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前几句话都还像醉着，这几句倒像是醒了，清元一时拿不准，身后这人究竟是醉得厉害，脑子不清，还是借着酒意在套她的话。
故而清元没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肩头传来一声轻笑，气息拂过她颈侧。
“唔……”
他拖长了调子，似乎在认真思考，然后给出答案：“你是广寒宫主嫦娥仙子？”
清元没吭声。
“不对啊……”
他下巴在她肩窝又蹭了蹭，湿发擦过她耳廓：“嫦娥仙子好像不长你这样，那你是月神望舒？”
清元听到这里，没忍住被气笑，打断他的猜测：“你想的倒挺美，尽挑着天庭风姿绰约的仙子猜。”
身后的人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背脊传来。
他凑得更近些，湿热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尖：“那你自己说，你是谁？”
清元心念一转。
随即微微侧过头，索性顺了他的话：“三太子不是猜对了吗？我就是望舒。”
话音落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僵硬了一瞬。
连他搁在她肩头的下巴，都稍微抬起了些。
清元面无异色，慢悠悠地添柴加火：“怎么不说话了？三太子莫非也想起来了，望舒可是二郎真君杨戬放在心尖上的人。”
身后的人呼吸顿时屏住了。
“三太子今夜这般行径……”
她故意顿了顿：“若是让二郎真君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自己的好兄弟，居然藏着这心思。”
甚至能想象出，杨戬若是知道哪吒“调戏”他心上人，会是什么表情。
清元过偏头，耳廓几乎擦过他的鼻尖，语气里带上看好戏般的笑意：“要不三太子现在出去，和二郎真君打一架？看看谁能抱得美人归？”
“清，元！”
哪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将她名字喊出，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劲儿，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何故意猜些气质高洁的仙子，难道不是在夸她漂亮？这人半点没听出来，还跟她扯上望舒了。
清元感觉捏在她腰间的手也骤然收紧，带着惩罚意味的力道，让她忍不住倒吸口气。
哪吒开口，声音冷飕飕的：“与其在这里胡说八道，不如先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偷我师父的东西。”
清元皱眉：“你胡说什么？我何时偷过太乙真人的东西？”
“还狡辩？”
哪吒冷哼一声，松开了钳制她腰肢的手，却依旧将她圈在怀里，声音笃定：“你潜入我乾坤殿，绕开守卫，避开耳目，什么都没动，就只在静室的静水池里放了株红莲。”
他顿了顿，语气探究：“本来我还觉得奇怪，你大费周章就为放朵花？结果方才仔细一看，那株红莲的形貌色泽，分明就是我师父养在金光洞寒池里的那一株！他老人家对那朵莲花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平日里我去道场修习，偶尔靠近些他都要瞪眼，有一次我好奇捏了捏那花苞——”
他说到这里，清元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差点把那花瓣给掰下来一片，结果被师父好一顿训，还罚我打扫了三天丹房。”
他语气里还满是埋怨，清元却听的胆战心惊。
“什么？”
她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几分：“你差点把它花瓣弄掉了？”
说罢抬手就在哪吒圈着她腰的手臂上狠狠拧了一下。
“嘶——”
哪吒猝不及防，吃痛地吸了口凉气，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却没松开，反而将她箍得更牢了些，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你怎么跟我师父一个反应？”
“这株莲花到底是个什么宝贝？值得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紧张？”
他语气里满是探究，转而有些跃跃欲试：“我现在就去静室，好好研究研究……”
说着，哪吒竟然真的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作势就要转身往池边走去。
清元没顾得上多想，反手一把紧紧抓住了他的小臂。
“不行！”
她斩钉截铁。
哪吒动作顿住，回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她。
清元脑子一转，急中生智，连忙编道：“花……花是太乙真人交给我的。”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平稳可信些：“真人说这莲花在金光洞养得不太好，灵气滞涩，想着我玄月霜台清冷，换个环境或许能养得更好些，就托我带到三十三重天来试试。”
她顿了顿，不动声色的观察哪吒反应，继续道：“可我养了一阵，发现效果也不佳，不知该如何是好，恰巧想起三太子本是莲花身，对养护红莲定然颇有心得，这才想着悄悄过来，借宝地滋养一番，并非有意擅闯。”
她一口气说完，暗暗祈祷这个说法能糊弄过去。
黑暗中，哪吒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她的话，又像是在判断真假。
他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手臂的手指收得很紧，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不似作伪。
哪吒抱臂看她，突然道：“帮你养花，也不是不行。”
清元神色一松。
“不过，”哪吒慢悠悠地开口：“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清元发问，手却没松开。
