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元捧着托盘，上面盛着瓶冰凉的芙蓉香露，站在乾坤殿寝宫门外，只觉得手中的玉瓶重逾千斤。
殿内灯火通明，映得门扉上的云纹都清晰可见。
门口的守卫见到她，并未阻拦，微微侧身，垂首让开了道路。
看来是他吩咐过了。
清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紧涩，抬步迈了进去。
寝殿内静悄悄的，比她刚才离开时更加亮堂。
她下意识先看向中央的莲花床榻，床榻倒是严丝合缝，并无开启过的痕迹。
目光又飞快扫向书架，那几本因着遮挡暗格按钮被，她移动过的厚重典籍，依旧维持着她离开时的位置，甚至连书页翘起的弧度都分毫未变。
他大概是没发现。
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丝侥幸悄然滋生。
清元定了定神，将手中托盘端着，走向内室。
绕过屏风，后面空无一人，她环顾四周，哪吒不在。
清元将盛着香露玉瓶的托盘轻轻放在桌案一角，心里暗想，他只让她亲自送来，如今香露已至，也算送到了，总该可以走了吧？
此地不宜久留。
她转身，脚步放轻，朝着门口走去。
“本帅手底下的人，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
冰冷微哑的声音，突兀地从内殿深处传来。
清元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背脊瞬间绷直。
那声音顿了顿，继续道：“端进来。”
果然没这么容易脱身。
清元闭了闭眼，认命地折返，重新端起托盘，朝着内殿走去，一手撩开重重纱幔，里面是一汪温泉浴池。
雾气比外面更浓，带着湿润的热意，一方以白玉砌成的方池映入眼帘，池水清澈，热气蒸腾。
哪吒在里面。
他背对着入口，靠在池边，上袍褪下随意丢放在一旁，整个人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水珠沿着他线条流畅紧实的肩背肌理缓缓滚落，没入池中，黑发并未松散，依旧束在头顶，露出修长而带着力量感的脖颈。
清元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只盯着手中托盘，快步走到池边，将香露放在池沿一个专门放置物品的小玉台上，动作有些僵硬。
“香露已送到，若元帅无事，属下先行告退。”她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急什么。”
哪吒没有回头，声音透过水汽传来，有些模糊：“小爷还有吩咐。”
清元心头一沉，只能硬着头皮问：“元帅还有何吩咐？”
“肩颈酸乏，过来，给我按按。”
按、按肩？！
清元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池中那个背影，咬牙切齿的推脱：“属下粗糙，手脚粗笨，掌握不好力道，恐伤了元帅贵体，不如……属下出去唤个手巧的仙娥进来服侍？”
“哦？”
哪吒终于慢悠悠地侧过一点头，湿漉漉的侧脸在雾气中轮廓分明，唇角似乎勾起戏谑的笑：“看来是本尊治军不严，连下的命令，都有人敢违抗？”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
清元捏着托盘的手更用了几分力，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她挪到池边，离他还有一臂距离，蹲下身，打开香露瓶塞，倒了几滴在掌心，搓了搓，神色视死如归，将微微颤抖的手按在了他紧实的肩颈上。
触手是温热坚硬的肌理。
清元像被烫到一样，指尖蜷缩了一下，随即稳住心绪，继续按压下去。
她也没干伺候别人的活儿，按起来不得要领，只能胡乱揉捏着。
按了片刻，哪吒闭着眼，忽然开口，声音懒散：“没吃饭？用点力，堂堂天兵，手软得跟没骨头。”
清元忍了又忍，一股火直冲头顶。
她猛地曲起手指，用指关节狠狠抵住他肩胛骨下方的穴位，用上十成十的力气，带着泄愤般的意味，狠狠钻了下去。
“这个力道——”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元帅觉得还行吗？”
“唔……”
哪吒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肩背肌肉瞬间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
他依旧闭着眼，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过堂风，穿过层层纱幔，带着夜间的凉意，扫过殿内。
“呼——”
风过，殿内数十盏莲花灯盏，竟被这阵风尽数吹灭。
刹那间，伸手不见五指，寝殿陷入一片黑暗。
清元的第一反应便是，好机会！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抽身而起，趁此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
什么香露，什么哪吒，都见鬼去吧。
然而，她刚有所动作，脚踝处却猛地一紧！
一只滚烫有力的大手，不知何时已在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脚踝。
清元大惊，慌乱中以为是被池边的什么物件绊住了，下意识就想抬脚挣脱。
可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猛地向下一拽！
“啊——”
猝不及防，清元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向后栽倒。
“噗通！”
水花四溅。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头顶。
清元脑海空白一瞬。
她幻化作士兵模样，身上还穿着那套粗糙沉重的甲胄，一浸水更是重得像铁块，死死拖着她往下沉。
清元在水中拼命挣扎，胡乱扑腾，险些窒息。
可别真成了第一个在池子里淹死的神仙，那可太丢人了。
情急之下，她幻化回原身，轻纱软烟罗，便是浸了水也不会这般沉。
慌乱中，她的手触碰到一堵坚实温热的“墙壁”，顺着就攀附上去，手脚并用，死死缠住，拼命将头探出水面。
“咳！咳咳咳！”
她剧烈地咳嗽着，惊魂未定。
直到这时，清元才得了这短暂的松懈，待她反应过来时，才知道自己攀附着的，是谁。
湿透的雪白软纱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墨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紧搂着他脖颈的手臂，慌乱地在黑暗中摸索池壁，只想立刻爬上去，逃离这尴尬境地。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冰凉池沿的瞬间，一具滚烫的身躯从背后贴了上来。
