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穿越小说 > 北望江山 > 第120章 凡事预则立
    进入沈宅时,天空又飘起了滢滢细雨。


    两次上门,怎么都下着雨?挺浪漫的啊。


    臭美的邵树义拎着干果、砂糖,先来到春令园“拿号”(通报),然后坐到了偏厢房老莫临时办公的地方,公然送礼。


    “你真是孟浪啊。”莫掌柜连连摆手,道:“这是送给夫人的,我先代她收下。”


    偏厢房内还有两人,见状收拾好簿册,打了个招呼,结伴离去。


    邵树义自来熟地坐到莫掌柜对面,笑道:“昨日方知莫公喜欢乐器,早说嘛。过阵子让人从江西带点蕲竹、湘妃竹回来,顺道的事。”


    莫掌柜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悻悻道:“年轻那会,我也是风流才子,通乐理有什么奇怪的?”我去!看不出来啊。


    邵树义仔细打量了下老莫,拱手道:“失敬,失敬。”


    莫掌柜似乎被勾起了往事,叹息道:“那会还早,没开科举。等后面开了,又上有老下有小,书本更是荒废了多年,终日为柴米油盐奔波,便不想考了。”


    唔,被大元朝耽误的一代读书人一一兴许不止一代。


    邵树义也挺为老莫可惜。他的学识怎么样不知道,但字写得是真漂亮,石湖莫氏还是有几分底蕴的。“近来忙么?”邵树义问道。


    “你不在这一个月,我多在太仓,把第三家邸店开办好了。”莫掌柜说道:“店里进了些盐、茶、酱之类的散货,已然开卖了。”


    “开在哪里?”


    “至和塘那边,市舶分司对面。”


    “好地段。”邵树义赞道。


    沈家真是厉害,黄金地段的铺位说拿就拿下了。


    “老夫人赠给女儿的,地方很大。”莫掌柜说道。


    “老夫人?”


    莫掌柜看了眼门口,低声道:“万三公正妻曾氏丽娘,沈夫人便是其所出,也是她最小的孩子。”“多谢相告。”邵树义拱了拱手,诚心实意道。


    在他眼里,此时的沈娘子已经浑身散发金光,纯纯大富婆一个,还是十九岁的富婆。


    “你今日来得正好。”老莫换回了正常说话的声音,“吕四场去不去?”


    “去啊,如何不去?”邵树义说道。


    “去就对了。”老莫神秘地笑了笑,道:“运第一趟,就有第二趟、第三趟。而且,这次不光是为太仓的这家店运货,大头是要送到苏州的,总计九万余斤。”


    邵树义明白了。


    因为刘家港靠海,采买干海货方便,于是就让沈娘子负责了。买回来后,再按事先约定分送至各处。这不就是团购嘛,只不过是沈家内部的团购。


    “荣甫公长子沈茂卿过几日要来刘家港,其中七万斤由他押运回苏州,算是历练。”莫掌柜继续说道:“机会难得,要把握住。”


    “一定。多谢。”邵树义诚心实意致谢。


    谢完之后,他又道:“吕四场那边我不认识人……”


    “放心,有人跟船。”莫掌柜说道:“我家外甥,跑了好几年吕四场了,人头很熟。”


    “哎呀,真是全赖莫公了。”邵树义起身行了一礼,道:“日后定有相报。”


    莫掌柜没有在意,只说道:“先坐下来吃点茶吧,夫人还在接见湖州来的客商。”


    “沈夫人真是辛苦。”邵树义从善如流,坐下来继续闲扯,直到仆人前来通报可以入见了。会面的地方还是书房,却不是上次那个了。


    窗还是支着,但用竹帘遮了遮,以抵挡随风潜入的雨丝。


    书房中的陈设大体没变,只是墙上多了幅画。邵树义看不懂,只觉深山、密林凸显出一种隐逸的氛围。紫檀大案上,摊开的账册一本又一本,远远能看到“松江布”、“夏绢”等字样。


    账册旁放着把象牙算盘,珠子被打磨得十分光滑,上下泛着温润的光。


    与上次不同,《世说新语》不见了,转而是一个薄得透亮的茶杯。


    邵树义偷偷瞄了一眼,发现这个杯子挺神奇的,对着光能看见杯壁上刻着的暗花,是梅花没错了。博山炉里依然燃着香,却不是上次的沉水香了,而是合香,有点松柏的清气,让人心神清爽。沈娘子知道邵树义来了,但这次连个“坐”字都没有,只用眼神示意了下,继续看着账册,一行一行,十分认真。


