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恨天,兜率宫。


    清元在殿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步踏入。


    这里她并不陌生。


    当年被老君点化后,她曾在此修行万年,直到情劫司缺人,才被王母调去任职,入主玄月霜台,兜率宫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她都熟悉得闭着眼也能走遍。


    可今日再来,心境已截然不同。


    那时候她是一缕无根的霜雪,不知来处,不问归途,老君传她太上忘情道,她便修着,王母调她去情劫司,她便去了。


    她不做他想,自认为那是命数。


    修习万年无情道,执掌千年情劫司,她如今却仍有情之一字的困惑,要求师父解惑,心里不禁自嘲,有她这么个徒弟怕是要给师父蒙羞了。


    清元深吸一口气,穿过丹殿,绕过药圃,在那一树老梅下,寻到了太上老君。


    老君正独自对弈,执白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似乎在思考下一步,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淡淡道:“来了?”


    清元脚步一顿。


    “师父知道我要来?”


    老君落下那一子,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和。


    “你的事,为师虽不能尽知,但也略知一二,”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吧。”


    清元依言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师父,弟子有一事请教。”


    “是那孩子吧?”老君点点头,似乎早有所料:“为师那日去玄月霜台,确实是为了寻你,结果走到寒潭边,便察觉到了异样。”


    “异样?”


    “那株红莲。”老君缓缓道,“当时正在剧烈波动,一股潮汐之力,一股混沌之力,两股力量在莲花内交缠冲撞,威力非同小可。那莲花身本也非凡品,却也承受不住,眼看就要瓦解崩散——”


    清元的心猛地揪紧。


    “所以师父你……”


    “为师来不及多想,只能立刻点化,”老君看着她,目光平和:“以兜率宫秘法,引天地灵气灌入,强行将那两股力量稳住,助她化形成人,也是那孩子命不该绝,竟撑到了最后。”


    清元垂下眼,指尖微微颤抖。


    她日日以潮汐之力滋养红莲,又时不时送到乾坤殿汲取混沌之力,只想让那孩子魂魄补全得快些,却没想到,两种力量在她体内交融,威力竟这般大,险些害了她。


    “多谢师父搭救之恩。”她起身,郑重行礼。


    老君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清元重新落座,犹豫片刻,又问出一个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师父,还有一事我不明白。”


    “说罢。”


    “圈圈她为何点化后便是这般大小?”清元眉头微蹙,“按理说,莲花点化,不该是从婴儿开始,慢慢长成吗?就像凡间的孩子那样。”


    老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怎知她点化时,是从婴儿开始?”


    清元一愣。


    她当然知道,因为万年前,她将腹中胎儿引出,存入甘露玉坠之中,那时孩子尚未化形,但是这些事她自然是不能同老君提起。


    “那孩子的情况,与你当年类似。”老君缓缓道,“她并非刚刚成形,而是万年前便已成形。”


    万年前。


    清元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万年前,有人将那未出世的胎儿魂魄强行剥离,封入神器之中温养,保其元灵不散,万年过去,那胎儿的魂魄早已凝实,神识也渐渐长成。只是缺一具灵器承载,无法真正降生。”


    他顿了顿,看向清元:“你将她封入那枚玉坠时,可曾想过,那玉坠之中,自成一界,灵气虽弱,却能保魂魄不散。万年光阴,她的神识便在那一方小天地里,一点一点,慢慢长大。”


    清元一惊。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


    她顿时脸庞发烫,这才想到师父何许人也?又怎会算不出其中缘由?她竟还想着隐瞒,好不可笑。可随即又感慨万千,原来她的孩子,早在她还未想起前尘之事时,就已经在那个小小的玉坠里,独自一人,等了一万年。


    她想起圈圈扑进她怀里时那依恋的模样,想起她喊“娘亲”时的语气,想起她总是紧紧攥着她衣角不肯松的手。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几乎要溢出来。


    “那孩子,”她声音微微发颤,“她知道吗?知道自己等了那么久?”