强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骤然环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牢牢锁进怀里，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池壁上，形成一道无法挣脱的禁锢。
清元本能的拼命挣扎。
“放开我！”
她越挣扎，身后的禁锢越牢。
两人的身体在水中紧密相贴，湿透的薄衣几乎形同虚设，彼此的体温都能感知得异常清晰。
黑暗中，视线被剥夺，其他感官却被无限放大。
她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灼热呼吸，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
“三太子，请自重！”
清元犹又羞又怒，清冷的脸上浮起一抹怨色，声音都变了调。
到了这一步，她哪里还不明白。
他早就识破她了。
可他偏偏还假装不知，就是在故意捉弄她，戏耍她！
“自重？”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嗤笑，终于不再掩饰恶劣。
哪吒捏住她下巴的手指强硬，迫使她微微侧过头。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
哪吒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她耳边问道：“是谁，夜半三更，幻化形貌，潜入小爷寝殿？”
他的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尖，气息灼热。
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后，清元被困在滚烫坚实的怀抱和冰冷的池壁之间，动弹不得。
纵然已经过了两世，她早已不是东海时候心智尚未成熟，爱恨喜形于色的敖簌雪，但还是没忍住，在心里将身后这人骂了一番。
臭莲花精！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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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口口声声说自己被剥离了情念，断了前尘，一边又做出这等没有边界的举动！
看他这驾轻就熟的模样，哪里像个“无情无念”之人？分明就是打着“没情念”的幌子，行那肆意越界的登徒子。
渣得要命。
越想越气，先前那点些微的恐慌，都被这股无名怒火取代。
她猛地偏头，试图摆脱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质问道：“你明明一早就知道了，何故戏弄于我？”
话音落下，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随即，清元感觉到肩头一沉。
哪吒缓缓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窝。
“嗯……”
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带着浓重鼻音，声音慵懒。
“这样好玩嘛。”
他嘟囔着，气息喷洒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痒意：“你来躲，我来抓，多有意思。”
清元微微侧头，等着看他又要耍什么花招。
见她不说话，哪吒又在她颈窝蹭了蹭，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些许笑意：“生气了？”
清元挑眉：“你说呢？”
他叹了口气，用一种“我很大度”的口吻道：“别生气嘛，大不了下次，下次换我躲，让你来抓一次。嗯？”
清元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而是她忽然闻到了。
在两人如此贴近的距离下，在氤氲的水汽和香露的气味中，他身上散发出一阵酒香的味道，清冽却后劲绵长，该是喝了琼浆玉露，且三壶起步。
他喝醉了。
想来也是，他平日里桀骜乖张，也只有特殊的时候，会有这般语气。
清元忽然想起，跨越两世，他们之间似乎很少有这呀近乎依偎的时刻。
便是有，也是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
归墟之隙中，他被虚无侵蚀神智；业火失控时，他神志不清；便是如今，也是因着喝醉了酒。
似乎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失控和痛苦，以及短暂的悸动和欢愉。
不是在神志昏聩时，便是在生死边缘际。
但在彼此都清醒的时候，不是针锋相对，就是恶语相向。
她又想起了那时候，陈塘关外，暴雨倾盆，他挺直脊梁，千夫所指，决绝地剔骨还父、削肉还母，最后魂飞魄散的情形。
那画面，无论过去多少年，都像一根淬毒的刺，深深扎在她心底最软处，稍一触碰，便是绵延不绝的钝痛。
可现在……
失去了情念，忘掉了前尘往事的哪吒，虽然恶劣，依旧让她又气又恼。
可他身上，没有背负着前世的沉重枷锁，只是个脾气坏、爱捉弄人的莲花精。
但至少，他活着。
鲜活地，没心没肺的活着。
刚从回忆中醒来时，她或许曾纠结过，是否要想办法让他想起来，然后自己再设法，解开纠缠两世的死结。
可此刻那些执念，忽然就像被这池水泡软了，悄然松动，随即释然。
忘了也好。
没了情念，没了记忆，没了那些刻骨的爱与恨、罪与罚。
就这样，带着点恶劣的天性，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戾气，也带着醉酒后这不讲理的黏糊劲儿……
或许，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肩头的重量似乎又沉了点，他好像快睡着了。
清元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奈，也有认命。
她侧头，脸颊几乎能碰到他湿漉的鬓发，声音放得很轻，很温柔：“没生气。”
肩头的人似乎动了下。
清元一挥手，殿内莲花灯再次亮起，她动身，想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抬手将他推开些。
突然，她的腰肢再被紧紧环住。
身后的人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中参杂着些戏谑，和方才黏黏糊糊念着让她别生气的人，判若两人。
“那你说说，偷偷摸摸潜到我的乾坤殿，是来做什么坏事的？”
清元皱眉，又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