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知道你会有今日，是拜谁所赐了吗？”
敖丙满脸的幸灾乐祸：“是拜你自己所赐啊，哈哈哈哈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将过往她不解又痛苦的片段串联起来，拼凑出鲜血淋漓的真相。
原来，杏雨不曾说谎。
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敖丙固然可恶，她也不是全然无辜。
簌雪失魂落魄。
这里的所有都如同地狱。
眼前三人更似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她冷漠的看向三人。
“说完了？”
她的声音没有重量：“说完了，就滚开。”
敖丙一脸难以置信，似是没想到，一直以来胆小懦弱、唯唯诺诺的妹妹，居然也有一天，敢对他说出“滚”这个字。
“敖簌雪，你搞清楚，这里是龙宫，该滚的是你。”敖丙冷笑。
簌雪不欲同他胡搅蛮缠，斩钉截铁道：“我要带汤灵走。”
大殿内静了一瞬。
“哈！”
敖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
“你说什么？带走汤灵？就凭你？”
簌雪上前一步，眼中没有丝毫胆怯：“你们大可试试，今日，要么让我带她走，要么……”
她顿了顿，冷笑道：“我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会拉着你们所有人一起，永堕虚无，我说到做到！”
敖丙知晓敖簌雪法力低微，还敢出狂言，拉他们同归于尽，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一旁沉默良久的敖广却不再镇定。
其他人不知道，他却不可能不清楚。
而簌雪表情认真，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虚张声势。
她是真有这般打算。
敖广脑海中恍惚间又浮现那个被刻意遗忘的身影。
当时，归墟之隙被开启，她绝望癫狂的脸近在咫尺。
竟真的就差一点，便被她拉着同归于尽。
回过神来，敖广立马出声呵住敖丙：“她想见就让她去见。”
敖丙脸上的嬉笑收敛。
父王极少对他这般厉色。
他表情愈发阴鸷，忽然咧嘴，露出一个恶劣的笑来。
“带她走？好啊。”
他出乎意料地松了口，抱着双臂，好整以暇：“不过，你得问问她自己，愿不愿意跟你走。”
簌雪盯着他，心中警铃大作。
但她更清楚，若不见汤灵一面，不亲口问一句，她绝无法安心离开。
“少废话，”她声音干涩：“带我去见她。”
敖丙抬手示意卫兵：“带她去西海苑。”
－
回廊九转，一路上，簌雪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她偷偷浮出海面，藏在礁石后，远远看着熙攘喧闹的人间。
某日，却被岸边的绿衣少女发现了。
她不识得簌雪，但簌雪识得她。
是常常同哪吒一起出现的少女，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那少女看到她隐在水下的银色尾巴，好奇地眨了眨眼，问：“是鱼尾巴吗？”
彼时的自己，窘迫又慌张，连忙摇头，答：“是龙尾巴。”
少女便是汤灵。
她的眼神清澈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不见半分轻视恐惧，盈盈望过来，灵动非常。
那便是二人初见。
水流被拨动的细微声响传来。
簌雪猛地回神，望向大殿入口。
珍珠垂帘被掀开，殿内明亮，正中桌案旁坐着一人。
绿衣换白裳，发绳换珠翠。
汤灵眼神空濛，面无表情，似行尸走肉。
听到动静，僵硬的转过头，看到簌雪的瞬间，眼睛有一瞬的明亮，随即却被慌乱取代。
“你怎么会在这儿？”
“汤灵。”
簌雪上前一步，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口，最终化作愧疚低语：“对不起，是我……”
“好了，”汤灵轻轻打断她：“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
就一句对不起过后，簌雪良久沉默。
汤灵她抬起眼，牵动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笑意：“多日未见，是不记得我了吗，怎么不说话？”
簌雪也想笑，但是害怕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想说话，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汤灵一定是怨她的，可她还是这般对她笑。
簌雪很难受。
宁愿汤灵将她打一顿，骂一顿，也好过如今这样。
看她面色苍白如雪，没有丁点血色，却仍强颜欢笑。
簌雪不愿戳破，愈发觉得内疚。
汤灵等了半晌，见她还是没说话，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想什么呢？”
忽然似是想到什么，汤灵笑着道：
“你送我的海螺，还有那些贝壳、珊瑚，我都好好收着，就在总兵府，我过住过的那个房间里。”
“本来一直也想送你些什么，可总觉得，我有的那些，都比不上你送我的贵重。”
