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应声退下，屋内再次恢复安静，傅执年倚在床榻上，双目轻阖，脑海中反复浮现飞云染血的脸庞，骨相分明的手捏得越来越紧。
沈芷卿轻轻扫过傅执年紧绷的侧脸，“别太自责。”说着将李郎中新温好的药汤递到他面前。
“修和，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帮飞云报仇，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傅执年睁开眼，接过药汤，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的戾气，“我怎么都没想到，楚王现在就要赶尽杀绝。”
沈芷卿垂眸思索片刻，轻声道：“两日前我画下了与符明诚交往过密之人的画像，王世昌也在其中。想来是楚王察觉勾结符明诚一事快要败露，狗急跳墙了。”
傅执年眸色一沉，撑着榻沿便要起身，周身气压瞬间低了几分，“我不能坐以待毙，我现在就要进宫面圣。”
沈芷卿连忙按住他的肩头，“你身子还虚，须再静养几日。楚王之事盘根错节，得从长计议。”
傅执年望着她眼中的担忧，终究是缓缓躺回榻上，闭目调息。
沈芷卿将空碗搁在一旁的矮几上，轻声道：“我去灵堂看看雀枝。”
傅执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沈芷卿循着小径走向后院，飞云的灵堂便设在此处，僻静幽深，檐下悬挂的白绫在风里微微晃动，透着刺骨的寒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推门而入，只见雀枝正跪在灵柩前的蒲团上，身形已然消瘦了大半，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走。
“雀枝？”沈芷卿在她身后站定，轻唤一声。
雀枝闻声回头，眼底布满红血丝，眼泡浮肿得厉害，显然是哭了许久。
一见到沈芷卿，雀枝眼眶一红，开口唤道：“小姐......”
沈芷卿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雀枝，是不是不甘心？”
一句话戳中了雀枝的痛处，她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半晌才哽咽道：“飞云哥哥那么好的人......上天怎么就这么不公......”
沈芷卿垂眸，眼底漫上一层涩意，轻声附和道：“雀枝，我也觉得世道不公。”
想起母亲走的那一晚，她也是如此这般哭了一夜，后来没入教坊司，差点没有勇气活下去，她知道雀枝的不甘心，也知道如何让她振作起来。
雀枝再也绷不住，猛地扑进沈芷卿怀中，放声恸哭，反复呢喃着：“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沈芷卿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耐心等她哭够，才将手中温热的粥碗递过去：“想报仇吗？想的话，就先把粥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
雀枝抿着红肿的唇，眼底满是不甘，却还是接过粥碗，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不多时便见了底，她还特地将碗倒扣过来，示意自己吃得干净，“小姐，我吃完了！”
沈芷卿看雀枝打起了精神，这才平静地告诉她真相，“雀枝，飞云是被楚王害死的。”
雀枝握着空碗的手猛地收紧，低声重复着：“楚王......”
沈芷卿将她扶起，牵着她往灵堂外走，“这几日你安心吃饭养身，等身子好些，我们便为飞云报仇。”
雀枝任由沈芷卿搀扶着，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离开了这跪了一夜的灵堂。
*
傅执年闭着眼休息了片刻，眉宇间虽仍萦绕着未散的倦色，精气神却好了些，勉强能下床处理事务。
他心中记挂着楚王一案，脚刚沾地，门外便传来追风的禀报声：“侯爷，大理寺少卿陆大人求见。”
傅执年墨眸里掠过一丝寒气，抬手挥了挥，“引到书房。”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对了，此事不要让沈二姑娘知晓，莫要扰了她清净。”
“属下遵命。”追风躬身应下，转身去引陆晚舟前去书房。
傅执年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取过一旁的玄色大氅拢在身上，刚迈步至门口，却又折返，拿起桌上那只暖玉雕花手炉，才抬脚走向书房。
书房内，陆晚舟早已等候多时，见傅执年推门而入，立刻快步上前见礼：“侯爷。”
傅执年越过陆晚舟，缓步走到主位坐下，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陆大人登门，有何指教？”
