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的射击馆内时不时传来几声射击的枪响和教练指导的声音。
但因为二楼的隔音效果太好，那些声音变得忽远忽近，时有时无。
谢君祺感觉身后男生的体温越来越烫。
以她浅薄的生理知识来看，是不是每个男人的体温都差不多是这个温度？
谢君祺有些不自然地向前挪动几步。
“别动。”
顾缜磁性清润的声音落在她头顶，随后伸长手臂拿起旁边柜子里的耳机。
谢君祺还没反应过来那副耳机的作用，下一秒就被身后那人戴在了自己头上。
“保护耳膜用的。”
谢君祺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她以前打仗时也不没戴过耳机阻挡枪声爆破声的，但出于礼貌，她还是转身说了声谢谢。
顾缜只是垂头看着她没说话。漆黑的眸子在灯光的照射下十分明亮。
谢君祺转过身去，看到男生宽大温热的手掌覆在枪身和她的手背上。
头顶传来一道松松懒懒的声线，很年轻，尾音上扬——
“单手持枪的话，拇指要放在稳定的位置，虎口中心部位贴在握把的脊线上，让枪口、准星位于手腕的延长线上。其余手指包覆握把。”
顾缜边说边帮谢君祺调整不准确的手指位置，即使谢君祺觉得自己的握枪方式和他说的并无二致。
顾缜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弯曲时能看到手背上隐约浮现的淡淡青筋。
只是在触碰到谢君祺手背的时候，她能感受到对方指腹上的薄茧带来的摩擦感。
刺刺麻麻的。
“可以扣动扳机了。要我带着你按吗？”
谢君祺目视对面十米远处靶纸的靶心，摇了摇头，“我自己按。”
但是男生的手并没有松开。
“我虚扶着好了。这把枪的后坐力比较强。”
“……”
谢君祺又无语了。
她竟然觉得，身边这个少年的靠近比她的生疏对她产生的影响还要大。
于是在下一秒，子弹射出的那刻，她就知道，自己肯定打偏了。
果然，谢君祺偏头去看显示屏，上面显示着本次成绩——7.6环。
谢君祺对环数的设定并没有概念。
但直直向前方看去，打出的那一环离靶纸中心相差甚远，明显的不及格。
手枪缓缓垂下，男生的右手也离开谢君祺的视线，但身后的温度依旧停留在她的背部。
随后溢出一声低浅的轻笑。
“其实新人第一次打出这个成绩已经很好了。别灰心，我们再试一次。”
顾缜安慰她说。
谢君祺没理会他说的话，摘下耳机，转过身抬头看向对方，语气是一贯的平和，但仔细听的话，能听出她对男生的不满，“我想自己训练，可以吗？”
其实她还想多说一句——
你离我太近，影响我的注意力了。
但总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怪。
顾缜倒是没注意到她的神色有什么不对，只当是对方打出了不满意的环数而感到不好意思，于是很贴心地再次安慰她，“那好吧，我去旁边的训练区，你有问题的话再来找我。”
说着他还做了一个屈指敲击玻璃屏障的动作。
谢君棋淡淡地点了点头，“好。”
顾缜刚准备转身走开，又关切地问道，“会换弹夹吗？”
谢君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顾缜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去挑选区登记后也拿了把小型手枪和两盒弹夹。
走到她面前，演示，“我教你。”
顾缜的动作很慢很清晰，谢君祺仔细观察一遍就记住了步骤。其实和实枪换弹没什么区别。
“会了？”
顾缜掀眸看她，语气就像是笃定对方看了一眼他的演示就肯定能学会一样。
谢君祺再次礼貌性地回以一个清淡的微笑，“会了，谢谢。”
顾缜没再继续说什么，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加油，别辜负我对你的信任”的期待感。
谢君祺看了眼他离开的背影，接着收回视线，戴上防噪耳机，继续刚才的试玩。
*
“今天老板没开放二楼，你们只能在一楼训练了。”
站在前台的小李礼貌地向面前两位少爷解释道。
