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当天阮会语请了假，阮平安是上午进的手术室，一直等到下午五点过手术室才有医生出来，阮会语见状站起身走过去。
医生摘下口罩：“手术进行得很顺利，目前病人情况稳定，已经被送往ICU病房，可能要等今天晚些时候或者明天早上才能探视。”
“好的，谢谢医生。”她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两天虽然发生了不少事，不过最后还是有个好结果，阮平安这边的手术进展顺利，那边罗香美的脑梗情况也开始好转。
阮会语本来想通知陆重昭手术顺利，感谢他提供的这些条件，但打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也不回，刚开始她只当对方有急事缠身，可时间一长她觉得不对劲起来。
阮会语去问林樟，林樟一问三不知，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在家教课上询问陆新洲这个陆家人时，陆重昭出现了。
男人身穿深灰色羊绒手工定制大衣，领口松着，周身透露出沉重的疲惫，他走过青石板路，在路过叶子落尽的石榴树前恰巧和阮会语碰上。
他的大衣上沾着夜晚的寒气，走近了看她才发现对方向来注重打理的头发有些乱，几缕落在额前，眼窝深陷，眼底有遮不住的血丝。
陆重昭的目光从她的脸落到肩膀上的书包肩带，“走了？”
他开口，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阮会语轻声应道，“之前没联系上你，想跟你说一声，平安的手术很顺利，谢谢你。”
不知为何，听完她的话后他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我看见了，你发的消息，只是没什么时间回，顺利就好。明天晚上要带你去玩，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这段时间很忙，忙得她都快要忘记还有这么一回事。
“知道了。”女孩点头。
“时间也不早了，你快回去，我让司机送你。”他现在要是开车那就是疲劳驾驶。
阮会语下意识想要推辞，陆重昭看出来了，补充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别拒绝我。”
她只得再憋出一句“谢谢”。
两人现在的交流简直就是上司对下属下达命令。
几天没联系，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那点熟络消失得一干二净，陆重昭无奈，但没办法。出国一趟让他的思绪变得有些混乱，加上没来得及调整的时差，他现在急需好好睡一觉。
翌日下午五点，阮会语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陆重昭的车已经停在停车场了。
她刚陪阮平安做完术后的检查，小女孩紧张得不得了，生怕手术不起作用，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人哄睡，等走出病房的时候天已经有黑的迹象了。
阮会语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一股暖风扑面而来。
男人穿了件白色丝绸衬衫，头发像是刚打理过，将额头露出来，整个人张扬恣意。她低头看了自己——牛仔外套，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鞋底还沾着从城郊水泥路带过来的灰尘。
“走吧。”她系好安全带。
陆重昭没动，上下打量她：“你就穿这个去？”
阮会语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有问题？嫌我丢人？”
“谁敢嫌你。”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家造型工作室门口。
女孩看着头上那个在林婉婉朋友圈见过的logo，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帮你换身衣服。”他下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下来。”
阮会语没动：“我这样穿二十多年了，我觉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陆重昭俯身进来，解开她的安全带，解释道，“今天我要把你介绍给我圈子里的人，穿成这样会被当成服务员。”
“那正好，我可以帮忙端盘子。”
被她噎了一下，他盯着她看了两秒，蓦然笑了：“阮会语，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没回答，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段时间压力太大，在罗香美和阮平安面前维持冷静也很累，虽然不仗义，但她也就在他面前耍耍嘴皮子放松放松了。
陆重昭看见她嘴角的弧度，心里有些软，他站直身子，把手递给她：“下来吧，我请你打扮。”
“不用。”阮会语没有看了眼伸到面前的手，自己下车，“回头从我工资里扣。”
“……”
还是这样，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个小时后，阮会语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香槟色及膝连衣裙，收腰收得恰到好处，就好像为她量身定做一样，裙摆刚好露出细瘦的脚踝。头发被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澄澈明亮。锁骨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上次救球球被车撞后留下的疤，造型师用遮瑕盖住了，但脚踝上的几道伤疤陆重昭一眼就看见了。
