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去见皇帝了。
我目送他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文思阁长长的回廊尽头。
晨光终于大盛,彻底驱散了殿内残留的烛火味。
满地狼藉的草稿纸片在光里无所遁形。
三天三夜。
我的脑子像塞了台持续轰鸣的织机,字句、条款、争吵、灵光还在里面穿梭不停,嗡嗡作响。
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孙宦官安排的小轿等在门外。我几乎是飘上去的。
轿帘一放,眼前就黑了。
再睁眼,轿子已停在贺府侧门。
时辰还早。
坊间刚苏醒,空气里有炊烟和早点摊子的香气。
我拖着灌了铅的腿挪进府门,竟然听见前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碗筷轻碰的响动。
这个点……吃早饭?
我迷迷糊糊走到前厅门口,探头一看。
好家伙。
老贺和小贺居然都在!还穿得挺整齐!
老贺正夹起一筷子醋芹,抬头看见我,眼睛瞪得像铜铃:“哟!丫头回来了?”
贺璟也放下粥碗看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我这才反应过来,哦对,今天好像是……休沐日?
怪不得这爷俩都在家蹲着。
“站着干啥?进来吃饭!”老贺大手一挥,“添副碗筷!”
我飘到桌边坐下,小厮麻利地摆上碗碟。
粟米粥温温热,蒸饼松软,几碟小酱菜油亮亮。
我捧起粥碗,感觉灵魂正在慢慢归位。
“怎么样?”老贺凑过来,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宫里三天,见识啥了?陛下没为难你吧?”
“没……我甚至没见到陛下,”我摇摇头,声音有点飘,“在屋里憋了三天,哪也没去,就是……看奏报,整理文书。”
“累成这样?”老贺看我眼下青黑,“没休息?”
“基本没。”我扯了扯嘴角。
老贺和贺璟看出了我的疲惫,对视一眼,没再追问。
“行了行了,先吃饭。”老贺给我夹了块蒸饼,“吃饱了回去好好睡一觉。瞧你这小脸,都快没人色了。”
贺璟也把盛着酱菜的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闷头吃饭。
粥是温的,饼是软的,小菜爽口。可尝在嘴里,却没什么滋味。
脑子里还是那些字:
明经、进士、科举。
糊名、誊录、考官轮换。
“不灭之光”。
还有……那个拥抱。
脸颊又开始发烫,我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完最后一口粥,我放下碗。
“我……回去睡会儿。”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去吧。”老贺挥挥手。
贺璟站起身:“我送你回院子。”
“不用。”我摆摆手,挤出个笑,“就几步路,我又没残。”
他没坚持,只站在原地,看着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前厅。
晨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暖。
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还有……乱。
心里像塞了一团被猫抓过的麻线,怎么也理不清。
推开自己房门时,云枝已经手脚麻利地铺好了床,点上了安神的熏香。
“小姐快躺下!”她迎上来,扶住我胳膊,“瞧你这脸色,我这就去煮安神汤!”
“别忙了。”我摆摆手,瘫倒在床上,“我就想躺着,什么都不想干。”
云枝还是端来了温水,拧了热布巾给我擦脸。
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舒服了一点。
我闭上眼睛。
可根本睡不着。
明明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子里却像有无数个小人在跑马灯。
杨广写字时的侧脸。
他提笔写下“科举”时的眼神。
他说“不灭之光”时的声音。
还有……我扑过去时,他瞬间僵硬的脊背。
我明明给自己定了四条规矩,不看、不问、简洁答、准时走。
我明明说了要离他远点。
可这三天,从“明经”、“进士”开始,到“不灭之光”收尾,我的脑子、我的心神,全被那些字、那些事、那个人占满了。
那四条规矩,什么时候被我忘得干干净净的?
疯了。
我真是疯了。
怎么会……怎么就……
“小姐?”云枝小声唤我,“睡不着吗?是不是……宫里出什么事了?”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云枝。”
“嗯?”