陈放简直不可思议，“啊？我们也不能上去？”
“老板说了，今天他有位很重要的客人要招待。他还说你们要是来了，要么在一楼训练，要么去三楼休息室等候。”
李铭传达完老板的意思便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陈放和叶思源面面相觑，一时摸不着头脑。
哪位贵客啊至于连二楼都不让去？
陈放屈指在前台桌面轻叩两声，凑近李铭问道，“那人谁啊？男的女的？”
李铭抬起头来，认真思考了下，老板好像只是让这两位爷别去二楼，但没说不告诉他们带谁来的。
再说那女生从没来过，他也不认识。
“女生。”李铭的回答十分简洁。
“女的？”陈放抬头向楼上瞅了瞅，又偏头看了眼身旁同样疑惑的叶思源。
叶思源随口应了句，“难道是佳佳？”
陈放哼出一声笑，“洛佳佳要是会来这地方才怪呢，可怕的宅女。”
叶思源也觉得不可能，“那是谁啊？”
陈放的眼珠转了转，随即把叶思源拉到一旁，悄声说道，“我们上去看看不就行了。”
叶思源抬头看了眼二楼紧闭的玻璃门，疑问：“你有钥匙啊？”
陈放非常淡定地摇了摇头。
叶思源白他一眼，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那怎么进去？要不咱们还是直接去三楼吧，正好补个觉。”
陈放搂住叶思源的肩膀，抬起下巴示意他向李铭坐着的位置看去，“让他帮我们开呗。”
“呃，他还没傻到忘记谁是这店的老板。”
陈放轻“啧”一声，面带邪笑地说，“让他老板给他打个电话不就得了。”
“啊？”叶思源嘴巴微张，不明所以。
陈放的坏笑还挂在唇角，低头凑近，附在叶思源耳旁和他分享自己的坏点子。
*
“好的老板。”
等对方挂断电话，李铭操控程序打开了二楼的电子门锁，没有半点怀疑地对面前的叶思源说，“两位……”
李铭疑惑地向周围瞅了眼，这才看到刚刚消失不见的陈放从大门口悠闲地走了过来。
没等李铭开口，陈放就对他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谢了小李。”
李铭没反应过来对方谢他的意思，只是机械地回了声“不客气”。
有钱人真是一分钟一个想法。一会儿不让进一会儿又让进，怪难琢磨。李铭暗自腹诽。
可能是降噪耳机的质量和效果太好，陈放和叶思源上来二楼的时候，谢君祺和顾缜都没有听到。
谢君祺练习的位置靠近门口，顾缜则在稍远一点的区域，中间隔了两个屏障。
所以陈放和叶思源上楼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在练习射击的谢君祺。
谢君祺已经找回了曾经握枪的手感，再加上没有其他人的干扰，她的射击环数越来越接近最高分。
随着两道频率不同、一前一后连续不断的射击声，陈放和叶思源也来到了二楼的走廊。
当他们看到谢君祺的侧脸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就是顾缜口中“很重要的客人”？
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不应该啊。
上个星期，顾缜不还让人家给狠狠摔了一跤吗？
这难道就是俗话说的“不打不相识”？
旁边的叶思源撞了撞陈放的肩膀，小声问道，“这是什么情况？咱们还要不要过去打招呼了？”
陈放一时也没回答，托着下巴左思右想，突然灵光一闪，像是明白过来顾缜的意图，不禁暗骂兄弟一声。
估计顾缜这是故意把人带过来，展示自己的魅力呢。
看人家乡下来的小姑娘没摸过枪，没接触过射击，想凭自己的一技之长狠狠扳回一局找回面子。
他这兄弟可真是太狗了。
陈放狭长的眼尾一挑，轻快地说，“走，去看看。”
彼时谢君祺的十发子弹刚好打完，正准备换弹夹的功夫，透过面前的玻璃，看到了从后侧方走来的两人。
谢君祺转过身去，看见陈放和叶思源走到她面前笑着对她打了声招呼。
“哈喽，谢同学。”陈放依旧很热情。
谢君祺对他的印象还算可以，便也客气地对他笑了笑。
“你……”陈放瞥了眼不远处的顾缜，练习射击的声音一阵阵传过来，陈放猜想他肯定又没得到满意的分数。