她说着，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水滴状的坠子，材质非玉非石，通体萦绕莹白光芒，仿佛凝结了一滴朝露，又像是截取了一段月华。
她将坠子递给簌雪：“这个可是好东西，我本来是舍不得给你的，纠结了好久呢。”
汤灵的语气装得极为轻松，笑着叮嘱她：“你贴身带着，保管好。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反悔了，不想给了，可是要向你讨回来的。到时候，你可不准跟我说弄丢了。”
簌雪下意识地接过那枚坠子，触手温润，晶莹剔透。
“汤灵……”她握紧坠子，心一横，开口：“你同我走，我带你离开龙宫，你回陈塘去，离敖丙远远的，有哪吒护着你，他不敢拿你如何。”
汤灵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异常认真：“阿雪，我不能同你走。”
簌雪愕然：“为什么？”
汤灵只是摇摇头。
随后，对簌雪说道：“阿雪，我有一事相求，若有一天，哪吒真要杀了敖丙，求你，务必想办法阻止他。”
簌雪瞳孔微缩。
她没想到汤灵会为敖丙说话。
为何要阻止？敖丙难道不该死吗？
汤灵抬头看她：“想必你已经知晓了，哪吒本是混沌灵珠转世，需辅佐武王，斩将封神，方能功德圆满，重归天庭，得享神位。我奉王母娘娘之命下界，为的便是助他炼化灵珠的混沌之气，顺利应劫。”
“可如今……若再因我之故，让他手刃敖丙，背负杀孽，损了道心，我纵是神魂俱灭，也无颜重返天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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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雪抿唇，并未立即应下，而是伸手去拉她的袖子：“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回陈塘，你的那些话，自己与哪吒说。”
汤灵摇头，轻拍簌雪的手：“阿雪，我真的不能离开。”
“究竟为何不能离开？”簌雪语气中带了些许焦急。
这次，汤灵不再摇头，只是垂眸侧身，掩唇咳嗽。
瞧她咳的面庞泛红，眉头紧促，十分难受。
簌雪为她顺背。
等汤灵缓过来，微微喘/着气，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阿雪，求你应我”。
“好，你别急，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鬼使神差地，簌雪听到了自己沙哑的承诺。
汤灵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
她知道时候不早了，看着簌雪眼中的哀伤，说道：“阿雪，好好照顾自己，如果重来一次，我还要同你做最好的朋友。”
簌雪喉头哽咽，点了点头。
汤灵拍拍簌雪的手，分明舍不得，却还是不得不为她考虑：“快走吧，阿雪，离开这儿，去陈塘，别担心，我们还会再见的。”
－
在簌雪离开后，汤灵遣退了所有侍女。
当殿门合拢的刹那，她强装的平静瞬间崩塌，身体无力地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抬起手腕，那里，一道细长且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若隐若现，仙灵之气正从中丝丝缕缕地飘散而出。
汤灵眉头紧皱，闭上眼。
想起那一天，别在腰间的海螺突然传来簌雪急促而短暂的呼唤，仅此一声，随即戛然而止。
她那时便猜测，簌雪正身处险境。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是陷阱吗？很有可能。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簌雪遇到了危险，这便是她唯一的求救？
这个念头让她坐立难安。
她无法坐视不理。
明知可能是飞蛾扑火，还是选择了只身前往东海。
自此身陷囚笼，再无自由。
－
离开东海龙宫，簌雪浑浑噩噩，如同梦游。
直到浮上水面，她回头看向着那片波涛翻滚的深海。
好迷茫。
无处可去。
该回西海去么？那里有三叔，有敖烈哥哥。
可是她已经和敖广断绝关系，哪里又还有什么三叔呢？
如今法术已经恢复，任何人再留不住她。
凡间并非就只陈塘一个地方，她该换个去处，隐姓埋名，自由自在的过活。
过去种种，皆是云烟，她什么也不求，也不想再被人误会责难。
可心底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不能逃。
回陈塘去。
回到那个让她如坐针毡的总兵府。
她应该把一切说清楚，告诉哪吒，她没有和敖丙沆瀣一气，她没有故意陷害汤灵。
她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卑劣。
还有哪吒。
他的混沌之力……没了汤灵，又该如何炼化？
后来的事，因她而起，她又如何逃得掉。
想来过去逃避了这么多回。
这次，簌雪下定决心，直面自己的果。
她下定决心，步履沉重，朝着陈塘关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