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红的光晕中，画面渐渐清晰。
那是一片蔚蓝的海。
云端之上，一身着玄袍的中年男子与一白袍朱红祥云纹的青年，腾云于前，正是敖闰携着敖烈，他们身后跟着一个身着淡蓝衣裙的少女。
她生得极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稚气，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灵秀。
一行人欲前往东海赴宴。
“三叔，那是何处？”少女指着下方，轻声问。
敖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道：“那是陈塘关，怎么？”
少女摇摇头，没说话。可她的目光，却落在了海边那道赤色的身影上。
那是个少年。
赤着上身，在岸边洗水，手中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笑声混着涛声，远远传来，肆意而张扬。
“他是什么人？”少女轻声问。
敖烈看了一眼，随口道：“陈塘关李靖第三子，哪吒。”
哪吒。
少女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收回目光时，脸颊上悄悄染了一层极淡的绯红。
瑶池殿中，一片寂静。
众仙看得目不转睛。
有人窃窃私语：“这是哪一位龙女？怎么从未见过？”
“没听说过哪位龙王有过女儿啊？”
“我倒是还真听说有一个。”
其余人齐齐转头看着说这番话的人。
那位仙家摸摸鼻头，道：“听闻是东海龙王与鲛人所生，只是早夭了……”
其他仙家“嘁”了声，本以为是什么惊天秘闻，没想到就这。
有人问：“那画面里的人是谁？”
清元坐在席间。
那是敖簌雪。
隔着两世，她头一回正视曾经的自己。
画面中，是两万年前，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那个会因一个身影而脸红的少女。
隔着云端望他一眼，便藏了满腹少女心事，谁也没说，只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想过千百遍。
簌雪曾仰慕过哪吒。
她至死没有告诉他，他也至死不曾知道。
而此刻，这一切都被摊开在众仙眼前。
她不敢转头，不敢动弹，尽管众人都被画面吸引，不曾看她。
露冥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盯着画面里那道熟悉的身影，是汤灵，也是她自己。
是还未被囚禁、还未被吸干灵气、还未自戕而亡的汤灵。
画面流转。
幽暗的水牢，冰冷刺骨的海水。
簌雪被关在水牢中，浑身是伤，意识混沌。
然后——
“轰！”
火光炸裂。
水牢的铁门被一道赤红的身影撞开，守在门口的虾兵蟹将被击飞，火尖枪携着烈焰横扫，直逼簌雪而来。
哪吒落在水牢中央，浑身浴血，杀气腾腾。
然后一抬手，火尖枪直直抵在了簌雪的喉咙上。
枪尖泛着寒光，离她脖颈不过寸许。
他的眼神冰冷而暴戾，像在看一个仇人。
“是你？”
他咬牙切齿，声音里压抑着滔天怒意：“是你把汤灵骗来这里的？”
簌雪没有躲，也没有辩解。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通红。
枪尖颤了颤，终究没有刺下去。
－
瑶池殿中，皆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这也太刺激了吧？”
“三太子还有这般过往？”
“那汤灵，不就是露冥仙子？莫非露冥真同三太子有过一段过往？”
“仙友此言差矣，这明显是那龙女，才是同三太子有千丝万缕的纠葛。”
露冥听到周围人的小声议论，心里默默肯定，这就对了，怎么也不能看出是她同哪吒有前缘啊。
“嘘！没看见三太子脸色吗？”
其中一人出声，其余人马上停了话。
哪吒确实站了起来。
他周身的气压骤降，面部表情，只是抬起手，指尖一勾，那拾忆珠的光华骤然凝固。
画面定格在火尖枪抵着簌雪脖颈的那一刻。
“不必再看下去了。”他开口道。
素和怔了一瞬，问道：“三太子，你不想知道数万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不想。”
哪吒答得干脆，甚至没有一丝犹豫：“万年前的事，就该跟着我被抽离的情念一起了断，若重新想起，那情念抽了还有什么意思？”
敖烈霍然起身。
“你果真绝情。”
他冷笑，声音里压抑着万般不甘：“她为你做了多少，你就不想知晓？”
哪吒看向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知道了又如何？”他反问：“与她再续前缘？”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就刚才所见，不难猜出，我和她所谓的‘前缘’，恐怕不是什么花前月下、许诺生生世世的佳话。而是——”
他顿了顿：“相看两厌，永生不复相见。”
清元坐在那里，捏了把冷汗，还好还好，只是个开头，后续更炸裂的没让人看见。
只是她没想到，哪吒竟然自己不愿想起来。
这就给她省了太多麻烦。
王母端坐主位，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
待殿中议论声稍歇，她才缓缓开口：
“哪吒。”
哪吒转身，向王母微微颔首。
“你业火失控，情念被抽，情劫难渡，事关重大。”王母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严，“如今你既不想靠这拾忆珠寻回过往，那究竟想如何？”
哪吒倒是无所谓的耸肩：“总不能只有再续前缘这一个办法吧？我不是请清元仙子为我再牵红线了？”
说罢，看着清元，肆意笑道：“这天上地下，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子，我也并不是只能守着她，寡个千年万年。”
此话一出，敖烈彻底坐不住了。
“哪吒！”
