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齿轮不会停止转动。
1993年的春天,对很多人来说是充满希望的春天,但同样对很多人来说,也是寒冬的开始。
四月末的一天,徐湛没来上学,这在过去一年多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徐湛这个人,就算发烧到三十九度,也会坚持来学校,然后被谢昭骂着撵去医务室。
但他今天没有来学校。
一开始,徐嘉禾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徐湛是人又不是机器人,也不可能真的连轴转一两年都不停,说不定就是太累了想歇一歇呢?
然而,很快所有人都发现这段时间,徐湛像变了个人。
他的作业开始出现以前从未有过的错误,上课时会突然发呆,有一次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了好几秒,才磕磕巴巴地说出答案。
谢昭急得不行,课间拉着他问东问西,徐湛每次都摇头:“没事,就是没睡好。”
徐嘉禾同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找徐湛谈过几次,徐湛也摇头:“徐老师,我没事,真的没事。”
可他的成绩不会骗人,一模考试,徐湛的排名掉到了班级二十几名,这是他上高中以来,考得最差的一次。
成绩公布那天,谢昭把徐湛堵在了机房门口。
“徐湛,你到底在想什么?”她语气很冲,但眼神里全是担忧,“你到底怎么了?你这样下去,高考怎么办?”
徐湛低着头抿着唇,就是不说话。
“你说话啊!”谢昭急道。
“我不知道,”徐湛终于开口了,声音无比沙哑,“谢昭,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该想什么,也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他抬起头,谢昭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徐湛的父亲是锦宁一家国营纺织厂的工人,这家厂子曾经是锦宁的支柱企业,但这两年效益越来越差,已经连续几个月发不出工资了。
三月底开始,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徐湛写完作业,听见楼道里终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再抬头看钟时,已经快十点了。
“爸,怎么这么晚?”徐湛问。
徐父总是疲惫地笑笑:“加班嘛,提高绩效。”
徐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倒也没多想,只是继续低头看书。
但有一天夜里,他起夜时,意外听见父母在屋里小声说话。
“老徐,你们厂到底怎么回事?”母亲的声音带着担忧,“这个月工资又只发了一半?”
“别问了,我能拿到已经很不容易了,”父亲的声音很低,“睡吧。”
“我能不问吗?家里就指望着你那点工资,现在一半都发不出来,咱们怎么过?小湛马上就高考了,万一考上大学,学费怎么办?”
“我说了别问了!”父亲突然提高声音,随即又低沉了下去,“……会有办法的。”
徐湛站在门外,浑身冰凉。
一直到四月底,事情终于走向了不可控的地步。
虽说现在还没有开始全面下岗潮,但那部分已经开始发不出全额工资的工厂,已经开始给员工放长假了。
员工的档案里不是下岗职工,只是停薪留职,但实际上人已经回家待着待岗了。
这对于一些想要南下的有志青年来说,或许是一次机会,但对于一些原本稳定幸福的家庭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徐湛的父亲,就在这一批停薪留职的名单上。
徐父回到家,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来。
徐母不敢问,徐湛也不敢问。
第四天,徐父出来了,他坐在饭桌前,看着妻儿,忽然笑了:“没事,厂里说了,以后效益好了还叫我回去。我就当提前退休了,歇歇也好。”
他说得轻松,但徐湛看见,父亲的手一直在抖。
接下来的日子,徐父开始四处找工作。
但四十六岁的下岗工人,在这个突飞猛进、较以前变得再陌生不过的时代里,处处碰壁。
他去过建筑工地,人家嫌他年纪大;去过私营厂,人家嫌他没技术;甚至去蹬过三轮,一天下来挣不到几块钱。
谢昭越听越迷茫,她没想到徐湛的家人面对的居然是这样的情况,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那……那你……”
“所以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徐湛打断她,勉强扯出一个笑,“真的,就是最近有点累。”
谢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之后,或许是因为把心里的郁结说了出来,徐湛的状态稍微好了一些,只是还是没能回到从前。
他开始更加拼命地学习,没日没夜做题,连写代码的事情都放到一边了。他仿佛要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学习填满,谢昭看着心疼,又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只能默默陪在他身边。
直到五月中旬,一个消息传来,彻底击垮了徐湛。
操劳过度、思虑过重,徐湛的父亲终于病倒了。
那天徐湛正在上课,忽然被叫去办公室,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小湛,你爸住院了,你快回来一趟。”
徐湛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进了手术室,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色苍白,看见他来,终于忍不住哭了。
后来徐湛才知道,父亲是胃癌早期,说实话还能治,但是需要做手术,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而他们家,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收入了。
从那天起,徐湛每天一放学就往医院跑,陪父亲说话,给父亲削水果,帮母亲照顾父亲,他的眼睛下面永远是青黑的,脸色憔悴得吓人。
一个下午,徐湛放学后来医院换妈妈的班。等待护士查房的间隙,他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
他已经三天没好好合眼了,每天白天上课,晚上陪床,困了就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母亲劝他回家睡,他不肯,说怕父亲半夜有事。
但这天,他实在是坚持不住了。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阴风吹来,徐湛猛地惊醒了。