他慵懒抬眼，只见陆晚舟发丝些许凌乱，衣摆还沾着尘土，眉头紧蹙，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
陆晚舟拱手，态度谦和，“侯爷，下官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讲。”傅执年惜字如金，眸色冷淡地望着他。
“卿卿......”陆晚舟咬了咬牙，终究是说出了这句话，“卿卿她.....失踪了。”
傅执年斜睨了陆晚舟一眼，一想到那日自己如果晚了半步，说不定见到的就是沈芷卿的尸体，他眉锋骤然蹙起，语气里裹着几分冷意，“她在你大理寺只待了一日，人就没了踪影？陆大人之前大放厥词，说在这乱世能护她周全？人就是这么护的？”
陆晚舟自知自己护人不利，也不敢辩驳，只沉声应道：“下官甘愿领罚。”
说完他又抬头恳求道：“但是此事非同小可，下官已连夜盘问过护卫，得知是旧识常公子前来寻她，称有太傅一案的关键线索，卿卿才随他离开。依下官判断，她的失踪定然与常公子脱不了干系。”
“既然与常公子有关，那你便去寻常公子便是，登门找本侯做什么？”傅执年的语气依旧淡漠，他定要让陆晚舟知道自己是何等不自量力。
陆晚舟脸色一白，声音也弱了几分，却还是如实禀报：“常......常公子死了。今日有人在京郊西山的一处旧宅里发现了常公子的尸体，致命伤是刀伤，手法狠厉。”
“人死了便按律报官查办，这是大理寺的本分，陆大人该比谁都清楚。”傅执年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神色未变。
陆晚舟抬头直视着傅执年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人是侯爷杀的，对吗？”
傅执年放下茶盏，缓缓起身，一步步逼近陆晚舟，周身气势凛冽，“我若是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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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此刻躺在那里的，便是本侯与沈二姑娘了。”
陆晚舟一愣，“常公子为何要对你们动手？他看着温文尔雅，不似凶徒。”
傅执年勾了勾唇，笑意里满是嘲讽，“陆大人，你也与常书哲算是同窗好友，居然识人不清？”
陆晚舟心头一震，骤然反应过来，“你是说，常公子也跟符明诚有牵扯？”
“沈二姑娘先前不是给你画过与符明诚交往过密之人的画像？”傅执年转身坐回椅上，语气带着失望，“陆大人连这点线索都抓不住，未免太过让人失望。”
陆晚舟面色涨红，满心愧疚，那画像他确实收到了，只是尚未展开追查，沈芷卿便失了踪，一时乱了章法。他定了定神，又道：“那王世昌王管家，侯爷可有印象？他也在画像之中，下官派人追查，却只查到他半月前递了辞呈，借口告老还乡，如今早已没了踪迹。”
“陆晚舟啊陆晚舟，”傅执年摇了摇头，语气沉了几分，“你终究是浪费了卿卿的心血，连个逃犯都追不上。”顿了顿，他才缓缓告知，“沈二姑娘此刻在本侯府中，平安无恙，不劳陆大人费心。”
陆晚舟闻言，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长长舒了口气，“只要卿卿安全，下官便放心了。既如此，下官告辞。”说罢，便转身要走。
“慢着。”傅执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晚舟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傅执年。
傅执年有些不悦地看着他，重重叹了口气，“陆大人，本侯近日可能会离京一趟，到时候沈二姑娘还是要托付给你，这一次请你务必护她周全，万不能再出差池。”
陆晚舟满脸不可置信，惊声道：“侯爷？您要离京？难道你已经知道幕后之人了？”
傅执年打断他的话，“此案你不必再查了，本侯会启禀陛下，以性命担保，定将幕后之人连根拔起。”
陆晚舟微怔片刻，重重点头，拱手应道：“下官明白了，定不辱命。”
待陆晚舟走远，傅执年捏了捏眉心，沉声唤道：“飞云。”屋外是一片沉默，傅执年眸色一暗，苦笑一声，改口道：“追风。”
追风应声进屋：“属下在。”
傅执年抿了口凉茶，“安排一下，明日启程去落风谷的梅宅。”
追风脸色一变，连忙阻拦道：“可是侯爷......”
傅执年放下手里的茶杯，直视着追风，“可是那里最安全。”
追风抿唇，不再多说什么。
落风谷四面环山易守难攻，离上京城有一段距离，最是安全，落风谷的梅宅也是侯爷最后的底牌。从封侯开始，侯爷便暗中购入此地，除了他，便只有飞云知道梅宅所在。
追风也知道侯爷定是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躬身应下：“属下明白。”
傅执年缓缓起身，玄色大氅下摆扫过案沿，他朝着屋外走去，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一生别无所求，只求一晌贪欢。
与心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