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徐嘉禾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她一度觉得自己在做梦,直到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谢昭还在身边蜷缩着睡得正香、敲门声却仍然响个不停。她这才勉强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裹着棉服去开门。
门外站着许晴,她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冻得脸红扑扑的还直跺脚,却仍然满脸笑容:“新年快乐,我又来找你玩了——”
她说完,似乎才反应过来徐嘉禾一脸萎靡,奇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哈……新年快乐……”徐嘉禾打了个哈欠,侧身让许晴进来,“昨晚睡得有一点晚了……”
许晴疑惑地应了一声,她刚换好拖鞋,一抬头就看见了沙发上那件不属于徐嘉禾的外套,以及徐嘉禾虚掩着的卧室门。
“你家有人?”许晴一惊,压低了声音问,“我能进来吗?会不会打扰你们?”
“想什么呢,是谢昭!谢昭在我家!”徐嘉禾瞪大了眼睛,忙不迭地解释昨晚发生的事情,“她昨晚来的,我准备下午送她回去。”
许晴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把带来的东西放下,轻手轻脚地帮着收拾屋子、处理食材。
谢昭醒来的时候,闻见的是一股炖汤的浓郁的香味。
她揉着眼睛走出卧室,就见徐嘉禾和许晴正围在餐桌前坐着,有说有笑地择菜。她们见她出来,齐刷刷地回头看向她。
“醒啦?”许晴笑眯眯地调侃道,“快去洗漱,洗完来帮你班主任洗菜择菜。”
谢昭有些懵地点了点头,直到她洗漱完出来,才恍惚地想起:许晴怎么在徐嘉禾家里?
“会择菜吗?”两人已经给谢昭腾出了一个位置,徐嘉禾把一大袋绿叶菜放在谢昭面前,问她。
谢昭点头,又摇头。
“这是会还是不会啊?”许晴显然还没有拿到谢昭的使用说明书,她也不管那么多了,直接手把手地示范起来,“你就把老的、掐不断的菜杆弄断丢掉就好。”
谢昭笨拙地模仿着,她学得很快,没过多久就熟练起来。
吃过午饭,徐嘉禾要送谢昭回家,许晴没理由去,就在家里等徐嘉禾回来。
一路上,谢昭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沉默地跟在徐嘉禾身边。走到楼下时,她终于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熟悉的单元。
“徐老师,”她轻声说,“我有点害怕。”
“害怕就害怕,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徐嘉禾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心疼,但还是咬着牙说,“但你还是得回去,总不能一直在外面躲着。”
“还有,”她补充道,“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你有同学、有朋友、还有我……和徐湛。”
谢昭抬起头看着徐嘉禾,良久,她终于点了点头,算是松了口,两人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起上楼。
开门的是谢母,她在看到谢昭的瞬间眼睛就红了,一把将女儿拉进怀里:“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吓死我了……”
谢昭僵硬地站在原地,没有回抱,但也没有要躲开。
谢父坐在客厅里抽烟,他看见谢昭进来,整个人的动作僵了一瞬。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谢昭脸上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痕,又移开了,低头猛抽了几口烟。
“谢昭爸爸,”徐嘉禾主动开口,“方便跟我单独聊两句吗?”
谢父犹豫了一下,起身掐灭了烟,跟着徐嘉禾走到阳台上。
冬日的阳台在开窗通风,冻得刺骨。徐嘉禾裹紧了棉服,看着谢父的眼睛开门见山:“谢昭这次期末考试成绩,您看到了吧?”
“看到了。”谢父的声音有些沙哑。
“每科都进步了十几分,总分比期中高了将近一百分。”徐嘉禾看着他,“在我们班,谢昭的进步是最大的。”
谢父沉默。
“我知道您对她的期望很高,”徐嘉禾放缓了语气,“但不代表着她没能达到您的期望,她的努力就没有价值。”
“可她的成绩……”谢父摇了摇头。
“成绩不是一蹴而就的,”徐嘉禾打断他,“她才认真学了三个月,您不能指望她一下子变成年级第一,也不能彻底否定她的成果,认为她还是失败的。”
谢父抿着唇,没有说话。
“还有,您打她的事,我作为一个外人不好评价。”徐嘉禾深吸一口气,“但我希望您知道,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她和您越来越疏远。”
“徐老师,你说的我都懂,”谢父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可能我的教育方法是有问题,但我也不会别的方法了。”
“谢昭爸爸,”徐嘉禾说,“孩子不是我们的私有财产,您要做的,是先把她当成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个体来看待,让她感受到自己是被尊重的。”
谢父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终于说,“我会学着改变的。抱歉老师,让你看笑话了。”
离开谢家时,谢昭送徐嘉禾到门口,两人站在楼梯间,谢昭看着徐嘉禾,忽然说:“徐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徐嘉禾摆摆手,开玩笑道,“记得按时写寒假作业,开学考试我想看到什么不必多说了吧?”
