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的山谷,名叫“望天坳”。
这名字是山民们起的,因为站在山谷中央仰望,三面都是近乎垂直的崖壁,只留下一片不规则的天空,像是被巨人用斧子劈出来的一口井。井口不大,但足以让阳光在正午时分洒满谷地,让星光在夜晚勾勒出崖壁狰狞的轮廓。
苏轶在木屋里养伤的这些天,逐渐摸清了这里的格局。望天坳大致呈葫芦形,入口狭窄隐蔽,内部却颇为宽敞,足以容纳数百人居住。陈胜的人在这里经营了七年,虽然条件简陋,但已经有了基本的生存体系:靠近溪流的地方开垦了几小片菜地,种着耐寒的野菜和豆类;崖壁下挖了几个地窖,储存着过冬的粮食和腌制的肉干;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打铁铺——用从矿营“借”来的废铁,打造和修补武器工具。
但最让苏轶在意的,是这里的人。
一百三十七口人,成分复杂得惊人。有像陈胜这样的逃兵,有因交不起赋税而逃入山林的农户,有被矿营或黑松岭迫害的家破人亡者,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读过书的人——虽然他们现在和山民一样穿着破烂的麻衣,手上长满老茧,但言谈举止间还能看出曾经的影子。
“那个瘦高个,叫文渊,以前是县衙的书吏。”疤脸指着远处一个正在教孩子认字的男子,对苏轶低声说,“因为不肯帮县令做假账诬陷百姓,被赶了出来,后来在山里被陈大哥救了。那边那个大胡子,叫石猛,原来是铁匠,因为打伤了强占他铺子的豪强家奴,被迫逃亡。”
苏轶顺着疤脸指的方向看去。文渊约莫三十出头,虽然瘦弱,但教孩子时神情专注,手指在沙地上划出工整的字迹。石猛则是个魁梧的汉子,正在打铁铺里挥锤,每一次敲击都火星四溅,虎虎生风。
“这里每个人,都有故事。”疤脸叹了口气,“都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才逃到山里来的。”
苏轶点点头。他能理解这些人眼神里的那种复杂——有绝望,有不甘,但也有一丝不肯熄灭的火苗。那火苗,或许就是陈胜所说的“改变世道”的种子。
养伤的这些天,苏轶没有闲着。他让陈胜找来了山谷里所有识字或有过从军经历的人,一共九个,加上疤脸、铁蛋、石头,组成了一个简陋的“议事团”。每天下午,他们就在木屋里碰头,分析形势,制定计划。
“邾城那边有消息了。”这天下午,文渊第一个开口。这个前书吏说话条理清晰,虽然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认真听着,“我们派去的人回来说,国相陈平三天前公开巡视了矿营,当场抓了几个监工,还释放了十几个‘病重’的矿工。吴都尉当时脸色很难看,但没敢阻拦。”
“陈平动手了?”疤脸眼睛一亮。
“只是试探。”文渊摇头,“陈平释放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抓的监工也是些小角色。他在试探吴都尉的反应,也在试探黑松岭的底线。”
“黑松岭什么反应?”苏轶问。
“暂时没有公开动作。但我们的人注意到,矿营周围的黑松岭眼线增加了,而且……据说黑松岭主坛最近频繁举行小型祭祀,好像在准备什么。”
苏轶心中一沉。夏至将至,黑松岭的仪式正在加速筹备。
“西面呢?雷山他们有消息吗?”他转向一个叫老杨的猎户。老杨是陈胜手下最擅长追踪的人,被派去西面寻找雷山带领的大部队。
老杨摇摇头:“我往西走了八十里,没找到人。但发现了一些痕迹——有人走过的脚印,还有临时营地的灰烬。看方向,他们应该还在往西走,可能已经进入真正的无人区了。”
无人区……苏轶皱起眉头。那里没有水源,没有食物,还有瘴气和猛兽。雷山带着几十个老弱病残,能撑多久?
“必须尽快找到他们。”他说,“老杨,你休息两天,再带几个人去找。带上足够的干粮和水,还有信号箭——如果找到他们,就发信号,我们派人接应。”
“是。”老杨点头。
“还有我们自己。”苏轶看向陈胜,“陈将军,训练进行得如何了?”
