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嚎啕大哭的那一刹那，瑶瑶感觉到声音经过她的喉咙，发出干涩的声音，她才恍惚想起来，小时候自己也曾这样哭过，那时候还小，是小柳树在消化她身上的刺，还和其他妖一起推她，瑶瑶当场没忍住，就哭了出来，后来回到家，她也一直在哭。
后来柳絮姐姐过来敲她房门，柳絮姐姐一直很温柔，对谁都是温言细语，是少有的对她友善的妖，瑶瑶当时听到她声音，就立刻出来开门了。
无尽森尤其漆黑，那时候月亮没有被榕爷爷遮挡，所有的光亮都来自于柳絮姐姐手里的那一盏灯。
瑶瑶记得，那是去年元宵，她和桃花妖去人间买的，是一个莲花的形状，点起来的时候倒映出明亮朦胧的光，就像一株被点亮的莲花。
那光却不带任何一点热意，却把她周围照得亮堂，也照亮了柳絮姐姐温柔的眉眼。
柳絮姐姐那时候就在安慰她，告诉她别哭了，还给了她果子，瑶瑶那时候眼泪混着鼻涕，一起吃了，但是很快，柳絮姐姐又说了：“姐姐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是这么晚了，你打扰大家是不是不太好啊？”
瑶瑶那时候回过神，方才发现无尽森里已经入了夜，原来她今日已经哭了这么久。
这一个晃神，她眼泪都忘记下来了。
柳絮姐姐就叹了一口气，再温声细语的安抚她：“瑶瑶是好孩子，哭过了便好了，吃了果子就不哭了好不好，否则大家都不能好好休息了，大家都说你不听话，但是姐姐知道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你会乖乖去睡觉的是不是？”
瑶瑶声音哽咽了，觉得柳絮姐姐的话就像此刻拂过脸颊的夜风，很温和，但是却很冷，但是也正是这种冷，让她心一点点落定，眼泪也一点点缩回去，她低下头，没有道歉，但还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拿在手里的果子都不香了，她觉得明明是自己的果子，但是此刻却扎眼又烫手，仿佛就在提醒着什么一样。
此刻，一切似乎一样，却又不一样。
不是不带热意的莲灯，阳光从榕树顶上照下来，被榕爷爷灵力烘烤温暖，罩在师父白衣的上的时候，看起来更加亮堂，树叶缝隙里还洒落豆大的光点，落在她的手背、衣服、像是一把金灿灿的雪，却把她身上照得暖烘烘的。
“师父……”瑶瑶主动停止了哽咽的哭声，却不知道此刻自己到底还可以说些什么。
可是她话音下来了，师父话语却接上了，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用袖子遮掩了她这一点的伤，又用帕子擦了擦她的眼泪，然后方才把目光投向柳絮姐姐，他顿了片刻，方才淡声开口：“可有此事？”
瑶瑶就看见一向从容优雅，哪怕哭起来的模样也不像她这般嚎啕的柳絮姐姐，忽然白了脸色。
但是在瑶瑶听来，师父声音如常，语调也和方才没什么区别，可是她却在此刻感受到了周围的凝滞，就像师父在围猎课之初，立下的那三条规矩时候的静默。
意识到这个事情以后，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被师父握着的手也颤了颤，但还是本能地闭上了嘴，没有像那次一样出口问出“奇怪的问题”。
师父便再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不是很重的力量，让她想起她把麻雀捧在手心时候，那种僵硬却又放缓的力道，但是她这样捧麻雀是怕力道太大把麻雀按死了，师父这是……
瑶瑶心中生出一个猜测。
——莫非他也是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把她手掐碎了？
但是她可没有那么脆弱！
为了证明自己，瑶瑶紧紧回握了师父的手，以示自己没有那么脆弱，但是却不知道为何，随着她这样握上去，却轮到师父的手一僵，力道更轻了，瑶瑶就顺势又握得紧了一些。
“……”
周围沉默片刻，她师父的手没再动作，反而只是再重新看向柳絮：“身为长姐，管教不力，纵容其弟纵恶，是你之过，知情不报，混淆视听，你是之失，然瑶瑶今日言语过激，是我教导不力，鹿群动乱未曾及时发现，是我失察，此事我自会报告榕仙，”他声音顿了片刻，依旧定定望向柳絮，点名她的名字，“柳絮，你还有何异议？”
周围风声似乎更加安静了，连榕树爷爷都停止了抖动树叶，仿佛此刻他老人家已经睡回笼觉去了，就连虫鸣鸟叫声都停了下来，只能听到无尽森里，那无所不在，低低的嗡鸣声，带着若有似无的震动。
“学生……没有异议，”柳絮姐姐此刻脸色已经彻底白了，但是还是再行了一礼，声音听起来像是压抑着什么，就像无尽森里厚厚的落叶也苔藓下面，那片永无止境生长的树根，“但凭榕爷爷和老师发落。”
师父便淡淡应了一声，他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在这片寂静里，重新牵起了她的手。
“走吧，回家。”
