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死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自己一直想置他于死地。哪怕他归顺了，为自己做事了，她还是不甘心就这样放过他。
可是现在，她却开始害怕床塌上这人撑不下去。
"乔...乔..."
楚乔乔吓了一跳，以为他醒过来了，却只见他仍旧闭着眼睛，在那里呢喃着。
原来是做梦。
他的神情有丝愧疚，"我......我没做好，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从楚乔乔的脸颊无声滑落，一行，又一行的，接连不断。
她忍不住俯下身去，一手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掌心寒得让她心尖一颤，他的手怎么变得这么凉呢？
怔忡间，一滴温热的泪滴毫无预兆地砸在他手背上，接着又是一滴，她慌忙用袖口去揩，把他的手放回被窝里。
她站起身子，朝门口走了几步，接近时身形晃了晃，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稳住。
推门而出。
她出去没多久，一个人托着一盏炖盅走进去王允墨的房间。
来人正是王同，他觉得奇怪，之前换药的时候少爷还是蛮清醒的，怎么现在又睡得这么熟，那要不要叫醒他呢？
犹豫之际，床上的人睁开眼睛。
他的下巴削瘦，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灼人。
王同一怔，赶紧把炖盅放到他床边，又小心翼翼地把他扶着坐了起来，"少爷，我还以为你又睡着了呢。"
王允墨的嘴角噙出一丝甜滋滋的笑意，"她刚刚过来了。"
"啊？谁？"王同愣了一下，随即猜到了，"是定国侯大人吗？"
王允墨点点头，"她终究，是对我生出了怜悯之意。"
他边说着边抬起自己的手，细细地看着自己的手背，仿佛还想从上面寻出刚刚楚乔乔滴落的泪痕。
"王同，她不会再对我，怀有杀意了。"
王同欣喜道:"恭喜少爷，这也不枉少爷受了这遭罪了。"
他端起那碗炖盅，"来少爷，把这碗鹿茸黑豆猪骨汤喝了，这是老夫人今天用了足足五个时辰炖的。"
"我把它稍微放凉些才拿过来，现在温热，刚刚好。"
王允墨就着他的手，把汤都喝了，问道:"你去把清河王的情况告诉定国侯大人，看看她有什么法子解决吧。"
"好。"王同收拾了一下，便退了出去。
楚乔乔正找人寻他，王同自小长在王家，王允墨的事情，他知道得比他爹还清楚。
"听说你当时一直跟在王大人身边，他是怎么被人暗算的？"
王同想了想，按照王允墨的推断，对楚乔乔说道:"小人以为，暗算我家少爷的，不是清河王。"
"何以见得。"
王同道:"少爷说的，清河王为人向来品行贤德，深得人心，断不会做出此等暗算的卑劣之事。
“呵，”楚乔乔冷笑一声，“这世道，打着仁德的旗号、内里爬满蛆虫的衣冠禽兽……还少么？你，或者说你们家少爷，凭什么认定他就是这样的人？”
“大人，我也是听少爷说的。”他低声道，“当年储君付生无道，暴政横行。清河王曾与秦先帝进言，付生若正式登基，便是秦国灾祸之日。”
“可秦先帝犹豫不决，迟迟不敢动手。后来，有一宫女冒死逃出宫来，告知他们，储君已定于次日设局，要将清河王与秦先帝一并拿下处死。”
“秦先帝与清河王这才联手举事，推翻了储君付生。事后，秦先帝认为清河王更有魄力和远见，理应由他继承王位。清河王却推辞，说秦先帝乃嫡出，更合乎礼制。”
“后来在苟太后主持下，秦先帝登基。可苟太后生性多疑，不久便寻由下诏将清河王打入大牢，拟罪处死。”
“秦先帝得知后，与清河王在东堂相对痛哭，当时悲痛至极，竟致口吐鲜血。秦先帝后长跪在苟太后宫门前，苦苦哀求，终求得赦免了清河王。”
"最后，清河王被贬为庶人，但在苟太后崩逝后，秦先帝马上把清河王官复原位，两人立誓永不相负。"
“大人，”王同抬起头，望向楚乔乔，“少爷说，照此看来，那位清河王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绝不可能使出暗算谈判使者这等腌臜手段。”
楚乔乔缓缓点头，"你刚刚说的这些事情，倒是我之前不曾仔细了解过的。那你少爷，到底怀疑谁才是害他的人？"
王同道:"必定是不希望少爷为大人收复秦地的那些人，欲借着这样的手段，引起大人与清河王的斗争。只要大人陷入这样的境地，断然难以脱身。"
"少爷说了，清河王为人贤德，深受当地百姓的拥戴，到时候必定众志成城，顽死抵抗！"
"若大人与他一战，少爷相信大人必胜，却是一场苦战，必定会伤筋动骨，虽胜却是惨胜。最坏的后果是，大局未稳，秦地其他势力必定会因此起了反抗之意。"
“好，我明白了。”楚乔乔轻叹一声。王允墨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只能招降，不可强逼。
