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幅度极小，若非清元全神贯注，几乎察觉不到。
摇头。
无解。
清元读懂了她的意思。
南海镇海之宝。
拾忆珠。
王母亲自主持，素和亲自取得，敖烈暗中周旋——这是一盘早已布好的棋。
她被困在棋局正中，无路可逃。
只是不知他们此举，究竟适合目的。
清元垂下眼睫，望着杯中清冽的酒液。
她能怎么办？
只能看着那枚珠子被素和轻轻托起，看着满殿仙家或好奇、或忐忑的目光，看着命运的齿轮在她面前一寸一寸，碾了过来。
清元还是忍不住，隔着满殿光影，看向了他。
哪吒依然坐在那里，手边是新换的酒盏，神情漠漠，仿佛方才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可他的目光，并未落在素和手中灵气环绕的宝珠上。
而是隔着半个瑶池，落在她身上。
清元忽然意识到——
他一直都在看她。
从宴席开始，到现在。
清元眨了眨眼，移开目光，仍旧是镇定自若，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随即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对身侧的敖烈道：“玉龙太子，你何必如此？”
敖烈转过头，目光沉静地望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甚至没有过多情绪。
“仙子此言差矣。”
他声音不高，仅两人间听得到：“纵是所有人都忘了，我也记得。当年在西海龙宫，她唤我一声哥哥，今日我敖烈坐在此处，也不为别的，只为替我妹妹讨一个公道。”
公道。
清元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她若是簌雪，也定不需要他为自己讨什么公道。
只想他不再为她奔走，放下过去，重新活过。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只能看着敖烈那沉冷而笃定的目光，喉间像堵住了一般，吐不出一个字。
清元身后，露冥手指放在桌案下，紧紧绞住衣袖，内心慌张，却看见坐在前面的清元低头靠近敖烈，仿佛在说什么。
她竟还有时间同敖烈叙话。
真相都快被剖在众仙家跟前了。
露冥目光紧盯着素和手中那枚珠子，又飞快地看一眼清元，眼中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必须阻止。
可怎么阻止？
她悄悄起身，想借着添酒的由头靠近主位，却被王母身边的仙娥含笑拦住：“露冥仙子可是身子不适？脸色不大好，不如坐下歇歇。”
露冥僵在原地，讪讪一笑，只得退回席位。
本想凭着她同素和的关系，看看能不能商量商量，把那人越过，不曾想素和坐在王母下首，她竟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杨戬倒是端坐席间，面色如常。
可他的目光正急速地掠过殿中诸人。
王母浅笑，素和从容，敖烈笃定，还有清元看似神情自若，却紧绷的唇角。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天眼窥得，可是知晓哪吒和簌雪二人的过往。
若拾忆珠当真照出那些……
杨戬垂眸，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他在盘算，若此刻起身，以“有要事禀报”为由打断流程，能有几分把握。
“杨戬。”
王母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笑意：“你今日怎么这般安静？”
杨戬动作一顿，抬眸对上王母的目光。
他垂下眼，行礼道：“娘娘说笑了。杨戬只是在想，这拾忆珠妙用无穷，不知待会儿会照出什么有趣的前尘。”
王母轻笑一声，不再理会他，只对素和微微颔首。
素和会意，托着拾忆珠，温声道：“既如此，便从开始吧。”
她随意点了几位仙君仙子。
拾忆珠光华流转间，殿中凭空浮现出几幅光影画面。
有凡间竹马绕床的懵懂情愫，有前世擦肩而过的遗憾回眸，有被轮回碾碎却依稀残留的执念……
众仙看得或唏嘘、或感慨，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王母端坐主位，一手支颐，看得津津有味。
她时不时点评几句：“这段倒是有趣。”“可惜了，若当年那人开口，如今或许又是一段佳话。”
清元如坐针毡。
她看着那珠子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指尖无意识的捻起桌案上的紫玉葡萄，一颗一颗，在她指尖破开，流出汁水。
直到最后一颗紫玉葡萄被清元捏爆开时，敖烈终于忍不住，侧过头，低声道：“你这么紧张做甚？”
清元指尖一顿。
随即笑道：“玉龙太子说笑，我有何好紧张的。”
然后发现敖烈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身前桌案上一盘紫玉葡萄竟颗颗都被她捏变了形，她竟还不曾察觉。
“我观仙子心神不宁，莫非……”
敖烈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是怕这拾忆珠照出什么不得了的事？”
清元摇头：“怎会，怎会。”。
