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让许其璟来叙述，他会把那一天作为他和宋亦枝的初遇。
正是宋亦枝的那声呼唤，把他从濒临溺死的海中拉回。
如果没有宋亦枝，就没有现在的许其璟。
“所以，亦枝，谢谢你。”
许其璟看向她，“谢谢你......没有放弃那时的我。”
“......”宋亦枝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偏过头去，“不客气。”
她怀疑过许其璟的身份，在许致远的忠告之后，在方曼香的提醒过后，但即使如此，宋亦枝也始终相信他，直到她在副本中看见浑身是血的人。
很难说宋亦枝的第一反应究竟是什么，但看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时，心竟然会不自主地抽痛起来。
也正是那时，她彻底明白了许致远曾经所说的话。
“【领域】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异能者也是。”
宋亦枝不懂【领域】，也不懂所谓异能局内部对这样的【实验】做何感想。
但杨岚能够运营一个实验室多年而安然无事，这背后必然有更不为人知的原因。
只是......
她往左边看，许其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中的几张照片。
难道牺牲那些“实验体”也是应该的吗？
杨岚称许其璟为“最完美的实验体”，所以他经历了一切的高危程度实验，一次又一次，一轮又一轮。
直到他的身体被训练出能够快速恢复的能力。
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冰冷的屠戮机器。
如果这就是她口中“为人类献身的伟大事业”，那么宋亦枝无法苟同。
而且......最完美的实验体。
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宋亦枝心中总是闷闷的。
她总觉得，这位杨博士一定还有什么秘密......
而这秘密，定然与许其璟有关。
但宋亦枝还是希望并没有这样的秘密。
“亦枝，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微笑，“只是在想，还好你已经离开那里了。”
还好我带你离开那里了。
许其璟沉默了一会，还是有点勉强地说，“虽然这样说有点扫兴。”
“但严格来说，我并没有离开那个实验室。”
宋亦枝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还记得吗？我是怎么进入实验室的。”
“被抓进去的。”
“是也不是。”
许其璟作出一副思考状，“老实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进入【领域】，进入实验室里的了。”
“如果是我本人进入【领域】，那你们现在早就看不见我了。”
“......”
虽然很地狱，但宋亦枝不得不表示赞同，“你说过，或许她是以数据的形式将你们带入【领域】的。”
“没错，但不仅如此。”
“什么意思？”
“你就没有怀疑过吗？宋亦枝。”许其璟的神色晦暗不明，“一个人，身困【领域】五年多，受尽非人折磨，却还能在五年之后的今天安然无恙地和你对话。”
宋亦枝怔住了，她想起了九念安说过的话。
“【领域】里受到的影响会在现实中得到对应。”
按照这个逻辑，现在的许其璟或许早就不存在了。
而事实恰恰相反。
“所以，不仅有数据，她还用了别的手段。”
“她用异能把所有的实验者强行绑定了。”
宋亦枝听不懂了，“绑定？”
许其璟站了起来，走向前方的屏幕，“这是杨岚防止实验者脱离控制的手段之一。”
说着，他就指住屏幕中的一张照片。
“那就是给她手下的实验者注入芯片。”
“注射芯片！这怎么可以！”莉莉丝一下子站了起来。
“很意外吗？”宋成钰阴着一张脸，语气冰凉，“但据我所知的消息，近几年来，以芯片为媒介的实验似乎日益增加。”
“无论是对待异种还是对人。”
卢克连忙做出一个“打住”的手势，“停停停停，异种就算了，但是......”
“谨言慎行啊，卢克。”
被艾格蕾幽幽地一提醒，他赶紧闭嘴。
是的，几个监考官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异种实验似乎从来没有明面合理化。
明面上来说，异能实验是不被允许的，但由于异能局内部势力分裂等各种原因，异种实验似乎始终无法得到禁止。
“至少近十年里，这样的实验在异能圈里并不算罕见。”
“这倒是。”莉莉丝对宋成钰扬了扬头，“你继续说。”
“......芯片实验，是我半年之前在处理异能案件的时候恰巧接触到的东西。”
桌上的玻璃杯映照出男人的眉目。
芯片最初运用于异种实验，方便研究者确定实验体的位置和各种数值。
“但自从异能者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
玻璃杯被举起，里面的饮料摇晃着。
“有的研究员开始把芯片注入到异能者的身体里。”
卢克不解，“定位？”
宋成钰瞥了他一眼，把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如果只是那么简单，它就不会被单独列为禁止事项。”
“别忘了，还有异能这一茬呢。”
卢克恍然大悟，“你是说......”