她的目光投向姚凤凰，问道:"你姑姑与姨父的感情如何？"
姚凤凰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到自己，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姑姑与姨父啊......"姚凤凰回忆着，"之前姨夫，也就是清河王的原配妻子是苟太后家的人，其实就是苟太后安插在他家中监视的人。"
"后来苟太后欲杀姨父无果后，姨父成了庶人，发妻不甘这样的生活地位，与姨父和离了。"
"那个时候，我们姚家已经与秦先帝联姻了。虽然当时姨夫只是一个庶人，我奶奶却执意把最听话最漂亮的女儿嫁给了姨父，跟着他过了几年苦日子。"
楚乔乔听到这里，不禁暗忖，这姚老太太虽然跋扈，但在这一步棋上，却走得甚为精妙。
她姚家与秦先帝是联姻，但与清河王的结亲却是自愿的。
秦先帝经过苟太后这件事情，必定是对清河王万分愧疚，却又碍于苟太后没办法对他做出补偿。
姚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清河王，也算是对秦先帝的一种讨好。
果不其然，姚凤凰说道:"小时候，我与三哥在他们家住过一段时日，他们的感情好的就像神仙眷侣一般。"
楚乔乔陡然一笑，问她:"可是你们家的姚老太太安排你们两人去住一段时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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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姚凤凰应道，却不知道为什么楚乔乔要问这么一句话。
姚老太太想知道他们两人处的关系如何，听姚凤凰说过她姑姑对清河王一见钟情。估计哪怕在清河王家吃了亏，也不愿放在明面上去说的。
但小孩子却是天性浪漫，童言无忌，等他们两人回来后，姚老太太随意一问，便清楚自己女儿在清河王那的状况。
楚乔乔的手指在案几上，有节奏的叩击着。
她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她抬起头，宣布道，"那么，我与姚凤凰，去与她的姨父见上一面吧。"
众人一怔。
"怎么见？"阿戌问道。
姚凤凰也反应过来，她问楚乔乔:"楚姐姐，我们是以什么身份去呢？"
楚乔乔道:"我以你侍女的身份进入。"
阿戌问道:"那我呢？"
"马夫，"楚乔乔说道:"一位小姐一位婢女一位马夫，刚刚好。"
她看着两人，说道:"明日就出发。"
这个时候，有个丫鬟匆匆走进来，对楚乔乔说道:"大人，我家少爷醒了，听说您过来了，想要见您一面。"
楚乔乔没有推脱，跟着丫鬟出去了。
"你醒了。"她的人刚刚迈进房间里面，声音就已经传过去了。
王允墨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她，满脸的不可置信，随即恍然，挣扎着起来。
楚乔乔快步走过去，轻轻按住他。
"你起来干嘛，好好睡着。"
王允墨没有拒绝，听话地躺在那里，他神色有愧:"乔乔，没有办好这件事情，又遭了暗算，是我疏忽了。"
楚乔乔安慰他，"本来这些事情就很危险，你又没有武功，难免有时候会遭人暗算。"
"乔乔，等我好了再去说服他。"
楚乔乔笑笑，"你就安心养病吧，我打算明日出发去会会他。"
"这......"王允墨还想争取一下，却转念一想，自己这副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养好，"乔乔，那位清河王是位贤德的人，我不相信他会暗算我。"
"嗯，你家的王同跟我说过了。"
"乔乔，你要怎么去？要出兵攻打他吗？"
"不是，姚凤临的妹妹姚凤凰唤清河王叫姨父，我打算扮作她的侍女，随她进去一探究竟。"
"这是不是太危险了？乔乔，以你现在的身份，不应该冒这样的险，万一......"他有些避讳，不好说下去。
他说得没错，以楚乔乔现在的身份，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不但是秦地的局势大变，燕国必定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可楚乔乔一向对自己自信得很，她说道:"既然你们都说这清河王是正人君子，我就赌一把，看他是不是真的是一位爱民如子的一方雄霸。"
王允墨知道劝不住她，低头想了一会，他伸出手去，慢慢摸到楚乔乔的手。
楚乔乔愣了一下，没有把他甩开。他这次为自己办事，伤得这么严重，她实在不忍心。
王允墨心中窃喜，他说道:"乔乔，这次等你胜利归来，我便与你一同回去燕都，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