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然的人找到了能替他们做主的人，出钱消灾，再乐意不过。
元怀光也好，周易覃也好，甚至是元承安，看见此番盛况，心血澎湃。
仿佛明日就要登基了。
只有元楹楣的心在逐渐变冷，复国之业宏大，也不是复了国，她就能将虞国变成她想要的样子，其间会有多少肮脏，多少龌龊，她能想象。
要不然，太子也不会徘徊在被废弃的边缘，曲家人也不会失去名声，失去性命，失去脊梁骨。
越是靠得近，元楹楣越迷茫。
可欢呼与鼓舞的声音，众人的承诺，又让她身体与脑子本能地行动，她拿出了从杜建白那儿得来的百兵图，展于大堂，“此乃虞太祖当作所画的百兵图。”
“一百三十二年前，大虞疆土尚是纷乱之世，诸侯裂土，豪强并起。彼时三十二州饿殍塞道，生民倒悬，是太祖提剑起兵，荡平三方枭雄，始定虞室江山。此画绘于宣武十八年，画中太祖遥望后世，寄望子孙以武固疆，以文养民，共织山河锦绣。”
“今日，我将此画高悬于顶，唯愿太祖英灵永佑，光照我大虞万民！”
众人齐齐叩首，算是达成了约定，此后便是庆贺的宴会。
元楹楣逃离了喧闹，站在湖边吹风，凭栏望去，对面笙歌曼舞。
她爱美酒，可方才跟他们喝酒时，却半点品不出酒味。
周易覃今日的举动，属实让她心寒，她一个女人，如何跟她儿子抢位置，哪个为王者身边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人，今日仅仅只是起个头，她便紧张成那样，以后定是畏畏缩缩，局促不已，成不了气候。
可她现在也需要皇室血脉的名头，又只身一人，于是忍了下来。
不多时，周易覃匆忙寻来，因为今日当众拆台的她很不安，于是来找到元楹楣说些好话，“妹妹，今日嫂嫂是不是说错话了？”
元楹楣忍，“怎会。白佑霖的确需要人去策反。”
“那我瞧妹妹不开心。”
“皇嫂啊，我是担心你啊，我若往白佑霖身边去，分身乏术，青州你如何拉拢？皇嫂该不会以为皇兄有这本事，或是嫂嫂有这信誉？”
元楹楣故意说来气她的，没什么实际意义。
周易覃果然慌张起来，“妹妹，那你还能往白佑霖身边安插别的人吗？他可是好色之人？”
“妹妹，今日怪我说错话，我跟你道歉。可是容世伯和朱世伯他们畏惧白佑霖，这些人甚至不在乎是否能复国，只想解了眼前的隐忧，生怕白佑霖大战归来对他们动手，我们必须稳住他们。”
“我们？”元楹楣淡淡笑了，“嫂嫂，我知道皇兄不成器，往日都是你说了算，但你既然要我帮你，就不能做出此等行径，也不要这么教承安。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不然谁替承安效命。”
“妹妹，嫂嫂真错了。”周易覃连连道歉，“那该如何是好？”
元楹楣叹一口气，“也罢。我给护国公府写一封信，你带着元怀光和承安去青州，让元怀光一定要放下皇子身段，现在不是他摆谱的时候。”
周易覃听到她的话，大大安下了心，“妹妹说得极是。”
尽管元楹楣心里有火，但落实到实事，她向来认真，“你到了青州，要与那些老将多走动，体恤他们的辛苦，让他们知道萧臻简不可能善待他们。”
“二来，要带承安检阅水师，摸清他们到底有几斤几两。”
“三来，快些培养承安。一到能娶妻的年纪，快快娶妻。不管世间还有没有别的皇子皇孙，你要咬死承安就是唯一的皇室血脉。”
她受不了元怀光这个草包了。
周易覃应下了，元楹楣想了想，又继续交代，“让今日参与密会的家族，给我一个名单，要青年才俊，要大家闺秀，我看能不能在帛蓝城安插人手。”
“写清楚每个人的本事，太笨太蠢太贪的不要。”
周易覃连连点头，话中之意，她同意了继续潜藏于白佑霖身边，大好事啊。
元楹楣应承下此事，但整颗心疯狂乱跳，白佑霖究竟会不会杀她？
他杀他亲爹时那么干脆利落，要是站在他面前，美人计还没来得及使，手起刀落之间人头落地，那就没得玩了。
惴惴不安，于是她半夜爬起来，跑到马厩里，给胭脂虎刷起了鬃毛。
漆黑的夜，一盏油灯。
元楹楣捞起袖子一边刷，一边问，“他待一匹马都那么好，总不会对我下手如此狠绝？”
胭脂虎甩甩尾巴，那眼神像是在看傻子，至少元楹楣是这么觉着。
“到时候我骑你身上，你又不喜欢血腥，他定然下不了手！”元楹楣眸光亮了，觉着自己聪明绝顶，“还得沾你的光，那编个什么理由好呢？”
“嗯……我就说你自己把我驮回来的！”
胭脂虎要是能说话，都得大喊一声冤，偏过头去，以表达不屑。
*
她走后的一个月，想她。
想她赶紧回来把这调皮的昭苏给收拾一顿！
白佑霖拿了鞭子，指着昭苏的鼻子骂，“你说说你，偷了几回鸡了？跑出去吓得小娃娃满街乱蹿，这像话吗？信不信我拿你斩首示众，以震军心！”
“咱的兵都没肉吃，你天天还能吃上一块，你有良心吗？”