“你脚上怎么回事？”他问。
“什么？”阮会语看了一眼，不甚在意，“玻璃瓶的碎片扎进了肉里，小时候的伤。”
造型师则在一旁絮叨，有真心感叹，也有逢迎意味：“陆少，您女朋友底子真好，我几乎都没怎么动……”
陆重昭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他第一次见阮会语其实是在辉日会的电梯口，看着她穿着再简单不过的衣服跟在别人身后走进电梯，像一只误入猎人陷阱的鹿，淡定的伪装下藏着害怕。
后来在巷子里打架那一次，她把林樟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冬天被冻住的湖。
再往后回忆，她帮他上药，说“有病就去医院治”；她带他去打狂犬疫苗，顺带把他那点小心思戳得稀巴烂。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像换了一个人，与以往所有形象都不同。
“陆少？陆少？”造型师的声音将他拉回，陆重昭起身走到对方身边。
“还行？”她问，语气平淡。
他沉默了两秒，点头：“凑合。”
阮会语点点头，下意识伸手去摸吊牌——这是决定是否买下衣服的最后一道关卡，是常年经营生活养成的习惯，她的动作很轻，就像随手一碰，但陆重昭透过镜子看见她的手指在触碰到那张卡片时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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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没扭头看数字，只是摸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走吧。”她说。
她没问价格，他也就没有说，只是点了下头，而后带着她离开。
车往城西开，路上有点堵。阮会语看着窗外，一直没说话。
“紧张？”
女孩回神：“不紧张。”
“那在想什么？”
“在想平安。”还有罗香美。
陆重昭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显然是想起阮平安手术那天自己不在场，“后续费用不用担心，我答应过你会负责。”
“我知道。”她语气平静，补了一句，“谢谢。”
又是这两个字。
他发现自己开始有点烦这两个之所以被创造出来是为了表达感激与表现教养的字。
车停在一座私人会所门口，阮会语下车，站定后抬眼看——
三层楼的独栋建筑，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门口站着穿黑西装的工作人员。
阮会语想问这是哪儿，但她觉得就算陆重昭告诉她，她也依旧不知道，所以干脆不开口。
只是没想到男人有介绍的打算：“一个朋友开的会所，你放心，和辉日会完全不同，我不沾那些，那天纯粹是被骗了。”他伸出手臂，“今天有人过生日，挽着。”
阮会语看了一眼手臂，又看了一眼他：“我觉得没必要。”
“有必要。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傻，我这是想向圈子里的人介绍我对象。”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搭上去。很少和别人有肢体接触，尤其是对方还是异性，阮会语有些不习惯，手腕几乎悬空，觉察到这一点，陆重昭紧了紧手臂。
“昭哥！”恰巧碰上，林樟跑过来，看见阮会语后眼睛一亮，“你今天这身可以啊！”
阮会语点头：“承让。”
跟在林樟身后的是一个生面孔，二十出头，穿着粉色西装，有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却不见半点风情，他的目光在阮会语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某种恶心的黏腻，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位是？”
陆重昭语气淡淡：“我对象，阮会语。”
“女朋友？”粉西装眼底掠过一丝厌恨，但很快隐去，“这个新鲜啊。”
他说“新鲜”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在阮会语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她感受到了对方的恶意，没说话。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他继续说：“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第……第几个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了三个人一圈，本就没想获得答案，究其目的也不过是恶心人。
很显然，他成功了。
林樟气急败坏地骂了他一句“神经病”，然后拉着阮会语气冲冲离开，陆重昭眼神也冷了下来，正要抬腿跟上，就被粉西装侧身挡住。
他的嘴角总是保持着似有若无的弧度，说起话来细声细语：“陆少这一次是……找了个外表像的，怎么，不追求气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