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其璟永远也忘不掉那个雨夜。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里明亮的天花板。
“醒了？”不远处原本坐着的人向他投来一眼。
“持续高烧不退，整整一周。”他看起来有点生气，但还是把装了水的纸杯推到自己面前，“不吃药，不挂号，简直是胡闹。”
许其璟没有说话，呆呆地坐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要是我昨晚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就......”
“爸。”他没有接过那杯水，只是迷茫地看着男人，声音沙哑，“我又梦到我妈了。”
“......”
一时沉默，父子两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许连城先服软了，“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
“......”
“要懂得劳逸结合......”就当他又想用相似的接口浑水摸鱼时，病床上的人却自顾自地继续说起来。
“我还梦到了一条河流，河流的中央有一颗幼苗。”
许连城彻底愣住了。
“河的对岸是我妈，她在向我招手，让我过去。”
“爸。”许其璟转过头，眼中是无尽的迷茫，“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
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这个问题并没有在那天得到回答，反而因为自己的这一番话，就在出院后的不久，许连城领他去做了一场全身检查。
而正是这个检查结果，成为了改变许其璟一生的转折点。
不知道五年之后的自己看到这份检查报告会做何感想，五年前的他只对当时的一切感到无比的陌生。
“很好。”屏幕中的医生做了一个手势，许其璟很自然地从操作台上下来。
“呕——”
和他一同检查的一个男生已经开始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同样是经过异能测试，相比于身旁反应剧烈，又是恶心呕吐又是休克的同龄人，许其璟的反应可谓是平淡。
“有哪里不舒服吗？”穿着像护士的人贴上他的额头。
许其璟下意识摇头，“没有。”
护士顿住了，一脸狐疑地看向他。
“小朋友，有不舒服的地方要说哦，不要憋着。”毕竟异能检查为重，容不得一点勉强。
“真没有。”
见他一脸轻松，护士看了眼别的异能者又看了看他，只好拍了拍许其璟的肩膀。
“那就先去等结果吧。”
许其璟很听话地在许连城一旁坐下。
“怎么样？”
“不知道，等结果。”
许连城的眉头皱了皱，“身体怎么样？”
“什么意思？”这次疑惑的人变成许其璟了，“我的身体很好。”
“没有不适感？”
“什么不适感？”
“......算了。”许连城无奈地摆手。
往常来说，一旦一个话题结束，父子俩就会变得沉默，这似乎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但是这一次，许其璟却追问了一个突兀的问题。
“异能是什么？”
原本就故作轻松的许连城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谁......谁告诉你这种东西的？”
看到许连城的反应，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一松，“不是吗？你费尽心思把我送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
“是......不是，重点是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东西？”
他知道许其璟自小就很聪明，因此他才白费心思隐瞒自己的身份，事业，甚至连回家的时间都又晚又少。
按理说，许其璟根本不可能知道【异能】这个概念。
那又是为什么......
“哼——”只见自己的儿子轻哼一声，瞥了他一眼，“你在这个医院随便抓一个人过来，五句话里有三句话都是异能异能异能。”
刚才他检查的时候就听腻了。
“......”许连城扶额，上了年纪智商也变低了。
毕竟是专门检查异能者的医院。
“爸。”
“怎么了？”
许其璟主打一个出其不意，“我妈是一个怎样的人？”
“是一个......”说出口的第一秒，许连城反应过来了，连忙刹车，“是一个伟大的人，伟大的科学家......”
又是这个从小说到大的定语。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每天来问这个问题。”
“哦......”许其璟默默转过头。
许连城和杨岚离婚多年，他却从来不提她，逼急了也只会说一句：“你妈妈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
而就是这样一句话，被当成标准答案一样用了十多年，回答这个问题从来不需要犹豫，而回答问题的人，也从温柔逐渐变得疏远。
或许许连城根本不爱他的母亲，不然又怎么会离婚呢？
过去，年少的许其璟不理解，现在依旧，但他早已不在意了。
“回家之后好好休息。”
下车的时候，许连城边叮嘱边把报告递过去，顿了顿后又补充，“下午有事，今晚不用等我吃饭了。”
“嗯，知道了。”许其璟拿过那张纸就下车了，老实说他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意外，甚至说是意料之中。
看着宾利渐渐远去，驶入车水马龙的道路中，许其璟才默默打开手机，手指在第一个联系人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和杨岚不定时的联系，是许其璟枯燥生活中少有的乐趣。
而这一切，是他父亲所不知情的。
“最近过的怎么样？”
餐厅里，身着便服的女人坐在对面，头发简单地扎起，十分干练。
“还可以，上周发了个烧，现在差不多好了。”
“发烧？”杨岚顿了顿，伸出一只手贴上他的额头好一会。
许其璟笑着挪开女人的手，“妈，放心吧，我没事。”
“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真没事，今天还去做了个检查......”
