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出乎意料，第一个矢口否认的人居然是剑尊。
他剑眉拧成一股，灼灼目光从安容道和清河真人身上流过，语气急切，像是在寻求认同：“若真照你们所说，风不余早有预谋害我们，甚至还按照祭祀之法铸了塔……可他没有理由啊!”
剑尊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害我们？这塔也不一定就是祭祀，万一、万一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他支支吾吾说到最后，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别的理由，于是只能继续道：“他没有理由。”
抬手指向安容道：“当年风不余作为风家弃子，作为药人关在了炼药所，是凌霄君救的他。”
“后来他在剑宗待了近百年的时间，若非风氏无人继任家主之位，他也不会回到天阙。”
闻怀剑尊：“我们伐天阙之时，风不余一直倾力相助，何况，他此前并不知归尘树存在，全凭我们告知……”
“有一点你说错了。”
清河真人打断他的话，纠正道：“风不余是在我们告知之前，从未提过归尘树。并不代表他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
“别忘了，当年风不余离开剑宗后，为继任家主之位，在天墟的除祟队待了三十年。”清河真人语气严肃，“他在这期间接触过什么、看到过什么，我们一概不知。”
“可是……没有理由啊。”剑尊喃喃，“凌霄君对他有半师之谊，更有救命之恩……这样岂不是……”
他下意识去看安容道，对方一言不发，指尖从怀中的貂头上摸过。
剑尊没有说出后半句话，但荀南烟猜到了接下来的内容。
……岂不是恩将仇报。
她转头去问安容道：“是风不余吗？”
“我忘了。”
安容道脸色平静，“自出了天墟之后，我只记得归尘树的一些事，以及……他们都死了。”
他苦笑下，“有些事，也是现在才记起来。”
至于眼前的塔……
安容道眉心蹙起。
他记忆中并没有关于这座塔的内容。
“我总觉得这塔有些眼熟。”
荀南烟说出猜想，“它长得很像我在逍遥道时，看到的锁妖塔幻影。”
安容道面色凝重起来。
“我从未见过锁妖塔。”他细细搜寻着记忆，“在我进天墟之前，并没有这座塔。”
后来他出了天墟，浑浑噩噩过了几十年，有些事也不算太了解。
“我只知，锁妖塔应当是风不余出天墟后所建……引了三昧真火，镇压塔中祟气。”
“塔、真火……”荀南烟猛地想起渡厄君所说的话，“祭祀是一场火!”
她脱口问出心中疑惑：“师尊，你可知，锁妖塔中的三昧真火是哪里来的？”
“我并不知。”安容道摇头，“千年前，并没有三昧真火。”
“我知道三昧真火是哪里来的。”阴影处走出一人，正是单理群。
“无意冒犯两位。”单理群朝安容道拱拱手，“只是有些事，天命阁需要在这些记忆中确认。”
荀南烟哪里有心思管这些，她现在满脑子充斥着各种阴谋论，“你先说，三昧真火是从哪里来的？”
“山海阁。”单理群斟酌开口，“当年三十二仙座以身镇天墟后，风不余主持天阙城中世家事务，十三宗各派了长老，清点三大家剩余的财物。”
“山海阁的天极真人在陆家家主陆晏的私库中寻到了一块燧石，燧石燃起的火能驱逐周围祟气，那便是最初的三昧真火。”
“后来三昧真火便落到了风不余手中。”
荀南烟皱眉。
……怎么又是山海阁？
“眼下确实无凭无据。”
素还仙子开口打断几人的交流，“我与清河真人在旁边发现了几处壁画，只是上面有不少上古文字，某不才，难以解译，烦请渡厄君相助。”
若论上古文字解译，自然是天命阁的拿手好戏。
*
廊道昏暗，两侧高墙阴影交叠投下，凹凸不平的刻纹化作隆起的疙瘩，镶嵌在冰冷玉墙上。
寂寥，空旷，只有哒哒脚步声回荡。
缩在安容道怀里的雪貂不安地往他胸襟上扒扒爪子，看到这幕的荀南烟不忍直视地侧过头，身旁的单理群与千年前的素还仙子同时点了火符。
豆大火光跳上廊壁，浅浅晕开。
火光与点线勾勒出一双骇人的眼睛，素还仙子举着火符转了一圈。
是几个雕着繁琐花纹的骷髅，姿势古怪地站在壁画中央，大得仿佛要将墙壁撑破。
往右移去，骷髅碎成了骨头，铺在地上。素还仙子将火符挪到一处，映出骨堆里，疑似突起的小尖。
“这是什么？”
剑尊凑了过去。
壁画上的颜料有点黯淡，像是凝固的血液，将坠未坠地挂着，浑浊得让人恶心。
素还仙子不语，随着她移动火符的动作，那点尖逐渐长大，曲曲绕绕地展开，横铺在墙壁上，像张牙舞爪的怪影。
“像不像归尘树？”她低声问。
“古神陨落，归尘树生。”