“叮——”空杯子被放回桌上，宋亦枝聚精会神地看着他。
“没错，她用异能对我们体内的芯片做了手脚。”
屏幕上的几张照片不怎么清晰，但许其璟还是很娴熟地笔画起来。
他指着一个男孩脖子上的项圈，“这是感应器。”
“芯片就是通过它注入到我们的身体里。”
曾经，许其璟也不明白芯片到底有什么用，只知道身体里从此多了一个膈应自己的东西。
脖子上的感应器永远提醒着他：自己是异能者。
直到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去拆卸脖子上的项圈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冷不丁的声音。
“没用的。”
许其璟警惕地回头——原来是那个经常待在杨岚身边的人。
少女的头上的绷带渗着血，她的头发很长，遮蔽了半边的脸，只露出左边一只绿色的眼。
“你来干什么。”
许其璟不喜欢杨瑾，因为她总是用那种粘腻的眼神看着自己，特别是每次做实验的时候。
“不要白费力气，你打不开母亲的感应器。”
许其璟没有理他。
“芯片已经和你融合了。”
“......”
这次，许其璟终于抬头看向她，眼中是无尽的阴翳，只说了一个字。
“滚。”
下一秒，他的下颚被人狠狠掐住了。
杨瑾看似弱不禁风，只有和她交手过才知道这人有多可怕。
这么近的距离，她眼中的欲望一览无余。
“三年了，你以为自己为什么逃不出去？”
“......为什么？”
相比于三年前的鲁莽，现在的他已经冷静到麻木。
果然，杨瑾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因为母亲在你的芯片里融合了她的异能。”
“无论你逃到哪里，都会回到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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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不明白吗？许其璟，正常人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活过一年？”
“而且，你......”说到这里，杨瑾忽然停住了，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
许其璟一挑眉，“我什么？”
“......”
杨瑾静静地看着自己，不知道过了多久，缓缓松开他。
“没什么。”她转过身去，“只是提醒你，不要再做无意义的幻想。”
“你这么笃定，我逃不出去？”许其璟又开始捣鼓项圈了。
“事实而已。”
“哦？”他勾起嘴角，“要是我逃出去了呢？”
杨瑾的眼神变得危险。
“......开个玩笑而已，别生气。”
“笑得真恶心。”杨瑾嫌弃道。
“......”
“如果你真的能逃出去了，我一定会把你抓回来，献给母亲大人。”
“......”
屏幕一闪，一张照片闪了出来，照片中的女孩头发凌乱，遮蔽了半张脸，但那幽绿色的左眼极为显眼。
“杨瑾，她也是【领域】的实验者之一。”
许其璟敲了敲少女脖子上的感应器，“一旦芯片注射到异能者的身体里，那就意味着和杨岚绑定关系。”
“只要她想，你就无法离开【领域】。”
宋亦枝看着他，握成拳的手缓缓收紧。
“但是。”她站了起来，“你现在已经逃出来了。”
“没有。”
“什么？”
“或许应该这么说。”他扯了扯嘴角，“现在的逃离只是暂时的。”
“只要她想，我什么时候都有可能回到那里。”
这也就意味着，许其璟可能一辈子都无法逃离杨岚的控制。
“你......”
许其璟指着屏幕左上方的一名长发少女。
“她叫白叙，曾经尝试逃出【领域】。”他顿了顿，“当然，她失败了。”
“被杨岚强行切断了芯片，没了生命体征。”
顺她者生，逆她者亡。
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
“所以......”宋亦枝的声音颤抖，“你在逃离实验室的时候就已经......”
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嗯。”他还是那么平静，像阐述事实那样，“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在地狱里挣扎五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回到这里。
哪怕朝生暮死，也值得。
“再说了，这一次回来还让我收获了那么多挚友......我......”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释然地叹了口气，“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
“真的没有遗憾吗？”
“......”
“你说谎。”
“......或许吧，但我......也没有办法。”
杨岚将许其璟视为最完美的实验体，她不会放过他。
“许其璟。”宋亦枝离自己很近，黝黑的双眸定定地看着他，“你想离开我吗？”
“......”
“你还想回到那里吗？”
“当然不想。”
“我也不想离开你们。”宋亦枝握住他的手，“一定会有办法的。”
“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一定会有办法。”
“相信我，好吗？”她的语气坚定，有一瞬间让人产生了点错觉。
“......好”他抬起眼，有点迷茫，“但我凭什么这么说。”
“......”
看吧，明明你也觉得这不可能。
“凭你现在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