一盏暖融融的臺灯光晕在书页上展开她垂眼翻着故事书念故事的声音温柔且专注。
商璇侧躺在床上半边脸颊浅浅压着掌心乌溜溜的双眼没有跟着故事走只安静地望着姐姐有时候连眨眼都会慢下两拍。
直到一个童话故事念完商楹才轻轻抬眼。
见妹妹眼裏毫无困意她伸出手去把妹妹的头发别了别声音放得更柔:“小璇怎么这样看着我。”
“姐姐。”商璇抓住她的掌心把自己的脸贴上去很肯定地道“你看上去很不开心。”
她蹭了蹭商楹的手心眼裏满是担忧很关切地问:“为什么呢?姐姐你跟我说说我看看我能不能想到办法。”
商楹的指腹擦了擦她的脸看着她一脸认真忍俊不禁:“姐姐没有不开心大概就是工作累着了最近不是进了新的公司吗?工作内容还挺多的不过不用担心我都可以应付。”
“姐姐好辛苦哦。”
商楹面色无比柔软:“不辛苦。”比起你这些年怎么也不算辛苦。
只是……月底David教授过来真的可以带来希望吗?她不是很确定可看着妹妹此刻的模样她起身倾身过去轻轻弯下腰抱住妹妹。
“姐姐你要开心好吗?”商璇立刻回抱着她轻声问。
“好。”
哄着妹妹睡着商楹回到月湖境。
对于楼照影今晚依旧不会回来这件事
跟昨晚一样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睁眼是漫无边际的暗闭上眼是纷乱缠人的思绪。
睡意不肯露面干涩的酸胀感却一点点注入眼眶连带着眨眼都有些疼她索性按开臺灯去医药箱裏翻出一支滴眼液。
透明液体顺着眼尾滑落凉意在脸颊上经过却没有她昨晚流下的眼泪密集。
最终她还是在临睡前登上微博面无表情
点开了骆辞的微博小号。
骆辞现在没有进组
今天更新的内容都是吃喝玩乐的细碎日常说自己被照顾得很周到还说自己拼了一副拼图。
往后她的动态还在持续着。
3.8日周三。
今天是妇女节出版社放半天假商楹上午陪妹妹玩积木下午忙着工作。
骆辞站在一架私人游艇的甲板上表示想要学开船。
3.9日周四。
程季言的这篇稿子已经发给商楹商楹作为责编认真读着从上班看到下班。
骆辞在一家私人室内滑雪场她穿着厚实的滑雪服说和人约好了以后去挪威滑雪。
3.10日周五。
郑秋之前说如果Season的这个项目落在编辑2部就请大家吃火锅日子就选在今天商楹和同事们一同前往火锅。
骆辞拍了一家私厨餐厅的菜品并赞嘆这家餐厅的茶好喝。
3.11日周六。
商楹一整天都在宁安阁距离David教授来华还有不到二十天她总怕自己的准备不够充分一直在看书。
骆辞发了一组拿着仙女棒的live图光点在夜色裏闪烁说柳城去年跨年的烟花秀很漂亮今年跨年她会来看的。
不过等到周日商楹的行程有了些许变动。
松柏之前准备的房源册子她们翻了个干净目前她们对两套房子有意向今天就要去看这两套房如果各方面都合适的话明天就签合同。
商璇这些时日一直都在宁安阁裏转悠算下来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出过门。
妹妹向来懂事不会主动向她表达自己的烦闷但商楹也会怕妹妹闷着。
再加上今天天气不错带着暖意的阳光洒在窗臺商楹看着妹妹笑着问:“小璇今天跟姐姐一起去看房好吗?”
更何况这套房子本就是为商璇准备的。
商璇双眸亮晶晶的应声:“好!”
