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底,万丈海渊,曾经巍峨的龙宫已成废墟,残垣断壁间偶尔有几尾游鱼穿梭而过,在龙宫废墟的最深处,在那片万年前被业火灼烧,至今仍残留着焦痕的海底裂谷中,似有一团东西正在蠕动。


    往前些许,才依稀可以辨认出,那是敖广,他已经不成人形,奄奄一息。


    他的躯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皮肉翻卷着,露出一截截森白的骨骼,却又被一层漆黑如凝血般的粘液包裹,无数细小的触须从他身上长出,如同血管般盘踞缠绕,扎进周围的尸骸中。


    一股腐烂的恶臭味蔓延开来,四周堆满残骸,虾兵的断肢,蟹将的残壳,鱼精的鳞片,龟丞相的腹甲……所有的残肢内的灵力被吸了个干净,正顺着那些触须,被牵引着向敖孪的方向汇聚,一点点吸收融合。


    敖孪站在一旁,冷漠的看着被吸收的灵力汇聚在一面鼓中。


    他在炼器。


    炼一面鼓。


    鼓面是一张完整的龙皮,那是敖广的皮,被他亲手一寸一寸剥下来的。


    剥的时候敖广还没死,惨叫声震得整条海沟都在颤抖,敖孪却只是笑,笑得温柔极了,一边笑一边说:“父王别怕,儿臣很快就剥好了,您再忍一忍。”


    鼓身的框架,是螃蟹的壳,虾兵的腿,鱼精的骨头,一根一根,一片一片,被他精心地拼接起来,再以黑色血液粘合,以那些化形水族临死前的哀嚎一遍遍淬炼。


    他做得很认真,像一个虔诚的工匠在打造最满意的作品。


    终于,最后一根鱼骨嵌入鼓身,最后一块龙皮也绷紧在鼓面上。


    敖孪停下动作,低头看着面前那面漆黑如墨,泛着诡异血光的龙皮鼓,轻轻笑了起来。


    “成了。”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沙哑破碎,带着无数重叠的回音,像是千百个人在喉咙里同时低语,令人毛骨悚然。


    鼓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似是无数冤魂的哀嚎与诅咒。


    因果倒悬阵的法器。


    成了。


    敖孪伸出手,枯瘦如爪的五指落在鼓面上,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温热,那是敖广临死前最后的体温了,他亲手剥下这张皮时,皮上还带着的血肉余温。


    他的笑容愈发温柔了。


    “父王,”他轻轻道:“您别急,等阵成了,您就能亲眼看看您最心疼爱重的三哥,怎么被我踩在脚下,怎么被我碾成齑粉,怎么彻彻底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他顿了顿,忽然感受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望向海面之上的方向。


    隔着万丈海水和重重云层,隔着九重天与三十三重天,他隐约感受到了什么。


    两道原本平行的气息,渐渐纠缠在了一起。


    一道炽烈如火,带着雷霆与烈阳的暴烈。一道清冷如月,蕴含着潮汐的韵律与霜雪的纯净。


    它们正在靠近,交融。


    敖孪的眼中骤然迸发出癫狂的喜悦!


    他终于再动情,终于,不枉他谋划万年,龙皮鼓也已经做好,只待东风,如今东风也快要来了。


    “好,”他狂笑出声,笑声凄厉刺耳:“终于,终于……我等了万年!终于……”


    他低头看着那面龙皮鼓,鼓身正在微微发光,一缕缕肉眼不可见的黑色邪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钻进鼓中。


    “不枉我一片苦心……”


    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可憎的愉悦:“业火失控,逼她进入灵台,想起过去,再动情,好,好好!每一步,都在按我的计划走。”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任由那些触须疯狂地挥舞缠绕。


    “快了,快了……”


    “母后,母后你等着。”


    “这一次你回来,我一定要问清楚的,你一定要告诉我,一定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要在我和三哥里选一个。”


    海底裂谷中,那面龙皮鼓开始蠕动膨胀,仿佛有了呼吸,变成了怪物,越来越多的触须从鼓的四周生出,越来越多的尸骸被他吞噬。


    而海面之上,阳光正好,风平浪静。


    没有人知道,在万丈深渊之下,如同人间炼狱。


    —


    九重天,乾坤殿。


    清元提着食盒走进来时,哪吒正百无聊赖地躺在莲花床榻上,盯着头顶的藻井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一骨碌坐起来,眼睛瞬间亮了。


    “来了?”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雀跃。


    清元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嗯。”


    她走过去,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端出一碟碟精致的小点,桂花糕、莲蓉酥、冰皮明月,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


    哪吒凑过来,深吸一口气,一脸怀疑:“你做的?”


    “不然呢?”清元瞥他一眼:“圈圈还未习得吐纳之术,还需进食,她又嗜甜,我便学着做了些小点。”


    说罢,捻起一块,递给哪吒:“你先替我尝尝?”


    哪吒抬手接过,说出的话却有些酸溜溜:“原来不是专程为我做的。”


    清元掩唇轻笑:“那你不也吃了?”


    哪吒咬了口莲蓉酥,甜而不腻,面皮薄脆,待回味了下,才抬头看着她,笑着称赞道:“这手艺,可以啊!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说罢,也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清元唇边,说道:“你也尝尝。”


    清元也不拒绝,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道:“嗯,还行,不过下次我还需将这桂花再捣碎些。”


    哪吒眼眸明亮,只是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清元。”


    “嗯?”


    “我真高兴。”


    清元抬起头,对上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高兴什么?”