    老君摇了摇头:“魂魄被封时,她尚未有完整的意识,那些年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睡梦。她不曾意识到自己已经等待万年。”


    他看着清元,目光中有慈悲。


    “这是第一万八千年。”


    清元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老梅树下,花瓣无声飘落,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落在那双紧紧交握的、微微颤抖的手上。


    良久,清元才抬起头,轻声道:“多谢师父解惑。”


    她起身,准备告辞。


    “清元。”老君忽然唤住她。


    清元回头。


    老君看着她,那双看淡世间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几分少有的郑重。


    “当年点化你时,为师曾有一算。”


    清元微微一怔。


    “那一算显示,你万年后有一劫,”老君缓缓道,“以因生果,由情而起。”


    清元抿唇,神情淡淡,并无意外之惊,似早有所料,她只是开口问:“那依师父看,此劫可有渡过之法?”


    老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清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摇了摇头。


    “天机不可泄露。”


    清元站在那里,望着老君,忽然明白了。


    原来做神仙,也一样左右不了天运命数。


    她修了万年的太上忘情道,以为自己早已超脱尘缘,到头来却发现,有些劫,是躲不过的。


    此劫于哪吒而言,是情劫,于她而言,是生死劫。


    躲不过。


    那便不躲了。


    清元敛衽,深深一礼。


    “多谢师父。”


    她转身,踏过那片落了满地的梅花,离开兜率宫。


    身后,老君望着她的背影,明白她已知晓结果,心中已有决断,可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痴儿。”


    欢愉短暂,只在此刻,而后便是这万年纠葛的终结。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子于棋盘。


    梅树下,落子声清脆,一声一声,渐行渐远。


    -


    敖烈将拾忆珠归还南海时,已是日落时分。


    南海龙王留他用膳,他婉拒了,出了龙宫,他没有径直回西海,而是任由云头飘荡,漫无目的地走着,等他回过神来,已到了东海之滨。


    暮色四合,海面平静如镜,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碎成万千金鳞,岸边礁石依旧,只是当年的陈塘关,早已被历史的尘埃掩埋,连废墟都不剩了。


    万年。


    太久远了。


    久到足以让沧海变桑田,让凡间王朝更迭数十次,让那些刻骨铭心的情爱愁怨,都变成史书上寥寥数语,被一笔带过。


    可他还是记得。


    记得那个儿时追在他身后,喊他“敖烈哥哥”的小姑娘,记得她偷看他练剑时亮晶晶的眼睛,记得在陈塘总兵府见到她时,她因惊惧和痛苦而苍白的脸庞。


    还记得那场业火。


    铺天盖地的业火,焚尽了东海龙宫,焚尽了无数业孽深重的恶魂,也将他的妹妹焚了个干净。


    敖烈站在礁石上,望着那片平静的海面,久久不语。


    海风拂过,带着咸腥的气息,他忽然想起,簌雪小时候最爱在海边玩耍,每次被他从海边拎回去,都要噘着嘴嘟囔“三哥最讨厌了”。


    那时他还以为,可以一直这样护着她长大。


    可他没有。


    他甚至没能救下她。


    敖烈闭了闭眼,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脚下的万丈深海,在那片被业火灼烧过、沉寂了万年的海渊最深处,还有一个人,仍被困在永恒的炼狱之中。


    -


    东海之底,万丈海渊。


    岩浆从地壳裂缝中涌出,将海水烧得沸腾,灼热与冰冷在此处奇异交融,形成一片生不如死的炼狱。


    一条遍体鳞伤的巨龙,被九条玄铁锁链贯穿躯体,死死钉在岩浆与海水交界处的礁壁上,锁链上密布倒刺,每一根都深深刺入血肉,随着巨龙微弱的呼吸,缓慢地、残忍地、反复地撕扯着伤口。


