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
青黑眼睑上的眉眼微皱。
在男人出现的一瞬间，肉眼可见地“恶意”增长，眼里耳里都被黑泞泞的污秽给占据，吵闹得让褚玉心烦。
“听说你可是为了进大宗门，不惜与家族断绝关系，怎么今个儿还有时间到别水这块小地方来？”
声音由远及近，明显夹着枪带着棒。
那人披着刺猬般尖厉的头发，仅用条玄黑的抹额束缚，他歪嘴笑着，阴邪的吊斜眼里尽是轻蔑。
吊儿郎当地几步向前后，他停驻在原地高昂起了脑袋。
于是呈相对之势，明明跨越了十米之远，中间还坐着无数吃喝聊天玩乐的人们，却好像隔绝了一切，两人相望着。
一赤一黑，一个恹恹，一个挑衅。
无声之间，好像摩擦起了硝烟，大厅里的众人不自觉安静下来，好奇地观察着两人的情况。
挑衅的男人见状便更得意了，他顶了顶腮帮，双眼一挑，拖长声：
“莫不是……被宗门得知你天煞孤星的身份，如今被赶出来了吧？”
“天煞孤星”？
听见关键词的群众立刻化身为了谈论者。
对几十年前江家一事有所了解的人更是仿佛成为了当年事情的“当事人”，头头是道地分享了起来。
[“天煞孤星？他就是隔壁江家的那位天煞孤星？”]
[“原来是他啊，据说是他克死了他娘，江家也是因为他而落魄了。”]
[“真是造孽啊，江家生了这么个孩子！”]
[“听说他不是被送入了大宗门，那只是江家主驱逐他的一个借口……”]
……
吵死了。
赤色的瞳眸里阴郁搅动，受此扰乱，褚玉周身都萦绕着一种森森的幽然。
他想了好久，直到现在才想起那个挑衅之人的名字——封浩。
别水封家的庶子，因为不受待见，儿时被送到封家在北玄的宅邸生活，为了获得倚仗，他总是刻意而拙劣地来讨好当时作为北玄江家“天才”的自己。
却又在自己落魄后反踩一脚。
【“天煞孤星？连江家家主都抛弃你了，亏我讨好了你那么久，呸！”】
至于其他的……褚玉真的记不清了。
这不怪褚玉，实在过去太多太多年了，没必要的事自然不值得记忆。
——只是他想不明白，事情都过了那么久了，对方怎么还将自己记得那么清楚，甚至还刻意来找麻烦。
真是可悲。
褚玉微微眯眼，不禁有些可怜。
只是他实在无意继续留在这里与对方作那些无谓的争执。
褚玉敛下眸，转去身。
他的思绪逐渐飞向云外：
得去接一下师兄才行，他恐怕不知道自己在这里。
准备离开的动作被封浩敏锐发觉，封浩愤愤不已，于是扯起了嗓子大喊，又力求做出占据上风的样子，只能站在原地不动：
“江煜！别着急忙慌地走啊！莫不是被我说中了？”
挑衅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
可惜这些话语注定打在了棉花上，没有引起褚玉一丝一毫的心里波动。
封浩气急败坏，越说越没有遮拦，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真当自己还是江家的少爷啊，离开江家你什么都不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我成了丰家重点培养的天才，如今的你又是什么？在我眼里不过一条狗都不如！”
他可是凭封家的关系调查过，他很确定，六大宗门里可是根本没有一个叫“江煜”的弟子！
江煜根本不是六大宗门的弟子！
无依无靠没有一点资源的江煜怎么可能比得上现在受到重用的他？
越想越是张狂，脑海里闪过一幅幅从前江煜的冷眼，自己低声下气、为他当牛做马的画面。
“你难不成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天才吗？别人都低你一等吗？你敢不敢和我比一场？不敢？你害怕了吗？
“你宗门的人是不是都很嫌弃你啊，整日阴森森？”
……
“当初看中你的人是不是已经后悔了？带你进了宗门，真给人丢脸。
“不过既然能看中你，那人恐怕他也是个垃圾吧，连你天煞孤星预言都没有调查到……”
声音倏地停滞——因为他对上了褚玉的赤眸。
赤血深沉近黑，褚玉凝视着封浩，一双瞳孔宛若深渊般无边可怖。
于是童年的阴影再次压盖在了封浩的头顶，哑然失声。
褚玉不明白。
为什么总是有人打着侮辱他的名义来侮辱师兄呢？
明明……明明他们都不熟悉、甚至可能不认识师兄……
而自己什么都没有说，更没有接话，所以肯定不是他的错吧。
那就是对方的错。
他们凭什么侮辱师兄呢？
就凭师兄好说话吗？