陈胜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按公子的吩咐,我把能战斗的八十三个人分成了三队。一队由我亲自带,练习近战和防御;一队由石猛带,练习弓箭和弩机;还有一队,由文渊带——”
他顿了顿,看向文渊:“文渊虽然不会武,但他识字,懂阵法,我让他带人研究怎么利用地形布置陷阱和埋伏。”
文渊起身,有些局促地拱手:“在下只是略懂皮毛,不敢当此重任。”
“这时候还客气什么。”陈胜拍拍他的肩膀,“你那些‘皮毛’,在山林里比蛮力管用。”
苏轶点头认可。他转向众人:“黑松岭的人随时可能找到这里。在他们来之前,我们必须做好两件事:第一,完善防御。望天坳易守难攻,但并非无懈可击。要在入口和周围山脊上设置更多陷阱和预警机关。第二,储备物资。粮食、药品、武器,越多越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粮食是个问题。”疤脸皱眉,“山谷里的菜地只能勉强供应野菜,肉食靠打猎,但最近猎物越来越少。如果要储备过冬的粮食,必须……必须出去‘借’。”
他说的“借”,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出去劫掠,意味着暴露风险。
“不能去矿营附近。”苏轶果断道,“那里现在戒备森严。去远一点的地方,找那些为富不仁的豪强下手。记住,只取粮食和必需品,不要伤人,更不要暴露身份。”
“明白。”陈胜点头,“这事我来安排。”
“还有一件事。”苏轶看向文渊,“文渊先生,我想请你帮我查点东西。”
“公子请吩咐。”
“黑松岭的‘地脉之眼’。”苏轶缓缓道,“我总觉得,那东西不完全是邪术。墨家先辈留下的记录里提到,地脉是真实存在的自然之力,黑松岭可能只是用血祭仪式强行扭曲和利用了它。如果我们能搞清楚地脉之眼的本质,或许能找到破解的方法。”
文渊眼睛一亮:“公子是说……从古籍中寻找线索?”
“对。你识字,又做过书吏,查阅古籍应该比我们在行。”苏轶说,“陈将军这里有没有藏书?或者,能不能想办法从外面弄些书进来?”
陈胜苦笑:“我这里除了几本兵书和账本,哪有什么古籍。不过……”他想了想,“邾城有个‘青云观’,观里有个老道士,据说藏书不少。文渊,你以前在县衙时,是不是跟那老道士打过交道?”
文渊点头:“青云观的清虚道长,确实博览群书。我帮过他几次忙,他欠我个人情。只是……现在邾城戒备森严,进出不易。”
“想办法。”苏轶说,“这件事很重要。地脉之眼如果不除,就算我们扳倒了吴都尉和黑松岭,后患依旧无穷。”
“在下尽力。”文渊郑重道。
议事结束后,众人散去准备。苏轶独自留在木屋里,望着墙上的地图发呆。
望天坳、邾城、矿营、黑松岭……这几个点在地图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他们现在处于最隐蔽但也最被动的位置。要想破局,必须在三方势力之间找到平衡点,或者……制造一个新的支点。
门被轻轻推开,阿树端着药碗进来。少年这些天一直负责照顾苏轶,虽然沉默寡言,但做事细心周到。
“公子,该喝药了。”阿树将药碗放在桌上,又端来一碗清水,“文渊先生说,这药还要喝三天,伤才能稳住。”
苏轶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已经习惯了。
“阿树,你怕吗?”他突然问。
少年愣了愣,低下头:“怕。但……怕也没用。”
“是啊,怕也没用。”苏轶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当初没有去地穴,没有招惹黑松岭,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那惊蛰大哥、老默叔、山猫哥、阿罗姐……他们就白死了吗?”阿树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还有矿营里那些还在受苦的人,就活该受苦吗?”
苏轶沉默了。是啊,有些事,不是怕就能不做的。有些路,不是难就能不走的。
“公子,”阿树突然说,“我想学武。陈将军说可以教我。”
苏轶看着少年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学吧。多学一点,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阿树重重点头,退了出去。
苏轶重新看向地图。他的手指在“黑松岭”三个字上轻轻划过。
还有不到四十天,就是夏至。
四十天,他们必须做好准备。
要么阻止仪式,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窗外传来打铁铺的叮当声,那是石猛在打造武器;远处传来操练的呼喝声,那是陈胜在训练士兵;还有孩子们跟着文渊念书的声音,虽然稚嫩,但清晰有力。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奇特的交响。那是绝境中的人们,在为自己,也为彼此,拼凑出的生的希望。
苏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草木的清香,有铁器的锈味,还有人间烟火的气息。
这气息,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哪怕前路,依旧是刀山火海。
他睁开眼睛,眼中只剩下坚定的光。
路,还要走下去。
人,还要救下去。
世道,还要……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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