渡厄君伸指虚点了枝上挂着的糊在一起的黑团，“尸鬼。”
“我也是这么猜的。”
素还仙子叹了声，“只是后面这里……”
火光往后挪动。
在这一瞬，归尘树倒悬的上半部分赫然露出，扭曲旋转地包着一抹过靓的蓝。
旁边刻着扭扭曲曲的文字。
“这里的文字太过古老，使用时间应该在五万年前。”素还仙子道，“我也只认出了几个字。”
“阴阳相生，天玄海为镜。”
渡厄君细细看了许久，“这文字确实早。”
他指向一处文字，“阴阳相生。”
又往前挪动一点，“花叶轮回。”
“花叶轮回，阴阳相生。”
“天玄海为镜。”
剑尊喃喃念着，忽然抬手，指向嵌在枝干中的靓蓝，“这里，会不会就是天玄海？”
“可是这里是卷……”怀悲先生几乎瞬间想要反驳，又止口，“你的意思是——天玄海与归尘是一体的？”
“这里差不多能分为三道。”剑尊隔空比划着，示意他们视线跟着自己手走，“归尘树与尸鬼，天玄海，还有下面空着的一道。”
“天玄海在中，像不像镜子？”他声音一顿，“——天玄海为镜。”
怀悲先生：“那花叶轮回，阴阳相生又是什么意思？”
“还记得我们这些年发现的东西吗？”清河真人的声音插进来，“归尘叶落之时，树上的尸鬼就会被赋祟。与此同时，盘旋在上方的祟气就会消减不少。等到叶生之时，那些祟气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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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回来。”
“我们当时算的时间，是多少来着？”
渡厄君答：“五十三年。”
“我现在觉得应该不是五十三年。”清河真人神色肃重，“我们在天墟之中，对时间感知并不算准确。如果我没猜错——可能是六十年。”
“六十年……”剑尊声调高了些许，“与珈蓝寺中关于劫数的典籍记载时间一致!”
“我先前一直觉得，珈蓝寺的典籍中有些东西很怪。”清河真人重重呼出口气。
“珈蓝寺立寺时间已有万年，相传其中有些东西是当初一些修士在天墟中所梦，随后才有了佛修……我一直对这些东西将信将疑，现在看来，天墟中的天道混乱，那群佛修的梦应当不全然是胡编乱造。”
剑尊咬牙，“现在把那老和尚重新唤醒还来得及吗？”
“这些事以后再说。”素还仙子对这不靠谱的疑问不置可否，“如果我没猜错，这画上的内容应当是天墟，天玄海，以及修真界五洲。”
“阴阳相生，指的是天墟内外。”
“花叶轮回，应当是尸鬼被赋祟的时间。”素还仙子顿了顿，“或者说——祟气在两界之中流转的时候。”
她语气沉下，“归尘之内的祟气容纳应当也是有限的。就好比两个连同的水池，一池满，便会流向另一池。”
“祟气自归尘而流从天玄海出，便到了修真界。修真界中有生气，亦有人除祟，同时却也有人生祟。这些祟气将会在下一个轮回中回到归尘。”
“不对啊。”剑尊疑惑，“如果每次轮回都是祟气的交换，两界皆是互换祟气，图什么？”
“所以我猜，除了祟气，应当还有东西掺进了轮回。”
素还仙子：“还记得我先前说归尘内的祟气容纳也是有界限的吗？那若是将归尘与祟气换个词，修真界内容纳的灵气呢？”
怀悲先生道：“可是，若有了灵气，天墟不应该是有活物吗？”
“也可能是天墟内的‘生’并非我们所想的‘生’。”清河真人冷静得几近冷漠，“尸鬼被赋祟，算不算一种‘生’？”
“何况……”
她看向安容道怀里的雪貂，“天墟中也能生灵，不是吗？”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你们该不会觉得，光凭他凌霄君散的灵和灵府中的生机，便能凭空养出一个灵来吧？”
安容道抱着雪貂的手一顿，衣袖不动声色往上遮了遮，离清河真人远了些。
清河真人气极反笑：“我说要跟你抢了吗？”
“天墟中，应当是有生机的，只是并非我们所认识的生机。”素还仙子继续讲自己的猜测，“参与轮回的，应当就是这两股气。”
“花叶轮回，阴阳相生。”
“所以这三层应该是，归尘与天墟、天玄海、修真界。”
“你要说气能在两界之中流动，”怀悲先生问，“又是从何而出，从何而进？”
素还仙子露出一个笑，“这便是我叫你们来的原因。”
“两种可能，第一种，出入的形式就是尸鬼。第二种，归尘树，可能与天玄海连通。”
怀悲先生眼睛一亮：“那我们现在是要找归尘树与天玄海的连通点？”
“如果按照壁画目前所示，确实如此。”素还仙子脸上的笑容逐渐转为忧虑，“问题是——”
“这座塔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