……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阴暗在脑海中涌动。
无法抑制地，想要惩戒的想法生出。
手指用力、再用力，直至再次刻上浓重的印痕。
下一刻，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褚玉强制将自己拉出了困顿。
便是忍住了那差点喷发的杀意，但愤怒依旧。
他再三告诫自己不能给师兄添麻烦，几个深呼吸后，他一挥手。
“锃”的一声，利剑拔出，雪亮的剑锋已经迫不及待地发出了嗡鸣。
褚玉昂首，幽幽光芒在赤瞳里闪烁，竟有几分诡谲。
他睨着眼，冷声斥道：
“拔剑。”
“啊？”封浩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说的，比一场。”
褚玉再次：“拔剑！”
封浩一时竟没有了动作。
这剑拔弩张的对峙引起愈多的关注，人群窃窃私语：
“这是要打起来了吗？”
“封家天才对战几十年前销声匿迹的江家天才，这可是大新闻！”
“江煜？那是谁？我不认识，我猜封家的小子赢！”
气氛愈加升高，攀升到顶，有起哄声响起：
“打一架！”
“打一架！”
“打一架！”
……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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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浩咧嘴，尖牙吐露。
他听见了周边人对他的支持。
对啊，他还在犹豫些什么。
现在他才是那个天才，而不是江煜！
封浩缓缓抽出了身后的巨剑。
黑沉的剑锋在光线下折射出了奇异的玄光。
大厅中央的位置被彻底让了出来。
掌柜已经在一旁严阵以待，试图最准确地计算出他们客栈接下来的损失，以索取赔偿。
而客栈的小二担忧到直转圈，却终是无力阻止。
血气方刚的修真少年们则是开启了赌局，他们争吵着，银两交错，就赌最终谁会胜出。
褚玉冷眼凝望前方，看似普通，实则格外认真地起势。
他想：这次可不是我先动手的，而是对方先提出的比试……师兄会谅解我的吧。
心神一凝，手腕微动，下一瞬，所有气势都收敛起来，力量集中在一点之上，风波随着气流能量而起，黑发随着红绸一齐飘飞。
红衣青年不动于风波之中，静立于万众目光之下。
只听对面人大声一呵，便提着巨剑虎虎生威地冲来。
漂亮的侧脸严肃而冷漠，褚玉只是盯着，盯着那一点、那一人……
然后在对方即将靠近之时倏尔刺出，极盛的赤芒即将在剑尖爆发——
“阿玉，不可以。”突然插来严肃的声音。
随同这声音而至，宽大的手掌桎梏在了褚玉的腕部，手臂无法再继续向前，这准备爆发的骇然一击被人硬生生地从中途掐断了。
以极强的控制力，被拦住了，牢牢地，无法反抗地。
褚玉一惊，从极度的专注中脱离。
——他看出了那只手臂的主人。
承受着强大的力量，青色的筋脉在白玉的手上凸出一片。
赤眸颤动着，褚玉急急卸力。
却在下一刻被倏尔一拉，骤然扑入了手臂主人的怀抱。
竹木的清香和书墨的古朴气味钻入了鼻里。
头脑茫茫得安宁。
于是脚步相随，跟着对方旋身，衣袍相交缠，赤白为一体。
再看，余光中，巨剑从距离他们不到一寸的地方笨重穿过。
封浩的攻击落了个空，甚至连他们的衣角都没有挨着，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
他喘着气恶狠狠地盯向他们，而裴褚衣抱着褚玉居于上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躬着身的他。
“师弟不懂事，打扰大家雅兴了，我在这里替他向各位道歉。”
白衣仙人将怀里青年挡在了身后，向着众人儒雅俯首。
“对不起。”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起身，锐利的目光直直锁定在了封浩的脸上：
“不过，阁下说的话未免也太过分了。”
他没有笑，那张脸上罕见地锋芒毕露，棱角鲜明。
“我是他的师兄，自不可能看着师弟被如此侮辱。”
裴褚衣一字一句，字字清晰而坚定，他道：
“这位封道友，请允许我替我师弟出战。
“输了，还请你给我的师弟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