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闷头吃饭,谢昭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戳得稀碎,徐嘉禾煮的酸菜鱼她也没动几筷子。
徐嘉禾叹了口气,认命地夹了一块最嫩的鱼到谢昭碗里:“不吃饱,小心待会儿没力气哭。”
谢昭盯着那块鱼肉,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进米饭里。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把那块鱼肉和着米饭扒进嘴里。
“没有要哭,”她含混不清地说,“我没什么食欲而已。”
徐嘉禾:“……?”
你在质疑酸菜鱼的下饭能力?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徐嘉禾忍了又忍,看着谢昭碗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还是不死心地问,“我做得很难吃?”
“不是,很好吃。”谢昭愣了愣,一边咕哝,眼泪一边扑簌簌往下掉。
要是在家里,她现在这个样子会被骂装模做样,而不是被认真地询问意见的吧。
她忍不住起身,说了句我去洗个脸,就逃也似的冲进了卫生间。
谢昭用冷水扑了扑脸,撑着洗面台,抬头看着镜子发呆。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脸,左脸上的红印看起来已经淡了些,但明天肯定会青。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下午的事。
如果谢昭知道徐嘉禾在想什么,那估计她会说,你猜的一点也没错。
谢昭拿到自己期末考试成绩单的时候,心情其实挺好的。她无论是年级排名还是班级排名都有很大的进步,每一科都涨了十几分,甚至差一点就能上平均分了。
她以为父亲会高兴的。
晚饭时她假装毫不在意地把成绩单放在桌上,母亲果然看到了,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昭昭这次进步真大。”
父亲没说话,只是拿过成绩单,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他问:“总分多少?”
谢昭报了分数。
“班级平均分多少?”
谢昭沉默了一下,说了另一个数字。
“年级平均分呢?”
长久的沉默。
父亲把成绩单拍在桌上,冷笑:“进步这么点分数,结果离年级中游都还差这么多名,这算什么进步?”
“昭昭确实在努力了,”母亲小心翼翼地打圆场,“你看她这学期每天都认真写作业……”
“完成作业是她该做的,”父亲看都不看妻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学校干什么?办报纸、做班长,威风得不得了,是吧?就是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谢昭张了张嘴,她想反驳,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于是她把成绩单收起来,起身回了房间。
父亲在身后尖叫着什么,她没听清,她只是关上房门,一头栽倒在床上,望着房间顶上的灯发呆。
后来母亲来敲门,叫她吃晚饭。她说不想吃,于是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进来的是父亲。
她也不记得父亲具体说了些什么,只记得那一巴掌。
和以前每一次一样,虽然来得突然,但父亲的理由总是相当充分,毕竟她的父亲是不会犯错的。
谢昭看着父亲表情扭曲的脸,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的愤怒从何而来、为什么是他感到愤怒而不是自己,她忽然觉得好累。
那间房子里的一切都让她喘不过气,所以最后她跑了。
徐嘉禾站在卫生间门外,听着里面的水声,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去敲门,只是转身回到餐桌前,把已经有些凉了的鱼重新热上。
等谢昭从卫生间出来,徐嘉禾看着她红红的眼睛,也没有多问。
她刚低头扒了一口饭,敲门声又响了。这回声音不算大,节奏却带着急切。
徐嘉禾有些疑惑地放下筷子,就见谢昭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会是……”谢昭艰难地开口,没能继续说下去。
“应该不是。”谢昭不知道,但徐嘉禾清楚,自己是给她爸妈打过电话的。
她按捺下心中的疑惑,按住谢昭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以示安抚,自己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居然是徐湛。
“徐湛?”徐嘉禾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房间里的谢昭,今天这是个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两个全都往她家里来了。
门外的徐湛可能是没想到徐嘉禾开门会开得这么快,反而被吓了一跳。
他退后一步,有些慌乱地开口:“徐老师,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我是来找谢昭——”
他话音未落,就看到了从徐嘉禾身后探出头的谢昭。
两人隔着徐嘉禾对视,谢昭瞪大了眼睛,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刚刚去你家找你,想给你送东西。”徐湛的耳根红了,讷讷开口,“你妈说你跑了,我不太放心,就过来找找你。”
他没说的是,他从谢昭家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锦宁又是难得的雨雪天气,他就这样一路骑着车,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徐老师家?”谢昭盯着他看了半天,“纯靠猜的?”
徐湛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此刻被谢昭这么问,他愣了愣,垂下眼睛,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我……”
谢昭眉头拧成一团:“白跑一趟怎么办?”
“白跑就白跑,”徐湛抿唇,语气却执着,“万一你在呢。”
徐嘉禾迷茫地听着他俩的对话,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五百瓦的大灯泡,她轻咳一声:“那个,徐湛,要不咱们先进来再聊吧,外面冷。”
徐湛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他接过徐嘉禾递来的备用拖鞋换上,书包也在门边放好,把手里拎着的保温壶递过来。
“这是什么?”谢昭看着外边裹着红色包布的巨大保温壶,诡异地沉默了片刻。
“我妈煮的姜汤,”徐湛眼睛亮晶晶的,把保温壶递给她,“我出门的时候倒的烫的,现在应该还温着呢。”
“所以,”徐嘉禾在旁边听着,难以置信,“你跑那么远,就是为了给谢昭送姜汤?”
年轻人精力都这么旺盛吗?
徐湛和谢昭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徐嘉禾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已经老了。这种事情,只要想想她都开始累了:“算了,都别站着了,过来坐。徐湛吃晚饭没?”
