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会语一直没回来，见时间差不多，陆重昭起身准备离开，结果刚开门就撞上了赶回来的她。
“要走了吗？”
“嗯。”他走出来，反手将门关上，“送送我？”
“好。”
两人朝电梯口走去，中途陆重昭问了句：“明天周一，今晚不在这里过夜吧？”
“不过。”她要去罗香美那里。
“那晚上有时间吗？”
阮会语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有事？”
陆重昭看了她一眼，沉默两秒：“陈月筠回来了。”
阮会语动作顿了顿：“嗯，所以？”
“今天晚上有个接风宴，在凯悦。你想去吗？”
她继续往前走，“我拿钱办事，你想让我去我就去。”
手腕被身后的人拉住，耳边传来对方有些恼怒的声音：“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哪里难听？她不过陈述事实罢了。
“如果让你感受到被冒犯，那我诚恳地向你抱歉。”女孩拨开他的手，视线上移，和他坦荡对视，“刚才对你说的话带了情绪，这几天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下一次可以吗？”
叮——
电梯到达楼层的声音打断谈话，陆重昭看了眼电梯里站着的其他人抬步走了进去，阮会语跟上他，两人一言不发坐到一楼大厅。十一月的风有点凉，走出医院时风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晃动。
走到地下停车场口时，阮会语率先打破沉默：“你要去？”
陆重昭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要去。”他说。
她点点头：“玩得开心。”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又开始烦躁起来，“难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想说什么？让他别去？她没有这个立场。
见对方沉默良久，陆重昭心里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
“我走了，你不用再送。”他转身离开。
阮会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等他开车出来就扭头上楼去拿书包。进门的时候看见阮平安还在玩游戏，她有些不解：“你什么时候开始玩游戏了？”
“刚刚。”阮平安抬头，眼睛亮晶晶的，“陆哥给我看了他玩的游戏，我觉得非常有意思！”
“什么游戏？”
“种菜经营的。姐姐，他的农场好大，有城堡、有湖、有高尔夫球场，还有好多好多牛和羊。”
阮会语：“……”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陆重昭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上亿的合同，手里却在收菜。
怎么想怎么违和。
“别玩太久了，早点休息，听到没有？”
“收到姐姐。”阮平安朝阮会语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又问，“你要走了吗？”
“嗯。”阮会语背好书包，临走时再三嘱咐让她按时睡觉。
“姐姐，我想婆婆了。”
右脚刚踏出房门就听妹妹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话，她转身笑了笑：“知道了，过几天带她来看你。”
阮会语到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罗香美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老人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深深凹进去，花白的头发乱糟糟散在枕头上。
一旁的王建丽见她来连忙站起身，放低音量：“语妹子你来了，快坐快坐。”说着就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她。
“没事丽姐，你坐着，我不坐。”
老人基本上一天都在睡觉，白天睡多了晚上就不睡，唱歌说话是小事，王建丽主要害怕她到处乱跑，睡觉都不敢睡死，这几天都熬出了黑眼圈。
王建丽走到她身边，她是心疼眼前这个小姑娘的，妹妹前脚出事，后脚外婆也昏倒，整个家就靠她一个人撑起来，天天两头跑也没见她叫苦叫累。
“语妹子，你婆婆这两天状态还行，大部分时间都能保持清醒，你也别太担心。”
阮会语点头：“辛苦你了丽姐。我来的时候去问了一下医生，脑梗不好治疗，加上她年纪又大了，医生的建议是顺其自然，再住一个星期的院，输液吃药，评估之后没问题我们就办理出院。今天我来守，你回去休息。”
“用不着语妹子，”王建丽摆手，笑起来那口牙尤其白，淳朴得很，“我这身体能行，而且白天我专门看着你婆婆，不让她睡太久，今天晚上没问题的。”
阮会语有些无奈：“丽姐，我们不都说好了周末我来，昨天你也这样推脱。放心回去吧，周内基本上都靠你，今天好好休息。”
王建丽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再推辞：“那我就回去了妹子。其实也不完全靠我，王林书那小伙子有空的时候也经常来，每次来都还带着他妈做的饭。”
见她怔住，女人又小声补充：“妹子，那小伙跑这么勤，多半对你有意思。”
“不会丽姐，”阮会语连忙否认，“你多想了。”
她和王林书平时没什么联系，偶尔在马婶摊子上看见他打声招呼，路上碰见寒暄几句就过了，再多一点那就是逢年过节会带着阮平安上门送礼，多余的交流确实没有。