第一套房有一百六十平四室二厅六百多万。
小区绿化做的很规整空气裏带点草木的清新气味领着她们看房的中介见着人便笑脸相迎。
“商小姐这套房南北通透您看采光特别好。”
“客厅的开间有五米二阳臺也宽敞得很摆个藤椅或者小茶几晒晒太阳很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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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
欢养鱼吗?有养鱼的想法吗?这面鱼缸的设计感十足。”
……
有松柏这个专业人士在,看房会轻松很多。
商楹只需问妹妹现在有没有不舒服,需不需要休息之类的问题,好在因为一切安排得都很完美,商璇还有些新鲜劲,没觉得有多累,只是回到宁安阁吃过饭洗过澡,都不需要给她念故事书,很快就睡着了。
商楹掖了掖她的被子:“小璇,晚安。”
从宁安阁出来,商楹坐上宾利后座。
过去一周的疲惫感漫上心间,她目光失焦地看着窗外的路灯,缓缓闭上眼。
但让她意外的是,月湖境内有楼照影回来过的痕迹:电梯口那两辆山地自行车不在了。
商楹看着空下来的地方,怔了好几秒,旋即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还好她从未真正答应跟楼照影的约定,还好她从未听楼照影说起这两辆山地自行车,还好她坚定地没有告诉过楼照影自己的心意。
睡前,她果然看见骆辞在小号更新动态。
骆辞穿着骑行服在柳城的骑行绿道穿梭,而她踩着的就是让商楹眼熟的山地自行车。
商楹的眼眶又在干涩发疼,习惯性地滴着眼药水。
……
翌日,新的一周开启,距离商楹跟楼照影上次见面过去了整整七天。
程季言在下午来到半梦出版社,跟商楹这个责编当面细谈有关这本短篇的细节打磨。
正如程季言之前所讲的那样,商楹的逻辑向来缜密透彻,而悬疑小说想要让故事足够精彩、经得起推敲,这份严谨的逻辑恰恰是最不可或缺的基石。
而商楹将这篇名为《轨桥》的悬疑小说读了三遍后,精准揪出好几处隐匿的逻辑漏洞。
两人围绕细节展开了认真细致地探讨,过程中难免出现思路碰撞的时候,但每一次的分歧的最终走向,都是商楹说服程季言。
谈话收尾,程季言在跟商楹在路边分开之前,她也忍不住嘆口气:“商楹,我不会放弃让你成为我的作家经纪人的。”
“下次见。”商楹只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笑容。
见她依旧是这副模样,程季言忍不住抬手虚捶了下她的肩:“我真的不会放弃!”话音落,再笑着转身进了宝马。
傍晚的风拂过,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商楹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目光往宾利处扫去,却看见那个位置停着一辆过去这些时
间只在车库看见的劳斯莱斯。
周遭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人声、风声、车鸣声悉数消失,只余呼吸声在耳畔响彻。
商楹垂了下眼,右手的大拇指转了下中指戴着的戒指,两秒后缓缓抬腿,朝着这辆车走近。
明明往日一分钟内就能走到的距离,在此刻却像是被无限拉长,每一步都透着说不清的漫长,都像是隔着无形的阻滞。
终于,她来到路边,拉开后座车门。
率先撞入眼帘的是交迭的一双长腿,楼照影今天穿着黑色西装,精致的细高跟微微上翘,勾勒出几分慵懒的气场。
当商楹弯下腰,目光往上抬的瞬间,再看见的是楼照影平静的脸,可那份不悦在空间裏很清晰。
她双唇抿了抿,表面泰然地坐进去。
楼照影淡声吩咐着前面的特助:“关河,回月湖境。
一直到回到月湖境的车库,两人之间也没半点交流,空气裏只剩下压抑的安静。
楼照影率先下车,高跟鞋踩在光洁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带着些许冷意的声响,她的长卷发随着步伐而摇晃,难掩周身的低气压。
商楹默默跟上,和她一前一后踏入电梯。
而当轿厢门缓缓合上时,楼照影忽而抬手扣住商楹的脸颊。
下一秒,她将自己带着薄愠的呼吸尽数浸进商楹的唇齿间,将两人间长达半个月的沉默彻底碾碎。
是一个很突然、突兀、毫无征兆的吻。
商楹下意识抓住她腰间的布料,身体却凭借本能张唇接纳着她急切的湿腻舌头。
前后不过短短几秒钟,电梯门又缓缓打开,可这个猝不及防的吻却并没有就此停下,跟看电影那晚回来一样,她们搂抱着穿过入户花园,但直到门口需要人脸识别,商楹却是被楼照影抵在门上,她的后脑放着楼照影的手,这次连短暂的分开都没有。
今晚没有薄荷糖在嘴裏化开,唯有气息交缠间的温热。
陌生的、熟悉的温热。
可渐渐地,不知何时起,一丝细微的咸涩悄然渗进她们的嘴裏。
是眼泪的味道。
是楼照影的眼泪的味道。
商楹的心跳陡然空了半拍,她猛地睁开眼,撞进视线的是近在咫尺的人眼裏的泪光。
在入户灯柔和的光晕裏,那点湿意正轻轻闪烁,格外明晰。
似是感应到她的视线,楼照影的眼睫也颤抖两下,徐徐睁开双眼。
这个许久不曾光临的吻慢慢停了下来。
花园浮动的馨香悉数被拦在鼻腔之外,楼照影捧着商楹的脸,指腹轻轻贴在她的颊边。
长睫被泪水浸得湿润无比,好几缕还粘连在一块儿,而眼底的红意蔓延,将她平时的从容尽数掩去。
而后,她的双唇翕了翕,鼻音浓厚地道——
“我撑不下去了,商楹,我认输。
“你理理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来迟了但好歹写了这么多呢!!!
今日份的加更来自“拾荒的小胖纸同学的深水冠名~~~以及大家昨天被气到不行的留言(?
月底啦!我要营养液!我要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