徐湛摇头,又点头,最后在徐嘉禾锐利的目光下败下阵来,老实交代:“没吃。”
“……”徐嘉禾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走,“行,正好我们也还在吃晚饭,我去给你盛。”
吃过饭,谢昭和徐湛主动提出要收拾碗筷,徐嘉禾乐得清闲。她在沙发上坐下,看上去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看,实际却在不动声色地听两人在厨房里的对话。
“……于老师说,过完年我就可以继续去机房了。”
“……你天天去,人家不要放假?”
“他说没事。”
“他就算觉得有事也不好说啊,”
“去一个人也是去,去两个人也是去,你要不要也试试?于老师说也可以练练打字什么的,不需要基础。”
“我?算了吧,我对那玩意儿没兴趣。”
“那你想做什么?”
沉默。
徐嘉禾挑眉,借拆斥巨资购买的可乐的动静,小心翼翼地把电视机音量调小了点。
“我不知道,”良久,谢昭的声音传来,“但我可以边走边看,应该来得及的吧?”
“有道理,”徐湛说,“我觉得来得及。”
晚上九点多,窗外又开始下起了雨夹雪。
“九点多了,”徐嘉禾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徐湛,你怎么回去?”
徐湛站起身:“我骑自行车就好,很快的。”
“这么晚骑车,会不会不安全?”谢昭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自己管得太宽,别过脸去,“……我是说,路上会滑。”
“我会小心的,”徐湛冲她笑了笑,把围巾重新缠好。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谢昭。”
谢昭一脸疑惑地看他。
“你很聪明,比你以为的聪明得多。”徐湛认真地说,“你只是还没找到想做的事。”
“等你真正找到的那天,你会做得比谁都好。”
说罢,他推开门,走进了冬夜的寒风里。
谢昭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已经空了的保温壶发呆。
夜里,徐嘉禾躺在床上,听着旁边谢昭翻来覆去的声音,自己也半天睡不着。
“徐老师,”纠结了半天,谢昭终于开口了,小声问,“你觉得我能考上大学吗?”
徐嘉禾翻了个身,看着谢昭。
谢昭洗漱完就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她的眼神里有迷茫,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期待。
“能。”徐嘉禾斩钉截铁地说。
谢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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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愣,她知道徐嘉禾多半会说好话,但没有想到她能够这么笃定。
“我不是想要安慰你,我是认真的,”徐嘉禾将女孩子面前的额发捋开,免得扫到眼睛。在她小时候和谢昭睡在同一张床上谈心时,谢昭就经常这样为她整理头发,“不过你不应该这么问,应该问自己想不想考上大学。”
谢昭没说话。
“你不想吗?”
“我不知道,”谢昭终于开口,“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徐湛想学计算机,吕晓杨想考美院,周文瑞说他要一直写小说……他们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不知道。我连读书是为了什么都不知道。”
“徐老师,你说的对,读书能让我有选择的权利,”她声音有些抖,“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想选什么。”
徐嘉禾看着她,心里软成了一片。
谢昭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不想要被管、不想要被安排、不想要走别人给她画好的路。
可是不想要,终究不是想要。
“不知道想选什么,那就先别选。”徐嘉禾说,“你才十七岁,又不是七十岁,急什么?”
谢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徐老师,”她忽然开口,“你在我这么大的时候,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什么吗?”
徐嘉禾难得卡了壳。
她回忆起自己的十七岁,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高考填志愿,她选了一个自己的分数能去的最好的学校。毕业了,爸妈说师范好,她也就顺理成章地听话去当老师,带了三届高三,送走一批又一批学生,她对这份工作说不上热爱,也谈不上讨厌。
徐嘉禾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然后,她遇见了那个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人可以这样活着”的人。
他当老师不是为了稳定、不是为了挣钱,他就是想要教书。把那些不懂的孩子教会,把对数学感兴趣、想要继续深造的孩子领进这个领域。
徐嘉禾在他上跨校公开课的时候去听过一节,惊讶地发现,他在上课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徐嘉禾以前不懂那是什么光,毕竟她觉得自己上班的时候只有一种淡淡的死感。
后来她懂了。
那是她花了二十五年,还没来得及找到的东西。
“我啊,”徐嘉禾笑了笑,“我十七岁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连这个问题都没想过。”
谢昭疑惑:“那你最后为什么会当老师?”
徐嘉禾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这个问题她在过去三年里问过自己无数遍,答案换来换去,最后往往总结为“管他有的没的,来都来了凑合过吧,难不成还要辞职吗”。
“之前是因为这是一份合适的工作,”但此刻,徐嘉禾想了想,说,“现在是因为,有人跟我说,他觉得高中生最需要一个不一样的老师,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谢好奇地问:“他是你什么人?”
“一个朋友,”徐嘉禾顿了顿,他们俩的关系,称得上是朋友吗,“一个很厉害的朋友。”
“他还在当老师吗?”
“应该还在吧,”徐嘉禾轻声道,“而且,他是个比我好得多的老师。”
谢昭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久到徐嘉禾以为谢昭已经睡着了,她自己上下眼皮都要开始打架了,少女忽然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徐老师。”
“……嗯。”
“我觉得你才是最好的老师。”
徐嘉勉勉强强地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自从到了1991年,她的作息已经被调整得相当规律,这个点她已经困得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也说不出话了。
“徐老师,”又过了一会儿,谢昭又小声问,“你说今天徐湛怎么想到来你家找我的?万一我不在呢,他白跑一趟怎么办?”
徐嘉禾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小时候睡不着、缠着妈妈问东问西的时候,妈妈会对自己这么凶了。
原来是困得没工夫纠结语气了。
“那就白跑一趟呗,又不会怎么样。”她用自己最后一点清醒,说,“人生的容错率比你想象中的大多了。”
“别说只是走错了一段路,就算你高考真的考砸了,你的人生也不会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