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的山寨,与其说是山寨,不如说是一个隐蔽的山间营地。
苏轶被抬出养伤的山洞时,已经是三天后。他的右腿依旧无法站立,但至少能靠拐杖勉强坐起。后背的骨裂在草药的调理下疼痛减轻,但每一次呼吸还是会带来钝痛。最麻烦的是胸口的血祭印记——陈胜找来的老药工看过,摇头说从未见过这种“活着的伤口”,只能暂时用草药压制灼热感,无法根除。
担架被抬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山谷。山谷三面环山,入口隐蔽,内部有溪流穿过,地势易守难攻。山谷里散落着几十座简陋的木屋和窝棚,大多用原木和茅草搭建,歪歪斜斜,但至少能遮风挡雨。空地上,一些人正在劳作:有的在剥兽皮,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晾晒草药。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麻衣,有兽皮,甚至还有几件破烂的号衣,但无一例外都面黄肌瘦,眼神里却有种山民特有的悍勇。
看到担架上的苏轶,劳作的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投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陈胜走在担架旁,大声介绍:“这位是苏公子,墨家的朋友,在黑松岭手里救过不少矿工兄弟。现在伤重在咱们这里休养,大家都照应着点。”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有人点头,有人依旧警惕,但至少没有人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担架被抬到山谷中央最大的一间木屋前。这木屋比其他窝棚要规整些,屋顶铺着整齐的茅草,墙上甚至还开了一扇简陋的窗户。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张凳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和几把武器。
“条件简陋,公子将就。”陈胜扶苏轶在桌旁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这里是议事堂,也是我的住处。平时兄弟们有事,都来这里商量。”
苏轶环视屋内。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简陋地图,上面标注着这片山区的地形,还有几个用朱砂标出的点——应该是黑松岭的据点或矿营的位置。桌上摊着几卷竹简,看起来像是某种记录。
“陈将军这里……有多少人?”苏轶问。
“算上老弱妇孺,一百三十七口。”陈胜回答,“能打仗的,八十三个。武器嘛,刀枪弓弩都有,但不多,而且大多破旧。粮食主要靠打猎和采药,偶尔……也会去‘借’点。”
他说的“借”,显然是指劫掠。苏轶没有点破,只是点点头:“黑松岭知道你们在这里吗?”
“知道,但不知道具体位置。”陈胜冷笑,“这片山林我经营了七年,每条小路、每个山洞都熟悉。黑松岭的人进来搜过几次,都被我们耍得团团转,还折了不少人手。后来他们就不敢轻易进来了,只在外面设卡堵截。”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次不一样。你们闹出这么大动静,黑松岭肯定会疯狂报复。我派出去的探子回报,他们在周围五十里内增派了至少两百人,还放出了更多尸傀。看样子,是想把这片山林彻底扫一遍。”
苏轶心中一沉。两百人,加上尸傀,以陈胜这点人手,根本挡不住。
“陈将军打算怎么办?”他问。
“守是守不住的。”陈胜坦然道,“但我们可以跑。这片山林大得很,我们熟悉地形,跟他们捉迷藏,拖上十天半月不是问题。问题是……”
他看向苏轶:“你的伤需要静养,不能长途颠簸。而且,你那些同伴——雷山带走的几十号人,现在应该还在西面深山里。如果我们撤了,他们很可能会被黑松岭找到。”
苏轶沉默。陈胜说得对。他不能走,雷山他们也不能被放弃。
“还有邾城那边。”陈胜继续说,“我听说国相陈平已经到了邾城,正在调查矿营的事。如果你手里的证据真能扳倒吴都尉,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趁黑松岭主力在外搜山,邾城空虚,陈平可以一举拿下吴都尉。”
“但陈平需要证据。”苏轶说,“而且,他需要动手的理由和时机。”
“证据在你手里,理由和时机……我们可以创造。”陈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比如,如果吴都尉‘意外’死在了黑松岭手里,或者黑松岭‘袭击’了邾城守军……那么陈平就有足够的理由动手了。”
苏轶看着陈胜。这个前屯长不仅胆大,而且心思缜密。他提出的方案,与苏轶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
“但这么做风险很大。”苏轶缓缓道,“一旦失败,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我们现在不也是在等死吗?”陈胜反问,“被黑松岭找到是死,饿死在山里也是死,被官府抓住还是死。既然都是死,为什么不拼一把?”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公子,你看。这里是邾城,这里是矿营,这里是黑松岭主坛。如果我们能制造一场混乱,让黑松岭和吴都尉互相猜疑甚至火拼,那么陈平就能坐收渔利。而我们,可以趁乱救人,甚至……拿下矿营。”
“拿下矿营?”苏轶皱眉,“那里有上千矿工,还有吴都尉的三千戍卒。凭我们这点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强攻。”陈胜摇头,“是里应外合。矿营里那些矿工,被压迫了这么多年,早就憋着一股火。如果我们能联系上他们,约定时间同时发难,内外夹击,未必没有胜算。”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苏轶:“公子,你在矿营救过他们,他们信任你。如果你出面,再加上疤脸那些从矿营逃出来的人,应该能说服他们。”
苏轶心中震动。陈胜的计划,比他想象的更大胆,也更……疯狂。但仔细想想,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矿营的矿工有上千人,虽然手无寸铁,但一旦暴动,足以制造巨大的混乱。再加上陈胜的人从外部接应,以及黑松岭和吴都尉可能发生的冲突……
这确实是一个机会。
但前提是,一切都要按计划进行。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导致全盘崩溃。
“我需要时间考虑。”苏轶最终说,“也需要联系我的同伴。徐无咎在邾城,雷山在西面,还有疤脸他们……我们需要知道所有人的情况,才能制定详细的计划。”
“可以。”陈胜点头,“疤脸他们就在隔壁山谷养伤,你想见的话,随时可以叫过来。至于邾城和西面……我会派人去打探消息。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很危险。”
“我知道。”苏轶深吸一口气,“陈将军,在此之前,我有个请求。”
“公子请说。”
“我想见见你手下的兄弟们。”苏轶说,“既然要合作,至少让我知道,我们要并肩作战的是些什么人。”
陈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这就召集他们。”