谢昭忍不住笑了。
那是这几天,徐嘉禾第一次看见谢昭露出这样发自真心的笑容,就是一个十七岁少女该有的、明快的、鲜活的笑容。
许晴一直在徐嘉禾家里住到新年当天,两人一起做年夜饭、看春晚、守岁。零点的倒计时结束的瞬间,窗外的鞭炮声就响成了一片,徐嘉禾站在窗前,看着绽放的烟花,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在和爸妈一起过年,被徐湛念叨少熬夜。
而现在,她妈她爸得管她叫老师。
“想什么呢?”许晴也走过来,和她一起欣赏着窗外的烟花。
“想家。”徐嘉禾看着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不是说你是锦宁本地人吗?那家应该也就在锦宁吧?”许晴疑惑,“怎么说得好像回不去一样?”
徐嘉禾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她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新年一过,日子就过得飞快。
开学第一天,徐嘉禾走进五班的教室时,教室里比她想象的还要安静许多,学生们看到是她进来,齐刷刷地坐直了。
“新年好,”徐嘉禾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台下,“诸君寒假过得如何?”
“好!”有人起哄,“就是作业太多了,写得头疼。”
“作业多?”徐嘉禾挑眉,“那你们写完了吗?”
底下响起一片心虚的笑声,还有学生们表演出来的咳嗽掩饰声。
徐嘉禾也没追究,她认真地观察着自己这群学生,一个寒假没见,他们似乎都有了些变化。
“新学期,新开始,”徐嘉禾说,“我知道,大家现在都在想一件事,比如,这学期该怎么混过去。”
底下有人笑。
“但我得告诉你们的是,”徐嘉禾顿了顿,“今年很不一样。”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机遇。
“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她问。
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摇了摇头。
“意思就是,”徐嘉禾看着他们,“你们赶上了一个好时代,今年,1992年开始,会有很多很多的机会,等着你们去把握。”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忽然想起自己高中读到的那句词。
一九九二年,又是一个春天。
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
三月底时,锦大附中发生了一件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太大的大事。
那天徐嘉禾照常去上课,发现班上好几个学生凑在一起,低声交流着什么,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茫然。
“怎么了?”她有些疑惑,问在其中的谢昭。
谢昭把一个笔记本递给她,上面贴着几张剪报:“徐老师,你看这个。”
徐嘉禾接过来一看,是前几天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的标题赫然在目:《东方风来满眼春》。
徐嘉禾握着报纸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教室里那一张张年轻的脸。
还待在象牙塔里的孩子们,或许还不能够完全明白这篇文章的意义,但他们都能够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就像春天还未到来之前,空气中就已经开始有着若有若无的暖意了。
午休期间,徐嘉禾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刘主任推门进来,表情有些微妙:“徐老师,校长让你去一趟。”
徐嘉禾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或者班上的同学又犯了什么事。她忐忑不安地敲开校长办公室的门,见李校长和胡丽华都在,两人脸上居然都带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徐老师来了,坐。”胡丽华招呼她。
徐嘉禾小心翼翼地坐下,等这两个人开始对她审判。
“徐老师,”李校长把倒好的茶水推到徐嘉禾面前,笑眯眯地问,“听说你们班那个徐湛,寒假一直在自学计算机啊?”