王建丽在这方面是块老姜，阮会语看不出来的东西她一眼就看穿了。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她大概清楚王林书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腿脚有毛病，但能挣钱，长得帅，性格好，对语妹子家的事也是尽心尽力，总的来说是个很不错的家伙。
可知道阮会语心思不在这里，她也没说太多，嘱咐两句跟罗香美有关的事就离开了。
罗香美住的是三人间，现在时间也不早，病房里的灯都关了，只有走廊的灯光穿透门上的玻璃小窗照进来，照到罗香美的床尾。
她趁着这光看向躺在床上的老人，被子下面的身子薄得像一片纸。
阮会语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自己还小的时候，罗香美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老人也瘦，可精气神十足，背着她在田埂上走，被她的骨头硌得生疼也不敢多说半句，安安静静地趴在她的背上，听她把村里的人都骂个遍，一口气能说好大一长串也不带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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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阮萍死了，罗香美就一点一点干瘪下去，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
女孩伸出手，把老人额角那几缕被汗水黏住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但罗香美还是动了动，她的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含糊地嘟囔着：
“……萍萍……萍萍……”
阮会语的手停在半空中，片刻后她收回手，静静坐在床边。
阮萍，罗香美死去的女儿，她喊了几十年的名字。
在她的世界里，时间早就停在了十二年前。她分不清谁是谁，记不得今天吃了什么，唯有“萍萍”这两个字，像是刻在了骨头里，清醒的时候叫，糊涂的时候喊，睡着的时候念。
阮会语有时候都在想，她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她或许是清醒的，只是躲进了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里。
梦里萍萍还活着，萍萍会做饭，萍萍会喊她“妈”。
梦里没有车祸，没有葬礼，没有差点被淹死的阮会语，没有站不起来的阮平安。
阮会语看着她，看着她扎着针的手背，手上青筋凸起，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伸手握了上去，很凉。
罗香美又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两圈，落在对方脸上。她不太能看清，所以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阮会语以为她又认不出来，老人才缓缓开口：
“……会语？”
阮会语有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没有得到回应的罗香美眨了眨眼，又喊了一遍：“会语？”
阮会语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是我。”
罗香美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光，那光很微弱，像风里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难听，像指甲在黑板上划出的声响。
女孩轻轻说：“嗯，来看你。”
罗香美点点头，又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她睁开，还是看着阮会语，目光一动不动：“你瘦了。”
她没说话。
老人微微抬起头看了看她周围，问：“平安呢？”
“她身体还没好利索，过两天来看你。”
“哦。”罗香美又躺下，“什么时候出院？”
阮会语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瘦小的肩膀，“快了。”
老人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劝道：“治不好的，我们早点回家，别治了。”
“嗯，不治。”她抓住她的手送进被窝，“家里没钱，我知道，不治。等你输几天点滴，有点精神了我们就回去。”
“真的？”
“真的。你好好睡觉多养点精神，我们就能少花点钱。”
罗香美于是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眉头松开了，嘴角甚至有一点上扬的弧度，像是做个了美梦。
阮会语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等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亮亮了灭好几次她才坐到陪护椅上去。
她将手靠在座椅把手上，撑着脑袋闭上眼睛，脸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浅浅的水痕。
老人睡觉的微鼾声逐渐在耳边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