    哪吒想了想,认真道:“高兴你不再躲着我了。”


    他顿了顿,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你不知道,以前每次为了多看我两眼,多同我说几句话,我都得绞尽脑汁想借口,现在回过头想想,我自己都觉得那些借口蠢死了。”


    清元听着,忍不住笑了。


    “是挺蠢的。”


    “那你还每次都信?”


    “我信?”清元挑眉,“我只是懒得戳穿你,况且那时候你不是信誓旦旦的同我说,你没有情念,动不了情,让我不要白费工夫了么?”


    哪吒噎住,这话他确实说话,也没法否认,只得半晌才开口道:“要不是猴儿和我说道,把我点醒,我哪儿知道是先动情才生的情念,再说了,那时我虽说我不能动情,还不是常常傻了吧唧的往你跟前凑。”


    “哦,”清元点点头:“往我跟前凑,然后让我帮你牵红线。”


    哪吒一听,知道她这是要翻旧账了,顺势解释:“那是我看你总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心里生了疑,才故意激你,谁能想到你竟真还应了,可见你心里没有我。”


    “狡辩,”清元一把将靠过来的哪吒推开,佯装生气,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那我走了,等圈圈睡醒记得将小点端给她吃。”


    才刚起身,下一秒已经被对方拽住袖子,轻轻一拽,清元已经跌到他怀里,他双臂将她圈住,搂得紧紧的。


    “都到这会儿了,圈圈也快醒了,要不就再等等?”


    —


    自从开窍以后,哪吒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总是闲不住,三天两头往外跑,不是去找人打架就是去找人喝酒,乾坤殿里十天有八天见不着人影。


    现在倒好,除了必要的公务,他能一连几天不出乾坤殿的门。


    又一日演武场,五营将军各自领兵演戏,等了半晌不见主帅身影,心里也明白今日多半不会来督训了,几人私底下嘀咕,那日鹊桥宴上的事,他们也有所耳闻,自从元帅莫名其妙多了个女儿后,连演武场都不怎么来了,真是稀奇。


    杨戬来到乾坤殿时,正赶上天兵交班。


    “三太子在吗?”他问。


    为首的天兵面露难色,道:“回真君,这……清元仙子刚进去。”


    杨戬:“……”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正殿大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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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这一时半会儿,怕是见不着人了。


    他想起前几天来找哪吒议事,也是在门口被拦住,说“三太子正忙”。他等了半个时辰,最后等来一句“今日不便见客”。


    当时他还纳闷,忙什么呢忙成这样?过去他三天两头往真君神殿跑,他过来乾坤殿的次数是少之又少。


    本来就疑惑,后来他才听说,那天清元也在。


    杨戬站在乾坤殿门口,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追望舒追了多少年了?献殷勤献了多少回了?什么招数都用遍了,结果呢?如果不是他主动去找,恐怕是连望舒的面都见不着。


    再看看哪吒,这毛头小子,愣头青一个,没什么情/趣,不会花言巧语,就知道横冲直撞,然后让他率先抱得美人归了。


    还是清元那种清冷美人。


    杨戬仰天长叹,只觉得这事简直是离奇古怪。他杨戬,堂堂司法天神,玉帝王母跟前的大红人,成熟稳重识情识趣,竟然比不过一个莽撞的毛头小子?


    说不嫉妒那是假的,好兄弟可以共患难,但看到你率先享福可就不乐意了。


    想着他要去见望舒。


    一刻都不能等。


    ——


    太阴玄境,月华如水。


    杨戬赶到的时候,望舒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旁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圈圈。


    那小家伙不知从哪弄来一本术法书,正指着一个复杂的法印,声音清脆地问:“月神姑姑,这个怎么弄呀?圈圈弄不好。”


    望舒低头看了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画那个法印,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看,这里要这样转一下,然后再这样……”


    圈圈学得认真,眉头皱着,一副刻苦用功的模样。


    杨戬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一时竟不知该不该上前打扰。


    他等了等。


    圈圈画完一个法印,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月神姑姑,我画好了,你看!”


    望舒笑着摸摸她的头:“真聪明。”


    圈圈被夸得眉开眼笑,又缠着望舒教下一个。


    杨戬又等了等。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圈圈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杨戬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挤出一个笑:“望舒。”


    望舒抬头,见是他,淡淡点了点头:“真君有事?”


    杨戬噎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急切:“路过,顺便看看你。”


    “嗯,”望舒应了一声,又低头去看圈圈手里的术法书:“那真君慢走。”


    杨戬:“……”


    圈圈从术法书后面探出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奶声奶气道:“杨伯伯,你是来找月神姑姑的吗?可是姑姑要教圈圈术法,没空陪你玩哦。”


    杨戬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不会吓到小孩儿的笑:“伯伯不找姑姑玩,伯伯就是路过。”


    “哦,”圈圈连忙点头,缩回术法书后面,继续缠着望舒:“姑姑姑姑,下一个下一个!”


    杨戬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摸摸鼻子,再在这儿耗着倒是自己不识趣了,只能开口道:“既然你要教圈圈术法,那我先走了。”


    望舒没抬头,只轻轻“嗯”了声。


    走出太阴玄境,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月色下,望舒坐在青石上,低头教着圈圈术法,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杨戬收回目光,默默地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住脚,朝着旁边的树干就是狠狠一拳,树干抖了抖,落下几片叶。


    但他想了想,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总之就是气,想来想去,只能咬牙切齿道了句:“哪吒!”


    他自己抱得美人归也就算了,还让他女儿来霸占望舒的时间,这夫妻俩,简直不厚道!


    太不厚道了!


    远在乾坤殿的哪吒,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好端端的,又是谁在说他坏话。


    正寻思着,门外来报,说清元仙子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