他声音发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当真能放下过去，当真能忘记那个被你辜负过的人？”
哪吒看向他，目光里没有躲闪，甚至还带着残忍的笑意。
“若我真辜负了她，她就不该躲这万年。”
他一字一句：“她该来找我，来寻仇，来报复，来让我也尝尝她受过的苦。”
他目光收回，一手杵着脑袋，一副散漫模样。
“我给过她两万年的机会。”
“她没来。”
清元沉默，不曾说话。
她亦有苦衷。
而后哪吒的目光看过来，是清元和露冥的方向。
清元也抬头看他。
和哪吒对视上的瞬间，他似乎笑了，随后朝着她道：“既然如此，我或许该听从清元仙子的法子，同露冥仙子试试看。”
露冥两眼一黑，差点晕倒。
怎么又扯到她身上了。
哪吒这些话，他身旁的杨戬听在耳中，却只是抿了口茶，神色没什么波动。
倒是清元，随即颔首，微微一笑：“此乃我本职所在，三太子的姻缘，我定放在心上，尽力而为。”
露冥一听，这次是真要晕倒了。
清元这厮不地道，本是帮她一把，哪曾想她竟真顺水推舟。
哪吒听罢，也只是一笑，将桌案上的琉璃盏把在手中，转了一圈儿。
杨戬看了眼清元，又撇了身旁的哪吒一眼，将身子微微倾朝哪吒，压低声音提醒道：“差不多得了啊，别把她逼急了。”
哪吒挑眉，低声回答：“我有分寸。”
杨戬无奈，他能有分寸才怪了，本来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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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将计就计，试她一试，眼下看清元跟前的那盘紫玉葡萄，怕是让她知道真相，紫玉葡萄的下场便是他俩的下场。
素和也同王母娘娘交换了个眼神，王母颔首，素和瞬间明了，打算执行第二个计划。
她清清嗓子，正要开口，突然被一声急报打断。
仙娥来到王母跟前：“娘娘，瑶池殿外镇守的天兵说是有事要报。”
王母点点头。
不一会儿，候在殿外的天兵走了进来。
众仙齐齐转头。
天兵单膝跪在主位前，拱手道：“启禀娘娘，太清道德天尊前来赴宴，正候在门外。”
王母眉头微蹙：“老君？”
太上老君何等身份，这等鹊桥宴，不过是年轻神仙们相看的热闹场合，他老人家向来不参与。
“老君说是……”
那仙官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殿中众人，表情有些古怪：“说是他在三十三重天离恨天，捡到了一个小娃娃。”
“小娃娃？”王母怔住。
“是，那娃娃说是要寻她爹娘，老君无奈，只得带着他一路寻了过来。”
众仙面面相觑。
离恨天？
那是兜率宫所在，老君清修之地，哪里来的孩子？
王母沉吟片刻，摆摆手：“既如此，快请老君进来。”
殿门大开。
太上老君鹤发童颜，手持拂尘，踏云而入。
可众仙的目光，却齐刷刷落在了他身后。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紧紧攥着老君的袍角，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
是个女娃娃。
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乌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着满殿陌生的神仙。她穿着一身不知从哪寻来的、明显过大的小袍子，袖口卷了好几道，露出藕节似的小手腕。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那一点赤红的莲花状的印记。
小娃娃看起来可爱的不得了，又漂亮的不得了。
满殿的人都望着那小姑娘，嫦娥仙子更是忍不住，捻起桌前一块清芳莲花糕，朝着小姑娘晃了晃。
小姑娘原本怯生生躲在老君身后，看到这莲花糕，搀极了，竟真的一摇一晃朝着嫦娥走过去。
清元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僵住。
小娃娃额前那印记……
那分明是……
她猛地起身，又觉得绝不可能。
且不说她来赴宴前去寒潭瞧过那株红莲，花瓣虽然绽开了，但灵胎尚在孕育，还需法力灌溉，怎可能这么突然就化形了。
便是化形了，那也该是婴孩儿模样，这小娃娃如今瞧着，该是凡间三四岁的模样。
应该是自己想错了。
清元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她身后的露冥也被她这突然站起吓了一跳，本以为是老君来了，作为弟子，起身相迎。
但清元既未相迎，也未落座，不知她要干什么。
露冥赶紧伸手去，扯扯清元的衣摆，小声提醒：“清元，做什么呢，坐下，快坐下！”
清元好似没听到，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摆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迈着小短腿朝着嫦娥跑去的小姑娘。
嫦娥看着小娃娃，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
小娃娃原本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在来到殿中时，突然挺住了脚步，视线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
大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齐齐落到哪吒身上。
小娃娃眨巴眨巴眼睛，一转方向，朝着哪吒跑过去。
清元大惊，心里暗叫不好，根本顾不得太多，急忙上前，才迈了两步，小姑娘已经张开小胳膊，一头扎进了哪吒的怀里。
来不及了。
“爹爹——”
在众仙错愕的目光中，哪吒一脸震惊，僵硬的抬着手，抱也不是，放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