    那是敖广。


    曾经的东海之主,四海龙王之首。


    他已无法维持人形,龙身奄奄一息,鳞片脱落大半,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肉,龙角折断了一只,龙目浑浊,几乎看不见光,唯有那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生不如死地活着。


    脚步声从幽暗处传来。


    敖广的龙目微微动了动,浑浊的瞳孔里,映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敖孪。


    他穿着一身暗蓝锦袍,负手而来,步履从容,仿佛只是闲来散步来到此处,经过那些灼热的岩浆流时,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径直穿过,锦袍上连一丝灼痕都没有。


    “父王。”


    他在敖广面前站定,低头看着那条奄奄一息的巨龙,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我来看你了。”


    敖广的龙躯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怒。


    那双浑浊的龙目里,骤然燃起仇恨的火焰,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的咆哮:“孽,障!”


    锁链哗啦作响,倒刺更深地扎入血肉,血液顺着铁链流下,滴入滚烫的岩浆中,发出嗤嗤的声响。


    看着敖广这般痛苦,敖孪却笑了。


    那笑容温柔至极,眼中没有丝毫笑意,阴寒的让人害怕。


    “父王还是这么大火气,”他轻轻摇头,语气像在规劝:“可你这般动怒,伤的是自己。”


    “你……你……”


    敖广喘息着,浑浊的龙目死死盯着他:“我生你养你,你竟敢……”


    “生我养我?”敖孪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眼神却冷了下去:“父王说的‘养’,是指从小就拿我当三哥的垫脚石?还是指明知母后偏心,却从未替我说过一句话?”


    敖广的咆哮顿住了。


    敖孪看着他,唇角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冰冷。


    “父王,”他缓缓道:“我今日来,是因为知晓了一件事。”


    敖广没有应声。


    敖孪也不在意,自顾自道:“当年母后与那鲛人一同坠入归墟,儿臣一直想知道,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敖广的龙躯微微一僵。


    “儿臣打听了很多年,终于拼凑出了真相,”敖孪的语气平静,随后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敖广觉得无比可怕:“当年渊渟族叛乱,溟獠相逼,父王为了平息战事,答应将那鲛人送给他,母后知道后,勃然大怒,不是因为心疼那鲛人,而是觉得父王此举有辱龙族威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敖广那张已露出几分惊恐的脸上。


    “父王对母后说,那只是权宜之计,等事后再想办法救韶珠出来,母后信了。”


    “可韶珠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她当面揭穿了你,还将你当初落难,诓骗利用她以潮汐之泪助你疗伤,增进修为的事儿,全给抖了出来。”


    敖广的龙爪微微收紧,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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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哗啦作响。


    敖孪仿佛没听见,继续道:“被揭穿后,父王恼羞成怒,你不再掩饰,当场就要杀了韶珠,结果韶珠拼尽全力,打开了归墟之隙,要与你同归于尽。”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关键时刻,母后动了恻隐之心,她伸手去拉韶珠——”


    “然后,她们一起坠入了归墟。”


    敖孪说到这里,低下头,看着那条奄奄一息的巨龙,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父王,我只问你一句。”


    “母后坠入归墟后,归墟之隙尚未完全闭合,以她的修为,只要外面有人接应,完全可以出来。”


    “你在外面,做了什么?”


    面对敖孪的问题,敖广神色已经慌乱,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敖孪也不恼,只是笑道:“既然父王不说,那我便来替你说,你在外面亲手关闭了归墟之隙。”


    “你用毕生法力将其封死。”


    “你把她们关死在了里面。”


    敖广的龙躯剧烈颤抖起来,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


    “你懂什么!”他大概是恼羞成怒,嘶声道:“当时形势危急!归墟一旦失控,整个东海都会被吞噬,我是为了东海!我没有错!”