    邵树义道了声谢,飞快地瞄了一眼。


    今天沈娘子穿着一件豆青色的纱褚子。


    褚子是直领对襟的,领口开得稍稍有点低,露出一截藕色绣花的胸衣来。


    夭寿了,这次居然不是梅花,而是折枝桂花。


    金黄的花,墨绿的叶,绣工相当不错,栩栩如生。


    腰上系着一条月白色的宫绦,穗子垂在身侧,上面坠着几颗不大不小的白玉珠子。


    下身是一条浅碧色的纱裙,不长,刚及脚面,露出一双鸦青色的绣花鞋来。


    呃,沈娘子好像没穿袜子……


    脚踝露在外面,光洁如玉,带着点极浅的青筋。


    再多就没瞄到了,雷达内存不够。


    “今日来此,莫非有要事?”沈娘子一边翻着账册,一边问道。


    “确有要事,买一百石稻谷。”邵树义说道。


    “想要赊账?”沈娘子头都没擡,直接问道。


    邵树义愕然,你怎凭空污人清白?虽然我确实挺想赊账的,分期付款也行啊。


    “夫人说笑了。”邵树义道:“确要买粮,却不知店中有没有这么多。”


    “你从苏州拉来的粮食,难道不知有多少?”沈娘子擡起头,看着邵树义的眼睛,道:“这点小事,找莫掌柜不就行了?刘家港这边的粮铺、铸器店都是他在管。”


    说到这里,沈娘子顿了顿,又道:“你要粮食做什么?莫非”


    “夫人听到了什么风声?”邵树义试探问道。


    “郑义方回来了,有人在太仓看到过他。”沈娘子说道:“他去大都跑官,回来后一声不吭,岂不奇怪?我估摸着,郑家三舍过两天就要登门拜访了。也就是说,跑官没成?”


    邵树义叹道:“夫人目光如炬,实在佩服。”


    “脱脱辞相,中书现在没个说话算数的人,跑官自然难成。”沈娘子说道:“再者,黄河决堤,运河不通,朝廷仰赖海运,这会大概也不想对漕府动什么手脚。六位正官既然能把粮食送到直沽,那就让他们继续干着,何必换人呢?万一换出事来呢?”


    邵树义无言以对,这话好有道理。


    “所以一”沈娘子认真地看着邵树义,问道:“郑家为了以防万一,想要学那杭天卿,捐粮输往直沽?”


    邵树义没有回答,但默认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你也可以在别的地方买粮,结果却来找我,是为了主动告知这个消息?”沈娘子又问道。邵树义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沈娘子笑了笑,道:“其实我家也准备捐粮了,为漕府叶千户、十字路军宋千户各捐粮三千石,一体输往直沽。不过,还是谢谢你能前来告知。”


    邵树义暗道这些家族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个个鬼精鬼精的。但他们也有弱点,那就是太精了,太工于计算利益得失,反倒一叶障目,整体表现严重滞后于时代。


    沈娘子说完这句话,又问道:“你常在外头跑,能和我说说两淮、江西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吗?”邵树义沉吟片刻,道:“江西还算安定,然香会、明教遍布乡里,朝廷不能根除。两淮则灾荒连绵不绝,百姓流离失所,盗匪多如牛毛,若有大族站出来振臂一呼,怕是从者如云。”


    “不,大族不会做这事。”沈娘子摇了摇头,道:“他们说不定还会出粮赈灾,帮朝廷稳固局面。”邵树义初听到这句话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再仔细想一想,却发现自己走入了一个思维误区,即总喜欢把自己代入他人的境地。


    这本没有错,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想法往往截然不同。


    你以为乱世将要来临,如同郭子兴那样的地方土豪会趁机起事,殊不知他这种人其实是少数,甚至郭子兴一开始可能并不想起兵,只不过形势所迫罢了。


    “夫人觉得将来会如何?”邵树义饶有兴致地问道。


    沈娘子轻轻摇了摇头,道:“江南这边看不太出来,兴许会乱一点。”


    邵树义了然。


    通过郑国桢和沈娘子,他算是有些了解这些既得利益阶层的想法了。


    至此,他大概能对元末各个社会阶层来个粗浅的画像一


    就江南而言,底层百姓生活艰难,诸色户计逃亡者众多,每天都有惨剧,每天都有人活不下去,但还没到大面积饿死人的程度;


    中层富民苦不堪言,一旦被签发为海船户、站官、里正、都主首等等,往往数十年积累成空,破家者屡见不鲜,但这个阶层也就是骂骂而已,真造反的话还缺乏点东西;


    上层也开始破财了,但损失不算太严重,加之底子厚,他们更乐意朝廷控制住局面,让他们继续恢复以前的好日子,把损失补回来。


    沈娘子家财富是上层中的上层,关系网则介于中层和上层之间,所以她天然不愿意天下大乱。但她真的很聪慧,能摒弃自身的好恶,客观地看待问题,并向他谘询外界的实际情况。


    “夫人明鉴。”邵树义说道:“河南、两淮受灾严重,升斗小民已然饿浮遍野,便是富户也朝不保夕,甚至有一夜之间沦为流民者,将来若乱,定然这河南江北行省最先乱起来。河南、两淮一乱,岂能不波及湖广、江西、腹里乃至江浙?一旦波及,原本能勉强维持的局面,怕不是要轰然倒塌,跟着乱起来。届时会发生什么,委实难说。”


    邵树义的意思很明了了。现阶段的江浙确实还不满足大乱(造反)的条件,可一旦两淮向江浙输出“大乱”,脆弱的平衡就要被打破了,你是不是该提前做些准备?


    沈娘子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但她迟迟没有说话。


    到了最后,也只轻轻叹了口气,道:“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