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若淮思绪越飞越远，回到了和陆淮初遇的上元佳节。
她和他的初遇，说美好吧，也挺美好的，良辰美景，灯火阑珊。
她记得以前还背过一首词，写得好像是“东风夜放花千树……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后面应该还有几句，写得更动人，可惜，她是个上蹿下跳的猴子，学武功她行，背诗词，她背了忘，忘了背。
她不记得那动人的句子是什么了，就如同她也不记得，她当初到底为何如此鬼迷心窍，敢当街绑人。
要是她不那么鲁莽，不和陆淮有冲突，他们再次在沉沙寨见面，或许，往后会是另一番光景。
陆淮在她生命里，太过特殊，她先对他有过色心，而后因为陆淮嫌恶她，她的那点色心就再也不敢表露出来，那种别扭的感情变成了讨厌。
她时刻想制服陆淮，让他吃瘪，是她最开心的事情。
针锋相对，你来我往间，她对他的感情越来越复杂，讨厌有之，痛恨有之，怜悯和感动也有。甚至，因为他老师的身份，和他无比睿智的脑子，她对他还有说不出的害怕，和一些来自对大儒的敬重。
可能陆淮不觉得师若淮心里对他有敬重，但是师若淮自己知道，她是敬重他的，毕竟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她终其一生也成为不了他这样的人，自然敬重。
她从来不敢认真剖析自己的心，她害怕剖析多了，会把自己压制在心底的那点邪念挖掘出来。
陆淮慧眼如炬，轻易能看透她心里的弯弯绕绕，让他看出来她色心不死，指不定心里怎么鄙夷她呢。
不行不行。她脸皮是厚，可是这一点，她拉不下脸，打死也不能让陆淮看出来。
想着想着，她觉得好累，头重脚轻地，好像一头扎进了河水里，漫天的河灯在她眼前翻腾，微弱的火苗一簇簇从她身边划过，像是流星坠落。
她闭上眼睛，很想睡过去。
但是耳边一直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凄厉地，焦急地，喊她“师若淮”。
她嗫嚅着想回答，可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嗓子里像是被炭火灼烧，痛苦不已。
可是那个声音一直不散，还在呼喊她，从一开始的焦急，变成了温柔，深情。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浸泡在河水里，陆淮从漆黑的水底深处游了上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喊她的名字，那声音也像水纹一样漂浮，动荡，迷迷蒙蒙，似在耳边，又似在天边。
那些河灯的光亮照得陆淮的脸清秀俊逸，充满了柔情。
她肯定又做梦了，陆淮哪里会对她露出这种温柔的神情，他更多时候，是皱眉，生气，大为光火地骂她：“孺子不可教！”
做梦就做梦吧，比起看陆淮对她发火，她还挺喜欢温柔的陆淮的。
于是在这个梦里，她那点压制在心底邪念就冒了头，她靠近陆淮，居然感觉到了温暖。
河水也是温暖的，轻轻地包裹着她，陆淮握住她的手，她感觉到了他手心的温度，贪念间，她搂住了陆淮的脖子，偏头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双唇。
他的唇好软，像是一块甜腻的糕点，她轻轻地吻着，居然尝到了甜味。
她伸出舌尖描摹着他的唇形，然后他张开唇，接纳了她。
她触碰到他的舌尖，带着滚烫的温度，仿佛要融化她的心脏，她沉溺其中，闭上眼睛，在这个浸染着甜味的吻里，睡了过去。
可是她睡得并不安稳，好像一直在飘荡，晕晕乎乎的，像是还在水里浸泡，冷得难受，又像是在云层里穿梭，太阳直射，让她汗流浃背。
冷热交替间，她觉得心口涨得难受，胃里在翻滚，她很想吐，一直干呕，然后“哗啦”一下，从胃到食管扯得生痛，她吐出了一朵云。
就是这朵云在她胃里惹得她难受，吐完之后，她通体舒畅，哼哼唧唧地翻身，再次陷入了沉睡。
这一次，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师若淮已经昏过去一天一夜，宋大夫给她灌药，又用银针给她祛毒，折腾完了，才让她吐出了毒血。
可是吐完毒血她也还是没醒，继续沉睡，期间陆淮一直都守在床边。
师斐过来守了一天，但是洪谈在山里发现了刺客的行踪，师斐就带着人赶了过去。
敢对师若淮下手，让她身中剧毒，师斐誓要把那些刺客揪出来千刀万剐！
轻烟守着受伤修养的宋无愿，禾月在药房帮宋大夫配药，熬药，忙到后半夜，就只剩陆淮待在房里陪着师若淮。
是的，他和师若淮都被救了，师斐带着人找到了他们。
然后又在山里找到毒发昏迷的宋无愿。
想起获救的过程，陆淮难免陷入了沉思。
他和师若淮被困在岩洞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他破了男女大防，给师若淮吸出毒血。
师若淮没说错，给她吸出毒血的时候，他也或多或少中了毒。
但是他只是觉得头晕，脑子是清晰的，只是接下来的事情，就让他彻底不清晰了。
师若淮吻了他。
