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单薄的衣角迅速从水面掠过,沉云君踉跄止步,抬头不死心地看向扒拉着安容道肩膀的雪貂。
闻怀剑尊持剑挑过去,剑风凌冽而至,“别看了。”
等到沉云君狼狈躲过剑招,他才面无表情地继续说:“这雪貂也只不过是能让我们听见点东西,你又何苦?”
沉云君咬牙:“困在这鬼地方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外面音信,你难道甘愿放弃?”
“不是甘愿放弃。”
剑尖往雪貂的方向点了点,闻怀道:“渡厄与素还已经看过,你难道不信他们的眼睛?”
“这貂儿既无能力带我们出墟,你又何苦为难它?”
沉云君急急出声:“可这声音——”
“不过是生在天墟,带了点特殊的能力罢了。”闻怀冷笑,“天墟之中,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你若是有心,这些时日可曾发现了什么?”
沉云君不语。
他咬咬牙,眼珠透出几条血线:“总有办法能出去的……”
“随你。”
剑尊冷冷瞥过去:“只是若再打雪貂的主意,可别怪我不顾同道之情。”
荀南烟若有所思地看着沉云君不甘的神色。
自雪貂的能力暴露后,沉云君几次三番想对雪貂出手,甚至不惜与安容道对上,如今被剑尊敲打一番,也不知是否歇了心思。
总之此后,倒也再没有多余动向。
天墟无日夜四季,唯有渡厄君粗略推算的年历上变化增加的数字可知时岁。
数载无声而逝,人间几度飘摇。
沉云君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仍不死心地带着几位仙座自驻地向外搜寻,海下的阵法光芒一日日变换着,却总是在风波后归于平静。
再后来,连同师妹玲珑仙子,也不再随他一同外出。
“我累了,师兄,生死由命。”玲珑仙子苦笑,“若非这一口不甘的气,我怕是也要随师叔一道融沧海了。如今——”
她转头看向剑宗长老所在的地方:“若他们所言为真,我便听从就是。”
沉云君脸色瞬间失了血色,变得苍白,怒目盯着眼前的师妹许久,最后只是连道着几声“好、好’”,踉跄离去。
他还是没死心,日益单薄的身影依旧徘徊在海天交际线中。
这一年,同悲教兴风作浪,试图破天墟封印的消息传到了天墟。
天枢长老抿唇,不解:“这才过了几年,便又有人想破天墟封印?”
“一千年了。”
安容道平静以对:“已经一千年了。”
他俯下身,将怀里不安分的雪貂放在地上,随后才道:“就算出去,以你我的年寿,又有多久可活?”
天枢沉默。
“别那么悲观。”他扯扯嘴角,故作轻松,“你比我们在座的哪个都要小,就算寿尽,也是我们走在你前面。”
“若真到了那日,我又有何颜面存活于世?”安容道忽然呢喃出声。
“什么?”天枢一愣。
从他身后的路过公孙湘听清楚了,骂骂咧咧出声:“什么死啊活的,尽在这里瞎想没用的东西。”
“有这时间不如过上两招,好久没试试你的身手了。”她拍了拍自家道侣的肩,“去,跟他过两招。”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玄清君:“啊……啊?”
玄清君不明所以,但依言出剑。
寒光扫至,激起海浪千层,气浪飞掀。
自天玄海而起的声音,换了一波又一波。
同悲教得灭,天阙搜捕余孽,直至灾祸如秋风从十三宗卷席而过。
天玑长老自尽之事传来时,玉衡长老蹙眉:“剑宗如今,七星应当俱亡了。”
“还剩一个天权。”
天枢长老唏嘘地看向海底,“这任天玑虽是半步大乘,却为了师门自尽而亡……也是个人物。”
“好像是小师弟的弟子?”
他好奇问:“当年咱们走时,小师弟还未收徒,他这是上哪找了个找了个合心意的孩子,听着像是我们走后没多久的事——他当年有收徒的意向吗?”
“当年师兄还提议让他拿天璇的儿子先练手来着……天璇呢?”
玉衡长老答:“他啊……闻怀师兄觉得安师弟近日又在胡思乱想,所以嘱咐他尽量缠着安师弟切磋。”
天枢:“他倒是听话。”
玉衡微微一笑。
她目光投向远方,半是喟叹:“纪师弟向来如此。”
连着一段时日,皆有剑宗相关的消息传来,不是天玑长老,便是藏书阁。
直至“愿纪师叔亡魂安”的声音传出。
守在一旁的天枢脸色倏地变幻:“现任天玑长老姓纪?”
