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长大了。”李乘凌强忍着情绪,“此地不宜久留,随我们回去吧。”


    史怀清不再回答他的话,自顾自道:“阿巽,你还记得我?”


    李乘凌看着对面已渐苍老的脸,音容相叠,终于冲破了时间的尘封。他缓缓地点了头。


    “那你也应当知道,我早已是大庸的罪人,还……”史怀清说起往事,几近哽咽,“还违背了你的父亲。”


    “史某苟活于世十数载,一腔热血消磨殆尽,却始终未能为将军平反,阿巽,你为何还要来宽恕我?”


    ……平反?李星容面上一怔。


    靖安侯有何污名在身,需要他人平反?


    “史伯。”李乘凌打断史怀清,“不愿跟我走,是在怪我来迟吗?”


    “怪你?呵呵……阿巽,是我无能,怎配怪你。”史怀清垂下头,双手捂上双眼,似乎是不想让自己太过失控。


    “只是同样的问题,我也想问你——


    “你怪过你的父亲吗?”


    李乘凌视线在李星容身上一扫而过,强自沉静道:“史伯,这些事,我们回去后再——”


    “阿巽。”史怀清坚定地看向他,“你相信他吗?”


    李乘凌沉默了。


    他一定要自己回答,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史伯。”李乘凌的回答迂回却坦诚,“这么多年,阿巽一直在做与你同样的事。”


    “……”史怀清得他此言,终于释怀了。“好。”他点着头,连连道着好,最后竟然欣慰地笑了出来,“好……”


    “得知朝廷判决的那一日,我就再未妄想过还能再见故人。”史怀清逐渐冷静,不复失态。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李星容与李乘凌之间打转,“我以为屠杀后那场大火烧光了一切,没想到那个人情义未泯,保下了你。”


    李乘凌的手本是虚虚搭在李星容腰间,此时竟觉得掌心发烫,连她的衣袍都不敢触碰了。


    “你肯冒此险来救她,想来那个人也不曾亏待你。”史怀清没有注意到李乘凌的异样,继续道,“如今你有了新的牵绊,有些事若是实在没有办法……就放下吧。”


    “那你呢?”李乘凌仍忍不住道,“你为何放不下?”


    “史某早已无牵挂,此生便是如此了。”史怀清仍是摇头,“能再见上你一面,得知当年那个小阿巽还活着,此心已甚慰……将军泉下有知,也会为你高兴的。”


    远处火光忽盛,李星容警惕望去,提醒道:“有人来了,不能再拖。”


    她转向史怀清,亦来劝他:“阁下暗中助我,若呼延铎勒追究起来,不知是何后果。过去之事我尚未可知,但无论阁下所求为何,活下去总没有错。”


    李乘凌闻言眼中微动,史怀清也看向了马背上的李星容,平静道:“我的确对李鸣安有怨,但帮你却只循此心,哪怕换作一个乌荼女子,我也仍会如此。小姐无需回报已死之人,还是多看看你身边吧。”


    李星容凝眉:“你——”


    “快走吧。我意已决,请莫要再劝。”史怀清催促他们离开,自己则转身往回走去,“史某宁死在乌荼人刀箭下,也不愿死于故国同胞的口舌之中。”


    “史伯伯!”李乘凌见状便要下马,被李星容一把捉住了手臂。


    “阿巽。”史怀清想起什么,顿住脚步,最后回头道,“一切祸端,皆始于战前那封信。”


    “将军所报敌情,字字句句皆是我等用性命换来的,断不可能坑害大军。某些人恐怕人面兽心,哪怕你放下前尘往事,也莫要为奸人所蒙蔽。”


    李乘凌还待再说些什么,乌荼人马已向着这边营帐奔来,也不知是哪方势力占了上风。李星容远远望见,当即拽动缰绳勒马转身,不再停留。


    “既然如此,阁下且自珍重。”


    李星容留下这句话,载着李乘凌速速离开了此地。


    来之前执着的是李星容,来之后流连的怎么反倒成了李乘凌?


    要问的话太多,此时却一个字都不适合说。李星容闷头策马,一路无言,直到渐感力竭,一双手默默从身后探了过来。


    每近一寸都小心翼翼宛若试探,仿佛只要李星容一挣扎,他就会立刻收回手。


    李星容心中一酸,任由他的手最终落下,手心笼罩在自己指尖。


    李乘凌如愿从李星容手中接过缰绳,就这么就着环抱她的姿势,一路驰骋向前,沉默无声。


    夜深又拂晓,二人一马终于逃出了乌荼国境。李乘凌只想一口气送李星容回家,马却再也跑不动了。


    离最近的官驿还有小半日路程,二人不得不就近找一家农户落脚,给马儿喂些粮水,歇一歇。


    大庸乌荼间自有明路大道数条,李乘凌却特意寻了这条山中曲径,隐于横隔两国的山脉之间,地势虽崎岖实则却更近,还隐蔽难以追踪。


    是以荒凉之地,目之所及只见一户人家,家中只有一介孤女。


    孤女年纪与李星容一般大小,名唤阿叶,见生人也不惧,十分热情地便去劈柴烧水煮粥了,说要给满身风霜的客人暖暖身子。


    李星容的确也累了,没有推辞。她看李乘凌一眼,李乘凌默契地拿出一大块银两,放在阿叶房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阿叶一出去,两个人就彻底共处于一室、面面相觑了。


    昨夜还有逃离乌荼这个借口,眼下还能如何逃避呢?