敖烈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仙子大可不必，这拾忆珠虽能照见前尘，却也不过是过往云烟。纵然照出什么，哪吒自己都未必在意，若你心里真有你，又何必在意他的一段过去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指不定这珠中之忆，便能找出哪吒情劫难渡的症结所在。届时你的任务得以完成，情劫司也减去一桩麻烦，于你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人人都是这般说。
只有她心里最清楚，哪吒渡不过情劫的症结，究竟在何处。
清元垂下眼睫。
在旁人看来，确是如此。
可她不是旁人。
她是会被拾忆珠映照出的忆中人。
拾忆珠的光华再次流转，这一次，浮现的竟是杨戬与望舒的身影。
画面中，凡间的村落，年轻的将军与温柔的郡主。战乱、离散、高墙、抉择……
一幕幕如流水般淌过，最终定格在望舒被剖开心肝，望着空荡荡的远方，眼眶无泪，无神空洞。
殿中一片寂静。
王母看罢，长长叹息一声：“这是何苦呢？明明有情，偏要两相辜负。”
她望向望舒，目光里难得带上几分柔和：“望舒，过往遗憾，如今弥补，也为时不晚。”
望舒起身行礼，姿态端庄如常。
可那清冷的眉眼间，分明有一闪而过的涩意。
“多谢娘娘美意。”
她声音平静：“只是望舒已归神位，再无心红尘情爱，只能辜负真君一番心意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杨戬的心口。
他这时候是再顾不上旁人了，现在自身都难保。
杨戬在心里暗骂这拾忆珠，究竟是谁想出的这招，损极了，还端到众仙家面前，这和反复鞭尸何异？
望舒归座，目不斜视。
清元看着这一幕，心头那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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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苦，竟被这旁人的遗憾冲淡了一瞬。
她望向望舒那挺直的背影，忽然有些懂她。
不是不爱。
是不能再爱了。
可这被冲淡的苦涩只有一瞬，并不能救她自己。
“下一个。”
素和的声音响起，清元猛地回神。
她看见素和的目光，越过重重仙家，落在了一个方向——
哪吒。
清元霍然起身。
“娘娘。”
她开口，声音微微发紧，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有一事，清元需当众禀明。”
王母抬眸看她，目光里带着些笑意和期待：“哦？清元有何事？”
清元深吸一口气，只觉满殿的目光都压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压的喘不过气来。
可她没办法了。
“宴席开始前，三太子曾亲口向清元言明，愿在鹊桥宴上寻一红线，以应情劫。”
她顿了顿，让自己的声音毫不波动，听起来公事公办：“清元已依他所请，物色好了人选。”
“哦？”素和神色激动，站起身来，问道：“清元仙子物色了何人？”
清元目光扫过殿中，大家都在等着她的答案，尤其哪吒，一副好整以暇，好似事不关己。
清元无奈，一手悄悄背至身后，朝着露冥做了个手势。
露冥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可她知道，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了。
露冥咬了咬牙，一握拳，站了起来。
“娘娘。”
她抬起头，似是下定了决心。
拼了。
“清元仙子为三太子物色好的，便是露冥。”
殿中一阵骚动。
露冥只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朝她涌来。
尤其是素和，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硬着头皮站着，心里已经把清元骂了一百遍，又把哪吒骂了一千遍。
王母看看露冥，又看看清元，笑意依旧，却似乎淡了几分。
“原来是露冥，”她缓缓开口：“露冥愿意？本宫记得，当年你下界辅佐灵珠子，回来后可是同本宫说，于三太子只是公务交集，并无私情的。”
露冥只觉得头皮发麻，嘴上却只能应着：“回娘娘，那是，那是从前，如今露冥已想通了，又明白自己对三太子仍有情义。”
王母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照见内里所有的慌乱。
露冥几乎要撑不住。
片刻后，王母轻轻摆了摆手。
“罢了，既然清元已有人选，原也不必多此一举。”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素和手中的拾忆珠，语气中带了些许不容置疑：“只是万一哪吒当真有前缘未了，你等胡乱牵线，岂不反倒成了一桩孽缘？”
清元心头一沉。
“坐吧。”
王母看着她，声音依旧温和，却不容置喙：“先看看这拾忆珠里，究竟有什么。看完了，再牵也不迟。”
清元站在那里，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缚住，动弹不得。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缓缓坐回席位，只觉浑身冰冷。
“开始吧。”王母道。
素和微微颔首，拾忆珠光华大盛。
绯红的光晕自珠中涌出，如云雾般弥漫开来，将整个瑶池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梦境之中。
众仙屏息凝神，目光齐聚。
清元闭了闭眼。
天要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