昭苏看他手里的鞭子晃啊晃，脖颈一缩一缩的，时间久了，他久久打不下来，昭苏倦了，呜噜一声打了呵欠，趴地上睡了。
“我要不看你是个姑娘，鞭子早抽下来了！”
“马上我就出征了，我跟你讲最后一遍，你要是再敢溜出去一次，我让张栩将你就地正法！没有商量头！”
说是这么说，白佑霖还是有点舍不得，他不知道养儿子是不是也是这个样，气得人抓耳挠腮，又狠不下心抽他一鞭子。
但这不行啊，这么大个雪豹，走出去不吓死人嘛！又没个娘亲管着，到时候被人打死，他心也疼。
他放心不下，于是下定决心，今日要给它一点颜色瞧瞧，昭苏刚挠完耳朵，舒舒服服睡下，白佑霖一鞭子就抽在了一旁的地面，“睡什么睡，给我起来听着！”
这一鞭子吓着昭苏了，它嗖一下蹿起来，连滚带爬往耳房里逃，一溜烟就钻进了那小床底下。
白佑霖也跟着追进去，趴在床边，凶巴巴地朝床底下吼，那提溜转的蓝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白佑霖忽然就觉着，那眼睛跟他很像，没有光的时候灰扑扑的。
他瞬间就忘了自己要干嘛了，喃喃道，“还挺像，你难不成是我亲生的？”
“嗯，一儿一女，甚好。”
“快出来，昭苏好姑娘，乖娃娃，我带你去吃肉。”
他搁那儿自言自语，昭苏还以为他要打人，就是不出来，给白佑霖等急了，伸手去拽，一人一豹战斗许久，终是将那懒洋洋的雪豹给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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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昭苏被拽出来的，还有一地碎布，兴许是她做衣裳时裁下的布料，被昭苏全堆在床底做窝，白佑霖蓦地有些难受。
不知她学着做衣裳，是为了他，还是真心想给程芸做。
无论答案是什么，那些个日日夜夜，熬的灯油不假，他都觉着沉甸甸的。
时至今日，他都记得那日送她走，她虽红了眼，却始终没落泪，一副……很不在意，永不低头的样子。
白佑霖心里酸得厉害，又觉着自己做的对，不然留在身边迟早出事。
一想起这些事，情绪总容易消沉，他垂眸使劲揉乱揉昭苏的脑袋，“没娘的孩子可怜……”
不经意间，他眼光落到一旁的碎布里，好似有个彩线绣的宝瓶，他伸手取来，竟是一个完整的荷包，荷包藏蓝为底，五彩的绣线绣着一排排整齐的宝瓶，以祥云纹样相隔，十分精致。
心蓦地一疼。
之前吵架，他问过她为何不给他绣，后来也就忘记了，可如今拿着这成型的荷包，却觉五脏六腑里有什么在翻涌，臌胀不已，呼吸变得急迫起来。
他拍去荷包上的灰尘，细细摩挲着绣纹，凹凸的肌理触感令人心颤。
她的模样又清晰起来。
打从一开始，她就是个较真的人。
要问面怎么和，牛肉怎么卤，精确到放几片香叶几颗八角，哪怕孤身一人，也非得去赤金城看个究竟，跃跃欲试想要攀塔同阿依娜谈判，悲痛欲绝时，也会忍不住问胭脂虎真的怕血腥……
直到她离开前，她和的面筋道爽滑，她卤的牛肉味道浓郁醇厚，她绣的宝瓶早已不是初见时的模样。
该怎么形容那样的感受呢。
难平，难以平息。
白佑霖只觉，他这辈子再遇不到这样的姑娘了，天地间只有这么一个她，却是在他命里一晃而过，稍纵即逝，像做了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后悔，中秋那夜，他竟然掀了桌子，将她卤的牛肉，一桌子的美酒，全弄没……
他将那荷包揣进衣襟里，抱着昭苏挤上那小床，深深吸了一口气。
尽是灰尘的味道。
*
白佑霖要出征了，他嘱咐张栩守好帛蓝城，还得照顾好昭苏，披上轻甲，领兵出征。
那日山里吼声震天，城里也有一小支军队打百姓的欢送声里经过，为的是提振民心，一心抗敌。
冬日出征，是为了打一场歼灭战，若是不能赢，边疆的持续重负，会让朝廷无力负担。管不了寒冷，九死一生，白佑霖骑在高头大马上，打整齐的方阵前经过，高喊，“梁国必胜！”
士兵们整齐划一地高举手中兵器，“梁国必胜！”
“梁国必胜！”
“梁国必胜！”
高喊过后，白佑霖喝一声，“出征！”
声音传了很远，似直冲云霄，而后士兵的马阵随着个子的将领扬蹄而去。
张栩立在必经之路相送，白佑霖经过时，勒停了马，对张栩交代几句，“能守好吗？”
张栩短促答道，“能！”
“好！我随时传消息回来！你负责调遣剩下的兵马！”
白佑霖说完，勒着马头调转方向，远远向城门方向遥望。
帛蓝城城墙高大巍峨，易守难攻。
他将心放在肚子里。
却在下一刻，猛地提起一口气，心脏骤停。
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