    李星容这样想着,又抬起了视线,看向垂眸不语呆坐于这乡间寒舍简陋木凳的李乘凌。


    昨夜看不分明,此时瞧去,李乘凌的腮边竟冒出了稀稀拉拉的青茬。发冠不复端正,发丝有几缕从鬓边掉落,衣角鞋靴也沾满了污泥。


    李乘凌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收拾得干净敞亮甚至光彩漂亮的,除了偶然因公受伤,何曾如此狼狈过?


    虽然眼下看来,那样的漂亮背后或许也……别有用意便是了。


    李星容想了想,终究是开了口:“兄长——”


    “芒芒。”李乘凌打断她,声音竟比独闯敌营接回她时还要疲惫,“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能不能……先不要问我。”


    “兄长,这件事恐怕不问不行。”


    李乘凌睫羽微微颤抖起来。


    她会问什么?质问近月前那个他发酒疯的夜晚,还是质问昨夜史怀清口中的……他的父亲?


    哪一件都足以让李星容彻底唾弃他,永远离开他。


    李乘凌终于无法承受地闭上双眼,双手捂上了脸,等待她的审判。


    “我知道兄长只身入乌荼是为避免将此事上升至两国战事,可你不会冲动到当真只有一人前来吧?”


    “……”李乘凌缓缓抬起头来,“你只是要问……这个?”


    “兄长不愿回答吗?”李星容看着他。


    李乘凌眼中血丝弥漫,不知连着赶了多少路,是真的需要好好睡一觉了。


    “徐蒙带着人在后头,想来不日便该到了。”李乘凌微微挪开了视线,“太慢了,我等不了。”


    “……我知道了。”李星容也垂下了眼。她起身,将阿叶塞给她的麂皮小毯盖在了李乘凌后背。


    “兄长靠着桌子小憩片刻吧,我昨夜尚且入睡了,兄长一夜未合眼。”李星容看一眼李乘凌衣角的泥,想着届时再送阿叶一张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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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乘凌一时呆滞住了,指尖捏着留有李星容体温的毯子,半晌都没动弹。


    “兄长为何不睡?”李星容催促他。


    “……哦,好,我睡,这就睡。”李乘凌说着,依妹妹的话机械地趴靠在桌面,机械地将头枕上双臂,又机械地闭上了眼。


    李星容静静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眼睫,冷不防道:“要真的睡。我尚未恢复,离开此地后还需仰仗兄长。”


    “……嗯。”李乘凌将侧靠着的脑袋转至中间,半晌才回应她。


    李星容看不见他的脸了,只听他声音传出来时闷闷的。


    “什么都别想了。”不让李星容瞧他的脸,李星容也自有办法,“一会儿我要检查兄长面容是否依然憔悴的。”


    “……嗯。”


    良久,李星容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抬起一指去触他眼角,果然湿润了。


    “……”李星容一时失语了。


    明明什么也没问,甚至兄妹关怀还如从前一般,他怎么反倒伤起心来?


    李乘凌一顿,连一点微末的动静都不敢再发出。


    这次他是真的没想让她发现的。


    李星容沉默稍许,再开口时略显生硬:“怎么又哭了?”


    李乘凌在她这一问中蓦然睁开了眼。头依旧枕于臂间,一动未动。


    怎么办呢。她好像,真的厌弃他了。


    眼泪对于不爱自己的人,只会徒添厌烦。


    “芒芒。”李乘凌空洞地看着近在眼前的陈旧桌面,近乎绝望地诉说此时心中唯一的回响。


    “我是真的……很想你。”


    李星容怔住了,他的坦白来得这样风马牛不相及,让她一时未敢回应。


    “你……再也不要我了吗?”李乘凌藏脸在臂间,藏身在她披上的麂皮小毯下,就是不敢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兄长。”突然,李星容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告诉你:我没有讨厌过你,也不可能——”李星容顿了顿,终究对那个词难以启齿,“不可能舍弃你。”


    李乘凌眨了眨眼,一颗泪因此成型而滴落,“哪怕是——”


    “对。”李星容的答复有些磕绊,却冲淡不了语气中的坚定,“哪怕是现在,哪怕是在……在经历了这些事之后,我都不可能讨厌你。方才问得生硬,是没料到你会哭,有些……无措。”


    李乘凌慢慢抬起了脸。


    那张疲惫的脸上泪痕交横,眼中依旧血丝遍布,却不知为何,重新焕发出一丝光亮来。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害怕?”李星容终于得以与他对视,向他抛出这个问题。


    不待李乘凌开口,李星容又替他回答:“因为你隐瞒了我太多。我一日不知晓你的那些秘密,你就一日怀疑我总有一天会舍弃你。”


    李乘凌听她说着,沉默着坐了起来。麂皮小毯从他肩头滑落,被他妥善收起放好。


    “芒芒,我睡不着了。”他看着李星容道。


    “兄长终于决定了?”


    “是啊。”李乘凌道,“你那么聪明,我漏洞百出,还有什么好隐瞒呢。哪怕瞒过一时,你也总会问的。”


    “好。”李星容深吸一口气,她又如何不对李乘凌将要坦白的话“近乡情怯”,还是挑一件无关情爱的先说吧。


    “那就先从昨夜开始——”


    “芒芒。”李乘凌打断她,“可是我也有一件事,不先问清楚,就没有心思再说别的。”


    李星容想了想,道:“兄长问吧。”


    “你为何……”李乘凌定定地看着她,“你为何要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