当时他抱着她，两人距离很近，师若淮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惶恐不安地查看她的情况，发现她在昏睡的边缘，脸颊发烫。
他只能摇晃着她，一直喊她的名字。
喊着喊着她也就真的醒了，嘴里在呓语着什么，他凑过去想听清一些，下一刻，师若淮就吻了过来。
她亲到了他侧脸上，很轻的一个吻。
陆淮浑身一颤，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呆呆地看向她。
眼睛在黑暗里适应了，他能看到她的剪影，他不知道她是什么神态，是清醒，还是混沌。
他还在手足无措，脑子生锈的时候，师若淮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再次吻了过来。
这次，她的双唇，触碰到了他的唇。
她真的混沌吗？看不见的情况下，居然能不偏不倚地吻住他？
陆淮心里翻江倒海，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警，推开她，推开她！
可是他抬起的手，却按住了师若淮的后脑，闭上眼睛，加深这个吻，回应着她。
他恨自己的本能，恨他抵挡不了眼前诱惑。
他放任自己的感情倾泻，缠着她，迎接她，含着她的舌尖轻吮，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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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舔舐刀口的蜜糖。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对感情的自制力如此溃散，师若淮轻易一引，他就丢盔弃甲，无法自持。
平日里读书，圣贤礼仪，修身养性，全都没了，他突然发现他骨子里是个阴暗的、粗鄙的俗人。
他知道自己此刻是趁人之危，师若淮中毒了，脑子不清楚，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是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坠入万劫不复，知道自己在可耻地索取她的温暖。
他把她抱在怀里，双臂越缠越紧，情到深处，甚至没留意牙齿咬破了师若淮的唇角。
甜腻的血蔓延在唇齿间，他如梦初醒，和师若淮拉开距离，轻声呢喃着她的名字。
师若淮已经陷在他怀里，昏了过去。
他的声音柔得像水，带着浓烈的感情。
此时此刻，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对师若淮居然饱含如此热烈的情愫。
他……怎么会对她有这样的情感？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不是最让他头疼吗？
怎么会……怎么会。
他是什么时候，陷进去的？
在他思绪万千，不敢相信的时候，岩洞顶部的裂缝里传来了一声轻啸。
陆淮像是被巨石砸了一下，剧烈地喘息了片刻，抬头看去，一颗夜明珠顺着缝隙落了下来。
紧接着有低沉的声音传来：“公子，你怎么样？”
“我没事。”陆淮压下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冷静回答。
“周围的刺客被我解决了。你等着我，我救你上去。”上面的人是个女子，压着声音，不敢太大声。
“你没办法救我们两个人，去沉沙寨报信，还有，去找一直保护我的人，他叫宋无愿，穿着黑衣，他也是沉沙寨的人，可能也被刺客偷袭凶多吉少。”陆淮飞快地说明情况。
“两个人？”上面的女子疑惑，“你和谁在一起？”
“师若淮，师斐的女儿。”陆淮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人。“她中毒了，意识在涣散。”
“好，我知道了。”女子即刻领命，消失不见。
掉下来的夜明珠就落在陆淮身边不远处，他伸手拿了过来，借着夜明珠的光亮，去查看师若淮的情况。
她在他怀里沉睡着，眉头紧凑，一副痛苦的模样。
看着她的脸，她的眉眼，陆淮甚至觉得刚才的亲昵是一场梦，是幻觉。
可是师若淮嘴角的血，和他唇齿间的甜腻血腥，在提醒他，不是幻觉，就在刚才，他们在亲吻，在汲取彼此的温度。
他目光柔和，抬手轻轻擦掉了她嘴角的血迹，忍不住喃喃自语：“你要是醒了，会不会骂我，会不会想杀了我？”
是她先开始的，是她先越过了雷池，那么，她有意识吗？她是怀着什么心念吻他的。
她知道她吻的人，是他吗？
他突然很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可是又惧怕，那只是她无意识的举动。
天亮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句话，会对他说什么呢？
他有点期待，可是，又有万分的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