师父的手干燥温暖，不管是牵着她还是握着时候都很稳当，但是这时候瑶瑶心中却莫名滑过一个念头，是小柳树说“师父会离开”，如同菱镜忽然折射出一点光斑，偶然窥见了一个庞然大物的一角，瑶瑶忽然就沉下心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心神似乎在此刻停滞。
观执此刻便注意到她的变化，他低头看了看，之后又重新往前看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现，只是温声问她：“柳叶之前和你说了什么？”
瑶瑶愣了下，一时分不清她师父是什么意思，是说刚刚冲突吗，可是刚刚她不是已经说了，是小柳树以前一直欺负她吗？
难道师父不信？那不信刚刚又为什么帮她说话，难道其实有隐情，他不想事情闹大才直接制止？
她心中刹那间闪过无数个猜测，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师父握着她的手，停下了脚步，静静看着她。
不是如之前那样目光，也不是柳絮姐姐让她看不懂的眼神，他只是在看她，也只是在看她。
“若是你召唤鹿群在前，直接借势而为，柳叶根本没有回击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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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受伤，若你召唤鹿群在后，他们也不敢如此咬定你在欺凌，”他定定看着她，瑶瑶感觉到自己意识一松，似乎心底有什么东西翻涌而出，仿若她意识里真的有一个不可见的庞然之物，也就在这片恍惚里，她听见师父似肯定，也似引导声音，“可以告诉师父，这中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你的“势”暂时溃散吗？”
*
“姐姐你为什么拦着我！”此刻柳絮和柳叶也已经回到房间，柳叶气恼地到处乱走，一步步迈得极响，让这座搭建在柔软落叶上的木屋“嘎吱嘎吱”作响。
柳絮一直看向窗外，榕树投下的光柱已经移开，但是她看到隔壁——也就是那一株模样奇怪的蒲公英住所上方，榕叶移开了一部分，她可以看见上头落下的光亮将她那座小屋照亮。
她想起最近晚上的时候，周围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偶尔零星的灯火，离得远了就看不见了，唯有那座小屋，恒定又平静地散发出光亮。
“姐姐！姐姐！”柳叶不乐意了，抬起手去晃柳絮的手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你到底站——”
“哪边”两字未落，他目光抓了一个空，柳絮直接收回了手臂，而且因为收得太快，柳叶一下子没抓住，差点一个踉跄，沉甸甸朝后面跌过去。
柳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愣愣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愣愣看着面前的柳絮：“……姐姐？”
柳絮一直沉沉看着前方，直到听到这一句“姐姐”，方才回过神一样，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看到柳叶的时候，依然是那副温声细语的模样：“抱歉，”她将他扶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落叶，“姐姐刚刚只是在想事情，一时没有注意到。”
柳叶疑惑看着她，但是很快他就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是傻气的笑容，他贴了上去，重新坐在柳絮边上：“姐姐在想什么？”
“在想……”她再次转过头，目光若有所思落在那座被月光照亮的小屋上，缓缓开口，“这位观止老师，到底是什么人。”
…
瑶瑶听到师父的问题后，她脑袋忽然涌上一股迷雾，什么叫做势溃散了吗？是说她之前没有强硬到底，师父是觉得她不够硬气吗？
她觉得师父每一个字她都理解，可是混在一起却不知道他到底在指什么。
又说什么召唤鹿群之前和之后，这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她召唤时机不对？
她脑海里再度涌现出无数的线头，可是她却抓不住其中完整一个，就像是以前老柳树给他们上课之后，瑶瑶就觉得老柳树说的每个字她都理解，但是却像是散了一盘的零散珠子，让她伸手一抓也只有一把散沙，就像她抓起地上的一把无用的苔藓。
于是她就停了下来，什么也没有说，也什么也没在想，直到师父声音再次从前方传来，他抓住她的手，像是在风浪之中给她扬起船帆：“告诉师父，除了打你肚子和踩手，他们是不是还对你说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