他生了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去看对面的女修。
玉衡长老静默地虚望着海水。
不知海风吹过第几回,她才道:“……别说。”
天枢长老怔了许久,才听懂她的意思。
他目光越过玉衡,在她身后,卷起的海浪又沉入寂静。
*
“南洲封阳山,中洲万象城……”
“东洲桓山镇附近……”
渡厄君手指拨开薄铺在地上的黑砂,游走许久,画出大概蜿蜒的轮廓,声音沉下:“……不对劲。”
清河真人:“哪里不对?”
“这三处,都居于六脉上。”
素还仙子虚指几处,又划了几笔,“这里地气下沉,以火行升腾,从此处而走,便能与其他灵脉相接。”
“还有封阳山这里,风氏聚三昧真火焚邪修,选址在此处,实在不该。”
“万象城也是如此。”渡厄君眸光沉沉,“死太多人了。”
“……又为何偏偏是火?”
“连五洲六脉,通天接地……”素还仙子沉吟许久,“此举能聚天地间灵气到同一处,只是我看不出,所通往的地方。”
“太蹊跷了。”
渡厄君:“选址怎会偏偏如此之巧?”
“灵脉事关五洲气运,风氏这是想做什么?”
清河真人思索问道。
“看不出来。”渡厄君直截了当道,“但我心里总觉得不安。”
他直起腰,视线遁入阴沉天际,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我欲开无相眼。”
渡厄君忽然说。
其他人怔然,看着眼前这幕的荀南烟也是一愣。
术士一脉,观天数的法子数不胜数,然而万般种种,都不及传说中的“无相眼”。
神本无相,所谓的“无相眼”,乃是天命阁流传已久的至高眼术,亦是其立派之本。
相传有一种命格,生来可观过往,推未来。只是寿命短暂,即使踏上修行,也会在三十岁前肉身崩溃,魂魄飘散。
术士们将这种命格称之为“无相生”,而无相生若是得入术士一脉,便是所谓的“无相眼”。
只是无相生人数少之又少,千年难见,且寿短难寻。作为术士之宗的天命阁之所以能以不过百人左右的弟子数量位列十三宗,便是因其特殊的功法——天命阁的大乘期修士,可有手段,以非无相生之命,强开无相眼。
“不过是一个猜测,你又何必拿寿命强开‘无相眼’?”清河真人驳回他的想法,“天墟之中强开无相眼,你是生怕邪祟难以侵体!”
“不是猜测。”
渡厄君眉毛拧成一股绳,目光微垂,从下方的海面来回扫过,又抬眼顺着向上蜿蜒盘旋的归尘树,视线遁入虚极之处。
“先前黑塔里所载,我一直记得。”
他道:“因此这些年我留意了海底的气脉。”
“这些年流动的地气,越发少了。”渡厄君眉毛紧锁,“甚至于……陷入停滞。”
他目光从眼前几人严肃的脸上一一流过,嗤笑:“左右早死晚死都得死,倒不如强开‘无相眼’看看风不余想搞什么。”
“死也死个明白。”
玄清君还想劝,清河真人已先一步出声:“既然如此,我等为你护法。”
渡厄君轻笑:“多谢。”
*
渡厄君在结界里待了许久。
金黄符文自结界边缘向外蜿蜒伸出,灵光明灭间,四周祟气闻风而动,争先恐后扑向其中,皆被清河真人挡回去。
那只雪貂期间一直恹恹趴在安容道怀里,毫无进去窥探的迹象,因此荀南烟也无法得知,结界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
浓郁的气力聚在上空,似沉重秤砣,无声轰然落下,热浪翻涌。清河真人掐诀,在自己身旁落了结界,挡住扑面而来的气浪。
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忽地出现在结界上,逐渐攀爬扩张,诡谲的红光如丝线般流漏而出。
雪貂被吸引了注意力,从凌霄君怀中探出头,往过去望了一眼。
黑豆眼对上红光的那瞬,荀南烟的注意力瞬间被无形的手抓住般,意识轻飘,如烟一样流向结界中。
混沌的天色铺满视线,阴沉之中,唯有下方的高楼城阙格外醒目。
廊桥相连其间,阵法的灵光从白玉墙上折射而出。
不时有修士从楼阙中御剑而过,再往东望,有一处集市格外热闹,人头攒动,似有嚷嚷声消掩在空气中。
而城池的上方,荀南烟的眼前,却是盘旋交织的粗枝,狰狞地在四面八方张开。
淡白色的气息在上面隐隐流动,逐渐遁入深处——
眼前的场景赫然变换,成了漆黑一片,枝干静谧无声,唯有被缠在中间的、硕大如瘤的心脏,冒着咕噜的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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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感觉层层包裹上来,似是浸在冰冷的海水中一般。
荀南烟在冰凉中,血液凝固许久地思考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
这就是在天玄海中。
“轰隆——”
似有闷雷在远处炸开,头顶像被密密麻麻的微针扎入,神经一痛,荀南烟意识重重跌回。
“碰!”