“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这个拥抱太烫了,烫得我心慌。
“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抱了晋王。”
屋子里一片死寂。
云枝手里的布巾,“啪嗒”一声掉进了铜盆里。
水花溅起来几点,落在她手背上,她好像都没感觉到。
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半张着,整个人像被雷劈过的木桩。
过了足足五息。
“抱、抱了谁?!”她声音都劈叉了,眼睛瞪得比刚才更圆,“晋王殿下?!你主动的?!”
我被她这反应弄得脸更烫了,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嗯。”
被子外面,云枝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大概在原地转了两圈。
然后床沿一沉,她坐下来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你、你怎么抱的?在哪儿抱的?晋王什么反应?他……他抱你了吗?”
这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我头皮发麻。
我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眼睛:“就……在宫里。我俩一起写了一个奏疏,最后他写完,我……脑子一热。”
云枝眼睛亮得吓人:“然后呢?!”
“然后我就松开了。”我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闷闷地说,“他整个人都僵了,像块石头。我就跑了。”
云枝:“……就这?”
“不然呢?!”我瞪她,“那可是晋王!我还说了句‘你写得太好了’,丢死人了……”
云枝歪着头,认真想了想:“殿下……没生气?”
“没有。”我回忆着杨广当时的眼神。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过一瞬间的空茫,然后聚拢成我看不懂的复杂,“他说……‘激动失态,人之常情’。”
云枝“噗嗤”一声笑了。
“笑什么!”我恼羞成怒。
“没、没什么。”她抿着嘴,眼睛弯成月牙,“就是觉得,晋王殿下还挺会说话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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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说话?
我翻了个白眼。
那分明是权衡利弊之后,给双方找的最体面的台阶。
他是晋王,我是贺家养女。
一个失控的拥抱,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把它定义为“激动失态,人之常情”。
难不成他还能说“萧姑娘对本王投怀送抱,甚合本王心意”?
那才真是疯了。
“小姐别想了,先睡会儿吧。”
她起身重新拧了布巾,这次敷在我额头上。
清凉感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烦躁。
我闭上眼睛。
熏香的味道淡淡地萦绕在鼻尖。是安神的檀香,混着一点艾草气。
可我还是睡不着。
身体明明累到了极点,意识却异常清醒。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骤然松开后,还在微微震颤。
杨广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两仪殿,或者甘露殿?把那份沉甸甸的草案,呈给陛下。
陛下会怎么看?
是勃然大怒,斥他异想天开?
是沉吟不语,权衡利弊?
还是……眼底也会燃起和他儿子一样的火?
还有那个拥抱。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衣料上清冽的松木香,混着一点点墨香,和……薄荷膏的味道。
对,薄荷膏。
他塞给我的那瓶薄荷膏,还在我袖袋里。
我伸手摸出来。
小小的白瓷瓶,触手温润。打开塞子,清凉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
和文思阁里,他递给我时,一模一样。
三天三夜。
争吵。推敲。一笔一划。
他看着我的眼神,从审视,到认真,到激赏。
最后落笔时,眼底那簇烧不尽的光。
“愿以此制,为我大隋立一道不灭之光。”
我猛地攥紧了瓷瓶。
瓶身冰凉,硌得手心发疼。
疯了。
真是疯了。
我居然因为几句话……就扑上去抱他。
可那不仅仅是几句话。
那是……一道光啊。
一道他亲手想要点亮,并且坚信能“永世长存”的光。
而我,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比谁都清楚,这道光,真的点亮了。
真的延续了千年。
哪怕它后来蒙尘、扭曲、僵化。
但在它诞生的那一刻,在那个晨光熹微的宫殿里,被那个未来会被骂作“暴君”的年轻皇子写下的那一刻。
它是纯粹的,滚烫的,足以灼伤人的。
我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熏香混合在一起。
可鼻腔里,仿佛还是那股清冽的松木香,混着墨香,和薄荷膏的凉。
云枝轻轻拍着我的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民间小曲。声音软软的,带着江南水乡的糯。
我在那不成调的曲子里,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文思阁。
烛火摇曳。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看过来时,眼底映着烛光。
还有我扑过去时,他瞬间僵硬的脊背。
和那句——
“激动失态。”
“人之常情。”
……
去他娘的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