哪吒重新靠回池边，他侧过头，没立即说出要让她答应的事，而是扯起了别的：
“李靖这段时间奇奇怪怪的。”
他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自打我上次业火失控，醒来之后，他就一天三遍地问我，‘可想起了什么？’‘有没有什么异样？’问得人极烦。他问也就算了，连我大哥二哥，也特意从灵山和南海跑来，旁敲侧击，也是问我‘有没有想起什么’。”
清元听到这里，心猛地一沉。
李靖果然在担心哪吒想起过去。
他对敖簌雪，或者说对可能唤醒哪吒前世记忆的一切，都是严防死守。
“那……”
她知道不该问，但还是好奇的问出口：“你想起什么了吗？”
“嗤。”
哪吒发出短促的嗤笑，嘲讽之意毫不掩饰：“确实想起来了。”
清元垂在广袖中的手不自觉握成拳，等待哪吒接下来的话。
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想起来，今晚在清影台跟杨戬喝酒，说好的一人三壶，那家伙耍赖，喝了不到两壶就装醉，这笔账明日定要跟他算算！”
清元：“……”
果然。
哪吒似乎也觉得扯远了，语气正经了些：“说正事。”
“我爹问，我就说什么也没想起来。他不信，眼神古怪得很，然后就开始过问我的情劫，问我进展如何，又问我有没有心仪的姑娘。”
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问得莫名其妙！我连情念都抽干净了，哪来什么心仪的姑娘？我看他才是业火入脑，糊涂了。”
清元听着，心中却料到几分。
李靖这是在试探，更是在提前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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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杜绝哪吒忆起过往的所有可能。
只是她没想到，万年都过去了，李靖竟还对有关敖簌雪这般提防，都快成他心魔了。
哪吒说了半天，终于说到了他的目的：
“所以，过几日的鹊桥宴，还请清元仙子到时候，帮我也牵一根红线。”
“什么？”
清元以为自己听错了。
“牵红线啊。”
哪吒重复了一遍，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顿了顿，又道：“作为交换，你交代的莲花，我保证帮你养得好好的，花瓣都不会掉一片。”
清元：“……”
她站在尚有余温的池水中，看着黑暗中哪吒模糊的轮廓。
清元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池水泡久了，耳朵出了毛病，出现幻听了。
“牵红线？”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似是难以置信，想要同他再次确认。
哪吒点头，回应道：“你是主掌情劫司的神女，执掌天界众神姻缘，牵红线不正是你的本行吗？清元仙子深得玉皇陛下和王母娘娘的信任，眼光必然也不会错。”
“李靖成天盯着我问东问西，烦得很，到时候你帮我随便牵一个，能堵上他们的嘴就行。”
他越说越起劲，竟还觉得这是个互利互惠的买卖：“这样一来，李靖消停了，说不定这情劫也能糊弄过去，我应付我爹，你完成任务，这不是一举两得。”
不像喝醉了酒胡言乱语，看着倒像是清醒得很，认真得很。
清元只觉得一股火“噌”地一下，从脚底直冲头顶！
后面他还在说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胸口像是被赌住，几乎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眸中尽是冷色，打断他的话：“你今夜对我做的这些，你对杨戬，对你大哥，对其他仙子，也会这么做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把哪吒问的愣住，似是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这么问。
清元也没再等待他的答案，足尖在水下一点，身影破水而出，倏然飞身上岸。
华光在她周身流转一圈，方才湿透紧贴的雪白衣裙瞬间蒸发干爽，化作一身崭新的裙裾，层层叠叠，流云广袖，将她重新包裹得严严实实，一丝水汽不曾沾染，墨发也被理顺，用一支素雅的玉簪松松绾起。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池中愣在原地的人，转身就朝着寝殿外走去，步伐很快，衣袂带风，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等等！清元！”
哪吒这才反应过来，声音里带上几分急促。
他哗啦一声从池中站起，带起大片水花，也顾不得身上只穿着湿透的亵裤，两步并作一步追到池边，伸手就去抓她的手腕。
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清元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一甩衣袖。
“啪！”
声响在寂静的寝殿中格外刺耳。
哪吒的手被她狠狠拂开。
清元终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灯火下，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疏离，仿佛瞬间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万丈冰墙。
“男女授受不亲。”
她冷冷开口：“三太子既然已有牵系红线之意，还请注意分寸，莫要再与我这般拉扯。否则，若让旁人看见了，误会你我之间……届时坏了三太子的名声，那就是大罪过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看他一眼，径直转身，拂袖而去，雪白的裙裾在身后划开一道弧线，很快便消失在层层纱幔之外，只留下一室尚未散尽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