结界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砸入,顷刻间裂开,灵光碎裂纷飞。
怀悲先生看见结界中的场景,急忙上前将狼狈跌在地上的渡厄君扶起:“这是怎么回事?”
渡厄君死死盯着旁边的海面,闷咳几声,吐出一大口血。
他忽然伸手,死死抓住怀悲先生的衣袖,压出几道褶皱。
“风不余……风不余……”
“他拿我们献祭归尘,是想补天道……”
“那什劳子三悲根本就是他养出来的——他补天道,聚灵气……他、他想成神!”
他声音嘶哑,抓着怀悲先生的手忽然松开,重重砸在地面上,弯成爪,深深扎入黑砂。
“这个疯子。”
渡厄君咬牙切齿:“若真如他所愿,便是阴阳断,归尘树枯——”
他一字一顿:“天、道、倾、覆。”
渡厄君的话,不亚于投下火药,轰隆将一串线索点燃。
“——风不余!”
辗转四处的沉云君收到讯息,急匆匆赶回,目眦尽裂,理智几近崩断。
“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人见状,也只能沉默。最后还是玲珑仙子过去想扶住步履踉跄的沉云君:“师兄……”
这一声像拉回了沉云君的理智,他有些无神的眼瞳聚焦,直勾勾盯向清河真人。
音色沙哑地开口:“说吧,你们剑宗接下来想怎么做?”
“不能再拖下去了。”
清河真人转目,视线从倚靠在旁、半死不活的渡厄君身上掠过,对方昏迷前一直在念着海底的献祭阵法。
若是阵成,便是苍生大劫。
“千年光阴,不过苟且偷生。”清河真人沉吟许久,下了决心,眼神随着话语落到每个人身上。
“所幸仍剩绵薄之力,可为苍生。”
“为今之计,便是道印,若这雪貂可自天玄海而返……”她苦笑一声,“说不准,便能在哪日派上用场。”
“你又如何保证它能回到天玄海?又如何能保证它不被风不余所察?”沉云君逼问。
“如今哪还有别的选?”清河真人声调提高,“——再苟活上些时日,仍由阵成?”
沉云君死死盯着她,最终不甘地撇过头,不说话。
“当年几位道友融沧海时,留下了可解沧海的阵法,我认为,如今是时候了。”
“解了融沧海,让他们去送死吗?”沉云君冷冷出言嘲讽,“——清河,你还真是狠得下心。”
清河真人反问:“你以为我想吗?”
沉云君这一次踌躇了许久。
“行——”他咬咬牙,冷笑,“既然如此——”
沉云君目光投向四周:“那你们呢?解还是不解?都要听他剑宗的吗?”
第一个站在清河真人背后的,是剑尊。
接着是安容道,公孙湘,怀悲,玄清君……
陆陆续续地,到最后竟站了十来人。
沉云君不解望向其中两人:“你夫妻二人难道就如此偏信剑宗?若是剑宗蒙骗于你们——你们莫非便舍得下公孙雁那孩子?”
“舍与不舍,对于我等现在而言,又有何意义?”
公孙湘扯扯嘴角:“想开点,一千年了,万一雁儿已经走在我们前面了呢……”
“那也约摸算是了无牵挂了。”
“纪方生,你呢?”
沉云君目光又投向另一处,“你便如此听你这些师兄师姐的话?连送死都在所不惜?”
原先安静立在旁侧的青衣道人闻言抬眼,平静的眸光自沉云君脸上流转一圈,随后轻轻颔首:“我听师姐的。”
沉云君气笑了:“如此毫无主见,我记得,你尚有一子还在剑宗?”
“怎么,你也觉得,他走在你之前了吗?”
天枢与玉衡两位长老闻言脸色一变,玉衡正欲张口说些什么,却听到纪方生已先一步开口:
“家师身消道陨之时,曾将我召至身前。”
纪方生眉宇沉静:“家师说,依我那几个师兄师姐们的性子,若是他们能上,便从来轮不到我。”
剑宗几人的目光皆落在了他身上。
“若有朝一日,需我送死,便是苍生危矣,连他们也无把握。”
“因而家师教我,若真到那时——”
他轻吐出最后一句:“不可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