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绯瞥了一眼,对身后的宫人淡淡地吩咐,“再拿一碗来。”
轩济转身要走,燕绯快步追上,脚步一错,挡在轩济身前。轩济向东,她就向东,轩济向西,她就向西。
寸步不让地,挡住轩济所有地退路。
忽的起了大风。
很快宫人又端来了一碗,燕绯接过了。轩济死死地盯着燕绯,压抑地低吼道:“燕绯,你闹够了没有?”
燕绯也盯着轩济,怒声质问:“是陛下闹够了没有!”
燕绯眼里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蹙眉低声语,问:“陛下您可能看清楚您的处境?臣女问你,也是代妘少主问你,你——可有任性的资格?”
声音飘散在骤起的寒风里,只有他两个能听得到。
寒风吹乱碎发,迷了眼睛。
轩济尚未加冠,降等的九道冠毓,一串串玉珠,也在寒风里碰撞飘摇。
轩济嘴唇啜喏几下,却无言可驳。
燕绯垂首,福身,将小盏高举奉于轩济眼前,说道,“请陛下进羹。”
小盏天青的釉色晶莹剔透,汤羹也油亮剔透,浅浮着二三点油花,汤底沉着两块雁肉。
“拿回去。”
这是轩济最后的坚持。
燕绯重复道:“请陛下进羹。”
瑰美艳丽的红宝石在燕绯眉心前轻轻摇动,好似一滴心尖血,绽开在轩济的眼前。
“燕公主,”停顿了片刻,轩济皱眉,疑惑地,一字一句地问她,“你到底,懂不懂感情?有没有心?”
燕绯抬眼,看见轩济,红了眼睛。
那一双十五祭月夜游时满是深情的眼睛此时泛红含泪,促不防地,突然就撞进了燕绯的心。
仿佛这一句“懂不懂感情”,割裂了燕绯,直直地问进了妘绯心里。
仿佛这一刻,被轩济叩问的不是燕绯,而是妘绯的本心。
燕绯一窒。
她深吸一口气,慌乱地低了头,垂眸,定定地、重重地说:“臣女,奉太后命,请,陛下进羹。”
轩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燕绯举着小盏向他跪下,道:“陛下今日不进此羹,臣女于此长跪不起。”
“你愿跪便跪。”轩济盯着燕绯胸膛起伏,帝王威严尽显,拂袖回了紫宸殿。
一国之君,怎能被诸侯公主拿捏?
愿跪,她便跪。
培养千古一帝,这是杭湘晴在这个世界的任务,她就是要把轩济身上,不该有的儿女私情、妥协无奈统统碾碎了,做一个合格的,孤家寡人。
燕绯,妘绯,还有沈绯,都是杭湘晴。
她一步步执行着她的计划、靠近着她的目标,她做的很好,很成功。
燕绯举着小盏,在紫宸殿外的石板上,跪的脊背笔直。
忽的一声惊雷乍起,被狂风裹挟而来的乌云蔽了日,天光陡暗。紫宸殿檐角上的麻雀惊飞,接着噼里啪啦,豆大的雨点夹杂着大大小小的冰雹接二连三地落下——
二月初六,是惊蛰。
惊蛰,春雷始鸣,草木萌动。
杭湘晴没有心,上一个时空里没有,这一个世界里也没有。
但此时,雨点打湿了衣裳,冰雹砸痛了肩膀,想到方才轩济那泛红的眼睛和破碎复杂的眼神,妘绯心底涌上一阵酸涩,也似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一声惊天动地的春雷从心底破土而生,难以明状。
眼底涌上涩意,燕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泛了上来,好在雨势够大,混在一起,冲刷而下,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进泥里。
雨越下越大,一道道惊雷自天边滚滚而来,电闪雷鸣。密集的雨点落进小盏里,两块雁肉在冰冷的雨水里凉透。
有一宫女撑着伞、拎着裙角急匆匆从侧殿后冒雨跑来,她把伞俱在燕绯头上,大声说:“燕公主,你起来吧。”
雨声很大,雷声更大,雨幕里声音朦胧,要很大声地喊出来,才听得清彼此说话。
燕绯扭头,看清了为她撑伞的人,是刘涟。
燕绯把小盏放在了地上,捏了下酸疼胀麻的胳膊,对刘涟摇了摇头。
“你回去吧,”燕绯看着她,说,“多谢了。”
“你额头,”刘涟指着额角的位置说,“被雹子砸出血了!”
燕绯被冰雹砸到了许多下,雨水冲淡了血迹,蜿蜒流下。她拿袖子抹了下,见血色浅淡,就不怎么在意。
刘涟想拉她起来,一边扶她,一边道,“你这是何苦呢?”