他走出木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角号,用力吹响。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山谷中回荡。劳作的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放下工具,从各个角落向山谷中央聚集。很快,木屋前的空地上就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但青壮年男子都站在前排,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刀、矛、弓、甚至还有锄头和镰刀。
陈胜站在木屋前的台阶上,苏轶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疤脸、铁蛋、石头也被叫了过来,站在苏轶身旁。
“兄弟们!”陈胜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要介绍一位朋友。”
他侧身,指向苏轶:“这位是苏轶苏公子,墨家的传人。他带着几十个老弱病残,从矿营的黑松岭杂碎手里逃出来,还救了不少矿工兄弟。现在伤重在咱们这里休养。”
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依旧警惕。
“苏公子手里有证据,能扳倒吴都尉,也能揭露黑松岭的罪行。”陈胜继续说,“他愿意跟我们合作,一起干件大事——拿下矿营,救出里面的兄弟,然后联合所有被压迫的人,跟这个吃人的世道斗一斗!”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拿下矿营?就凭我们这些人?”
“吴都尉有三千兵啊!”
“黑松岭那些怪物怎么办?”
质疑声、担忧声、还有少数兴奋的呼喊,混成一片。
陈胜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但你们想想,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躲在山里,吃了上顿没下顿,整天提心吊胆,生怕被黑松岭抓去当祭品,或者被官府抓去砍头。这样的日子,你们还想过多久?”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我陈胜带大家上山,不是想当一辈子山匪。”陈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是想带着大家,拼出一条活路。但现在看来,光是躲,是躲不出活路的。黑松岭的势力越来越大,吴都尉跟他们勾结,迟早会把这片山林彻底控制。到那时,我们往哪里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苏公子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不再躲藏,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机会。可能会死,但至少死得像个男人,而不是像老鼠一样死在哪个山洞里。”
人群中,有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中开始燃起火焰。
“而且,我们不是孤军奋战。”陈胜指向疤脸,“这位兄弟,还有他身后的几十个矿工,都是从矿营逃出来的。矿营里还有上千兄弟,他们每天都在受苦,每天都在等一个机会。如果我们能联系上他们,里应外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人群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站了出来:“陈大哥,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反正都是死,老子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被那些黑袍杂碎抓去放血!”
“对!跟他们拼了!”
“我弟弟就是被黑松岭抓走的,我要报仇!”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虽然还有人沉默,但大多数人的眼中,都已经燃起了斗志。
陈胜看向苏轶,点了点头。
苏轶撑着拐杖,缓缓站起。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信任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突然说要带着你们去拼命,换做是我,我也会怀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我请你们相信,我和你们一样,只是想活下去。我的同伴死了很多,死在黑松岭手里,死在逃亡路上。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指向胸口的印记:“这个,是黑松岭给我烙上的。他们通过这个追踪我,想抓我回去当祭品。我逃出来了,但他们不会罢休。要么我死,要么他们死——没有第三条路。”
“而你们,”他看向众人,“你们已经无路可退。黑松岭不会放过你们,官府不会放过你们。与其等死,不如拼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我无法承诺一定能成功。但我会走在最前面,跟你们一起。如果失败,我会死在你们前面。”
人群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脸色苍白、重伤未愈的年轻人。他的身体很虚弱,但眼神里的决绝,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许久,那个络腮胡汉子第一个跪下:“苏公子,我胡三跟定你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
疤脸、铁蛋、石头也跪下了。
陈胜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最终也单膝跪地:“陈胜愿率众兄弟,听凭苏公子差遣。”
苏轶看着眼前跪倒的一片,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知道,这些人不是被他的话语感动,而是被逼到了绝境,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但这根稻草,可能会成为燎原的星火。
“都起来。”他沉声道,“从今天起,我们不是主从,是兄弟。生死与共,福祸同当。”
众人起身,眼中已经有了不一样的光彩。
陈胜站起来,对苏轶拱手:“公子,接下来怎么做?”
苏轶看向西方,又看向东南:“等。等邾城的消息,等雷山的消息,等……一个时机。”
“在那之前,”他转向众人,“我们需要做几件事。第一,加强警戒,防止黑松岭偷袭。第二,收集粮食和武器,越多越好。第三,训练。每个人,都要学会最基本的战斗技巧。”
他看向陈胜:“陈将军,这些就拜托你了。”
陈胜重重点头:“公子放心。”
苏轶重新坐下,感到一阵虚脱。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刚恢复的一点力气。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而他们,必须赢。
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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