“是吗？医生怎么说？”
一张白纸被递到杨岚的面前。
“......”
许其璟喝了一口橙汁，“我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检查，医生也只是叮嘱我多休息，看样子是没什么问题。”
“比起这个，我爸的反应倒是挺大的。”
“是吗？”从拿到报告开始，杨岚的目光就像黏在上面一样，没有移开。
“是啊。”许其璟没有注意到她说话时微妙的不对劲，刚要伸手去拿报告，就听“咚——”的一声，杨岚手中的玻璃杯正正压在白纸上。
他的手就这样悬在半空中。
气氛一时尴尬。
“小璟啊。”女人再抬头看向自己的时候，眼中带了点笑意，问出了一个突兀的问题。
“在你的眼里，妈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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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其璟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这个问了许连城那么久的问题会以这种方式落到自己身上。
更没想到的是，那时的他根本无法回答杨岚。
所以，他只好延用了那句十年如一日的“标准答案”。
“您是伟大的科学家。”
杨岚盯着自己足足有一分钟，他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当然，换做现在的许其璟回头看只会觉得愚蠢。
因为，接下来，那个女人就笑盈盈地把报告还给他。
“是吗？我也这么觉得。”
“小璟，你有兴趣来妈妈的实验室看看吗？”
“......”
“实验室？”
听到这里，宋亦枝陷入了思考。
“没错。”许其璟继续叙述，“在那时的我看来，只是一位母亲想要自然地和孩子拉近距离。”
说着说着，他又笑了一下，“很可笑吧，我明明根本不了解她，只因为她是我的【母亲】，就毫无保留地选择相信。”
而他也是在身陷囹圄之后才恍然大悟，许连城所谓“伟大的科学家”的真正含义。
“......”
那年许其璟18岁，刚上大学不到一年。
就是在这一年，杨岚兑现了她的承诺——带许其璟去她的实验室看看。
只是他从未想过，这一去竟是再也不复返。
“久等了。”
一杯热腾腾的茶放在桌上，杨岚顺势坐下，“最近的实验太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平衡工作和生活了。”
许其璟很配合地问，“一般是做什么实验？”
这是他很久以前的疑问。
“想看看吗？”
“好啊。”
这个答案，正是杨岚所期待的。
跟随着自己母亲走入通往实验室的小道，直到身后的铁门“碰——”的一声反锁上时，许其璟也只是一愣。
“怎么了？”察觉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杨岚回头问。
“是怕黑吗？”说着，她向后伸出手。
“......没。”
许其璟并不怕黑，但他还是牵住了女人的手。
这条路又长又黑，耳边时常传来微弱的泡沫咕噜声，越是往前走，许其璟心下就越感怪异。
总觉得身旁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但没等他过多思考，下一秒，头顶闪过一道又一道刺眼的白光，许其璟下意识闭上眼。
“开灯了？”他问。
“到了。”杨岚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前方传来。
但当许其璟的视线再度清晰过来时，却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四周皆是无数的瓶瓶罐罐和实验舱，浅绿色的营养液里装载着各种各样的......植物和......动物？
长着尖锐牙齿的含羞草，三对触角三对复眼的蝴蝶，羽翼上爬满蛀虫的蝴蝶......
毫无例外的是，这些“怪物”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的身上，粘腻而恶心，让人作呕。
“小璟，欢迎来到我的实验室。”
随着杨岚的声音落下，恶寒像毒蛇一样爬上来，有一瞬间，许其璟差点忘记了呼吸。
因为他顺着杨岚的方向望去，在那个女人的身后看见几个巨大的营养仓。
里面装载的是人，活生生的人，现在正趴在玻璃门上对着他干瞪眼。
他的母亲......不，杨岚，在做非法的人体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