徐嘉禾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是,他对这个挺感兴趣的。”
“感兴趣是好事,”胡丽华笑了笑,“省里今年要办中学生信息技术竞赛,这件事我想你应该了解过。要是他真的有实力,学校可以考虑推荐他参加。”
徐嘉禾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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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文件刚下来,我这儿有一份,”胡丽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不过呢,参赛是需要学校统一报名,而且这种竞赛应该会耽误上课时间……”
她没说完,但徐嘉禾明白她的意思。
让一个成绩平平的学生花大量时间参加一个不务正业的比赛,说出去不好听不说,万一没拿奖,更是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样。
“胡校长,”徐嘉禾斟酌着开口,“我觉得徐湛在这方面真的很有天赋,如果学校愿意推选他……”
“我没说不让去,”胡丽华打断她,“我只是提醒你,这事儿你得想清楚。学生参加竞赛,拿奖了还好说,拿不了,到时候你作为班主任推动这件事情的进行,家长那边……”
徐嘉禾沉默片刻:“我明白了,这个责任我会担下,还望校长给徐湛这次机会。”
“好、好、好,”胡丽华抚掌赞叹,“那就这么说定了,这次竞赛,学校就让徐湛同学去试上一试。
“谢谢校长,”徐嘉禾总算是把心放进了肚子里,不过她知道,两个校长这么大动干戈,绝不仅仅只是要说一个徐湛的事情,“校长,你们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说吗?”
“既然徐老师知道,我们就不卖关子了,”李校长和胡丽华对视一眼,李校长率先道,“自从你当班主任以来,你们班的表现都不错,班刊也办得挺好。”
态度这么好,说明问题不大。徐嘉禾松了口气,谦虚道:“都是学生们自己努力。”
“我找你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胡丽华接过话头,“咱们学校最近在考虑,能不能搞点什么有新意的活动。”
“活动?”徐嘉禾迷茫地看着两个领导,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校长见她这副表情,叹了口气:“徐老师,其实也不是别的什么事情,主要是时代变了。”
他冲胡丽华使了个眼神,胡丽华会意,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徐嘉禾。
徐嘉禾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市教委下发的通知。她大致扫了一眼,内容就是鼓励推动学生社会实践、要求促进学生全面发展。
“这……”徐嘉禾抬起头,“所以,你们找我来,是因为我们班之前有办班刊的经验吗?”
“没错,毕竟上面发了话、下面就好办了,”胡丽华说,“以前我们想做点事,总担心不符合规定。现在不一样了,只要对学生有利、对教学有利,都可以尝试。”
她顿了顿,又说:“所以我们找你,是想问你,你有没有什么更大胆的想法?要能影响整个学校、还能够符合当今时代发展风潮的。”
“胡校长,这你可就为难我了。”徐嘉禾苦笑,“我的灵感也要枯竭了,胡校长有什么想法吗?”
胡丽华沉默了片刻:“徐老师,你有看到《人民日报》那篇万字文章吗?”
“看倒是看到了……”这倒是很符合时代发展风潮了,但徐嘉禾一时间有些没明白,这和学校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说,我想让学生自己在学校里构建一个市场呢?”胡丽华说,“卖旧书、卖手工,无论是什么都可以。但是用这种方法,让他们好好感受一下,到底什么叫商品经济、什么叫创业。”
徐嘉禾愣住了。
跳蚤市场。
胡丽华说的是跳蚤市场。
九十年代初,跳蚤市场这个概念还没有普及。学生们最多是在毕业季的时候,把用过的课本卖给低年级同学,那种零零散散的交易,远称不上市场。
但胡丽华现在想要的,是一个由学校组织的、全校规模的活动。
“这个想法……”徐嘉禾斟酌着措辞,“很大胆。”
“我也知道大胆,”胡丽华笑了笑,“所以找你们班取取经,你们班有办班刊、卖东西的经验,有谢昭那种敢想敢干的学生,也有你这种肯放手让他们去做的老师。”
她看着徐嘉禾,眼神里满是期待:“怎么样,徐老师,你敢不敢负责这个活?”
徐嘉禾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这个活动到底意味着什么。
对其他学生来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他们要自己去摆摊、去吆喝、去讨价还价,这种实践经验不是课本上能学到的。
对锦大附中来说,这同样是一次突破常规的尝试,在1992年春天这个时间点,敢于让学生直接地接触市场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而对她自己来说……
徐嘉禾忽然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高中生需要一个不一样的老师,告诉他们世界不是他们过去所见到的那样。”
这个世界在变,她徐嘉禾的学生,必须要有机会能够提前看到这种变化。
“我接了。”徐嘉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