    “为了东海?”敖孪轻轻重复,笑了:“父王何必说的自己这般伟大,跟自个儿舍生取义一般。”


    “你明明可以救她,却选择了放弃。”


    “你让她死在归墟里,死在无尽的虚无中,却还要装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在我和三哥面前说‘你们母后命苦,被韶珠拉着跌入归墟之隙中,同归于尽了’,让三哥恨了韶珠和簌雪数千年。”


    敖广的龙躯颤抖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却被敖孪打断。


    “父王,你倒说说看,我说的这些事,到底是不是真?”


    敖广看着他,浑浊的龙目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明晃晃的恐惧,尽管他极力克制。


    “孪儿……”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父王知道错了……父王当年也是一时糊涂……你、你放过父王,父王把王位传给你,整个东海都是你的,父王还可以帮你,帮你一起复活你母后——”


    “复活母后?”敖孪轻轻笑了。


    那笑容温柔至极,也悲哀至极。


    “这话你自己信么?”


    “若真能复活,你第一个要复活的,一定是敖丙。”


    “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母后的死活?”


    敖广的辩解噎在喉咙里。


    敖孪看着他,目光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当年把她压在归墟之下,让虚无侵蚀而亡的人,是你。如今说要在乎她死活的人,也是你,父王,”他轻轻道:“你说这话竟不觉得恶心吗?”


    敖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敖孪没有看他,他转身,似乎要离开。


    “对了,”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曾经高高在上蔑视他,如今却奄奄一息匍匐在他脚下的巨龙,语气中带了些许恶意:“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诉父王。”


    敖广抬头看向他。


    “三哥临死前,将毕生修为凝聚成一颗龙珠,交给我,托我复活母后,”敖孪微微一笑,“我答应了。”


    “然后,我没有用那颗龙珠复活母后。”


    他的笑容开怀:“业火焚东海那日,我受了重伤,便将那颗龙珠里的修为吸干了。”


    敖广的龙躯猛地一震!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将他的所有修为吸干,敖丙已经彻彻底底地消失了,”敖孪轻轻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他的魂魄,没有他的气息,没有他的任何痕迹,全都没了。”


    敖广愣了几秒,随后便是惊天咆哮,咆哮声震得整座海渊都在颤抖!


    “你这畜牲!!!”


    锁链疯狂作响,倒刺撕裂血肉,龙血飞溅,可无论他怎样挣扎,都无法挣脱那九条贯穿他躯体的玄铁锁链。


    敖孪静静地看着他垂死挣扎的模样,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耸耸肩,似很是无奈:“还说自己不骗心敖丙。”


    “父王,”他笑着道:“你就在这儿,慢慢等死吧。”


    他转身,踏入幽暗的海水,一步一步,走向远方那隐约的光亮。


    身后,敖广的咆哮渐渐变成绝望的哀嚎,又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敖孪没有回头。


    他穿过重重海渊,穿过那片被业火灼烧过、至今仍残留着焦痕的废墟,终于浮出水面。


    月光洒落,海面一片银白。


    他站在浪花之上,望着那轮清冷的圆月,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也曾悄悄浮出过水面,躲在礁石后,看着母后抱着三哥,来到凡间赏月,她望向三哥,是那么温柔慈蔼,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丙儿,你看,月亮像不像你爱吃的桂花糕?”


    敖丙当时怎么回的?


    他忘了。


    太久远了。


    他只记得母后和三哥都笑的很开心,父王也在笑,而他就想阴沟里的老鼠,躲在礁石后,贪婪的舔舐着敖丙指头缝里溢出的那一点点甜头,就觉得很幸福了。


    敖孪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西沉,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才轻轻笑了一声,转身,消失在海天之间。


    这是敖簌雪死去的第一万八千年。


    她死前的那句话,他也记了整整一万八千年。


    敖孪不得不承认,敖簌雪的诛心成功了。


    他为了那一句不知真假话,在这天地间癫狂发疯,也筹划了一万八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