“这不一样。”燕绯定定地说,跪的岿然不动。
刘涟拉不动她,急的跺脚,把油伞塞进燕绯手里,说:“你等等,我去找陛下求情。”
她说罢冲进雨幕,用袖子挡着头,跑向紫宸殿。
紫宸殿里,轩济负手立在窗前,听着轰隆隆的雷声。
一声声闷雷,也轰在他的心上。
刘涟推门而入。
一个多月前,有轩济“解氅衣孤”一回,永巷令就不敢再刁难刘涟了。先是把她调去了织室,后来揣摩着上意,又给人弄进了紫宸殿伺候。
少府刘燂听说了此事,但念几分与刘侯同宗的份儿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阻拦。
轩济顾念刘涟是刘侯的遗孤,也知道这从小养在太后跟前的姑娘性子孤僻和顺,待她就比旁人多了几分宽厚,问过几句,只当紫宸殿里养了个闲人。
刘涟冲进了紫宸殿,见到轩济,跪下道:“陛下,外头风大雨疾,求您对燕公主网开一面。”
“朕没有罚她。”轩济冷声道,“她可以走。”
刘涟抬头,突然觉得,陛下有哪里不一样了。也许是声音,好似忽的生出了帝王独尊的威严与孤寂来,叫人不敢直视。
“可是陛下,”刘涟撑着勇气,说,“太后娘娘跟前不一样。燕公主不能交差,太后娘娘会罚她更狠,求您了陛下。”
轩济看着刘涟,忽然觉得可笑。也不知这单纯的傻丫头,知不知道设计构陷刘侯、害她家破人亡的幕后黑手,就是她现在求情的这一位燕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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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济冷笑了下,说:“那是她的事情,与朕何干?”
刘涟哑然。
“你退下吧。”轩济去书架上拿了本书看,头也不抬地道,“燕公主比你聪明的多,不必你替她求情。”
惊蛰的雨是春雨,是阵雨,来得急,去得快。
乌云散去,隐约露出层叠如纱的云后弯弯的半轮弦月和点点繁星。
紫宸殿里亮起了灯烛,又过了许久,灯烛熄灭,夜深人寂。
初春的夜风冷的刺骨,遑论湿透了的燕绯。跪在积水里的燕绯打了个喷嚏,觉得有些头重脚轻。身上忽冷忽热,她觉得大约有些发烧,应当是发烧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姜御长来了,对燕绯说:“燕公主,娘娘找您回去。”
燕绯脑子似乎反应的有些慢,抬头,愣了一会儿,才说:“臣女,谢,娘娘恩典。”
姜御长命人扶上燕绯,回了慈华宫。慈华宫里已备好了热汤与衣物,燕绯喝了两大碗姜汤驱寒,收拾妥当,才去见刘太后。
慈华宫的火盆子还没有撤,暖融融的。燕绯头发未干,散在身后,看见刘太后点着灯,还在批阅着各地呈上的奏疏。
“这么晚了,娘娘还没有睡?”
燕绯身上发热,声音有些虚弱。刘太后从奏疏里抬头,惊讶燕绯青乌的嘴唇苍白的脸色,搁了笔忙向她招手,说,“好孩子,快过来,怎么成了这个模样?”说着叫姜御长请太医来。
燕绯扶着宫人走过去,刘太后把她揽进怀里,摸摸她额头,嗔怪她说:“你个傻孩子,陛下他不领你的情,回来便是,偏那么死心眼地跪着?瞧瞧,发热了,多叫人心疼呐。”
燕绯望向刘太后,眼里忽的含了泪,委委屈屈地,唤了一声:“娘娘。”
叫刘太后心疼地直呼“我的儿”,把燕绯抱在怀里。燕绯忽然,止不住地,扑簌簌落了泪。
刘太后白锦的绣帕上染着暖甜的香气,温柔地拭过燕绯泪痕,刘太后说:“你早一些看清了也好,这男人啊,高兴时候逗一逗你,是千也好万也好。可若当真到了事情上,狠起心肠来,登时就好似变了个人,再不顾念什么情分的。大雁忠贞不二,人却不如畜生,谁也没有定死男人生来只能爱一个,陛下他心里装着妘少主,也不妨碍他逗着你玩儿。妘少主是他心里的凤凰,你就是他眼前的一只逗闷儿的雀儿,凤凰高贵,他不敢攀污,你却不值什么。”
燕绯吸着鼻子点头,抽抽噎噎地说,“娘娘,我只是,只是觉得,我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凭什么,凭什么,他……娘娘,我,恨他。”
燕绯觉得自己的脑子和心仿佛割裂成了两半,脑子是属于燕绯的,刻在骨子里的演技叫她本能地应对着刘太后,与她演着“母女情深”;但她的心是妘绯的,她当然知道轩济的痛苦,雁是她退的,《谏君王书》是她写的,人是她撩拨的,醋也是她吃的,曾经山盟海誓的誓言也是她许的……可她今日,却用燕绯的身份,把那载着轩济全部深情与承诺的雁端到了他的面前,逼他,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