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灯惨白惨白,照得人眼睛发酸。他下意识往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不对。
徐湛猛地站起身,推开病房的门,床上空空荡荡,被子掀开一角,输液架孤零零地立在旁边。
“爸?”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病房里回荡。
没有人应答。
徐湛冲出去,在走廊里疯了一样地跑,他有一种预感自己的父亲去哪里了。
楼梯间的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冷风直直地灌进来,徐湛气喘吁吁地听在了门口,看见父亲的背影站在窗户前,夕阳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爸。”徐湛的声音很轻,害怕刺激到父亲就这样跳下去。
徐父没有回头。
“爸,你别动,”徐湛往前走了一步,“我来接你回去。”
“小湛,你听爸说。”徐父打断他,慢慢转过身。
血红色的阳光下,徐父的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他看着徐湛,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还有平静与疯狂。
“爸对不起你,”他说,“没能给你攒够上大学的钱,还让你跟着操心钱,是爸没用。”
徐嘉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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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吓晕过去,她跟着同样惊恐的谢昭一起,往医院狂奔过去。
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仰着头往上看。徐嘉禾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倒吸一口冷气。
医院四楼的窗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病号服,头发花白,瘦削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窗户大开着,他就站在窗沿上,一只手扶着窗框,整个人悬在半空。
“老徐!你别想不开啊!”楼下有人在喊。
“快下来!有什么话好好说!”
但那人仿佛听不见,只是呆呆地看着远方,一动不动。
徐嘉禾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却见徐湛已经爬到了徐父身边,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臂。
父子俩就这样对峙着,一个在窗台上,一个在窗边。
徐嘉禾看见徐湛为了彻底抓住徐父,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旁边有两个工人模样的人正试图从上面那层楼靠近,但窗台太窄,他们试了几次都成功不了。
徐嘉禾回头,见谢昭脸色煞白,抬腿就往楼上冲。
“谢昭!”徐嘉禾一把拉住她,“你去干什么?”
“我去帮他!”谢昭喊道,“徐湛现在很危险!”
“你不能去!”徐嘉禾死死拽住她的胳膊,“你上去只会添乱!”
谢昭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停住了。
她抬头看着楼上那两个身影,眼眶通红,嘴唇抿得死紧。
楼上,徐湛还在和他父亲僵持。
“爸,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厂没了可以再找,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但你没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爸,你想想我妈,想想我,”徐湛的眼泪流下来,“你要是跳下去,我们怎么办?你让我们怎么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慢慢地把父亲往里拉,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男人的身体从窗台上消失了。
楼下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有人哭了,有人鼓掌。
徐嘉禾只觉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心中庆幸徐父到底是没有下定这个寻死的决心,而谢昭已经冲上楼去了。
等徐嘉禾爬上六楼的时候,徐湛正瘫坐在楼梯间门口,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发抖。
徐父被扶回了床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气;徐湛的母亲站在床边,抱着丈夫痛哭不止。
谢昭蹲在徐湛旁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握着他的手,徐嘉禾走过去,在徐湛面前蹲下。
“徐湛,”她轻声说,“没事了。”
徐湛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还有劫后余生的惊惧和后怕。
“徐老师,”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爸他……”
“他没事了,”徐嘉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救了他。”
徐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谢昭走在徐嘉禾旁边,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徐老师,”一直到两人走出医院,即将分开走,谢昭才艰难地开口,“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徐嘉禾看着她。
“徐湛他爸是那么好的人,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都笑呵呵的,”谢昭的声音有点抖,“他怎么就……”
她说不下去了,而徐嘉禾也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没有为什么,”她说,“世界在发生改变,这个过程中,总会有人受伤。”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