“顾缜带你来的？”陈放的视线再次落在谢君祺身上。
“嗯。他说射击比赛缺少一个搭档，就来找我帮忙了。”
谢君祺回看对方，声音不轻不重，目光却很清亮，“真有这个比赛？”
陈放被这一眼看的有些莫名紧张。
要说比赛，还确实有。但并不是什么有意义的比赛，就是庆祝Ventus开业一周年举办的娱乐性质的小活动。
他们都是随便找个搭档，偶尔在一起练习几次随便玩玩。
再说了，要是真的什么正式比赛，顾缜怎么可能找一个没接触过这类运动的女孩帮忙？
看这姑娘这么认真的模样，陈放真是暗骂顾缜不要脸戏耍人。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比赛，就是庆祝射击馆成立一周年举办的小活动而已。你不用紧张，随便打着玩玩就行。”
陈放安慰她让她放宽心。
谢君祺点点头，没再多说，想起顾缜确实和她说过这比赛没什么专业性。
所以顾缜真的只是邀请她来玩玩？
但他们是可以在一起愉快玩耍的关系吗？
谢君祺正暗自思量，余光看到旁边不远处的身影正向这边走来。
接着便是一道不太愉悦和略带疑惑的声音。
“你们怎么进来的？”
顾缜走到陈放和叶思源面前，一道冷冷的视线射向他们，带着审视。
“呃……就用了一点小科技啦。”陈放嬉皮笑脸打着马虎眼。
就是稍微用AI拟声模仿了顾缜的声音，然后再把叶思源手机里「陈放」的备注改成了「顾缜」，轻轻松松骗过了李铭。
“……”
顾缜真是无话可说，但他也懒得追究，反正也没什么好隐瞒他们的事。不想让他们上来，就是怕他们废话太多太吵闹了。
平时一起玩的时候，几人说话嘴上没什么把门的，各种吹水。
但今天有女生在场，他可不想让人家对这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顾缜垂眸看了眼像是在认真思考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女生。
她的睫毛不长但很浓密，低垂下来，随着眼帘的眨动，留下团扇似的阴影。
顾缜迅速掠过她的脸颊，看着对面两个笑得意味不明的男生，面色微敛，唇线抿直，暗示他们不要乱说话。
陈放和叶思源若有似无地眨了眨眼，示意他们了解。
“诶，你们刚才练习的怎么样？”
叶思源眼观鼻鼻观心，迅速地将话题转移到了正事上，目光还向谢君祺的训练位置那儿瞅了瞅。
顾缜看起来情绪并不是很高涨的样子，声音带了点哀怨，随口应道，“就之前那样。”
陈放无视他的妄自菲薄，明明这人每次成绩都比他们好，还一副拿不到更高的分数就誓不罢休的模样。
就只是一项游戏而已，何必这么认真？
陈放转身去看顾缜身旁的女生，微笑着关怀道，“谢同学，你觉得射击难吗？好玩不？”
谢君祺对刚刚听到他说的“AI模拟声音”感到特别好奇，一时有些出神。
听到陈放再次叫她，谢君祺愣愣地点了点头，回答：“不难，好玩”。
陈放先是怔了一瞬，接着又笑起来看向顾缜调侃他，“那就好，我相信凭谢同学的学习能力，肯定很快就能追上顾缜了哈哈哈。”
顾缜烦躁地掀起漆黑摄人的眸子，瞪了对面嬉皮笑脸的陈放一眼，随后又低头询问谢君祺，“你练的怎么样？”
谢君祺不知道对方问的“怎么样”是指什么程度，她只知道她射出的十发子弹中有两发已经很接近靶纸最中央的红心。
应该算是很好了吧？
谢君祺其实是个对自己很有信心的人，不会妄自菲薄，同时也会谦虚地接受别人的夸赞。
所以她很淡定地回答顾缜，“我觉得还行。”
顾缜听到她的回话，眉峰骤然挑起，语调端得散漫，“还行？”
谢君祺抬眸看他，没听出他这句问话的意思，只是眨了眨眼，“嗯。”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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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一旁又不知道犯了什么抽，搂住顾缜的肩膀，抿嘴直笑，“看来咱们小缜缜还是位称职的好老师。”
“麻烦顾老师带我们看看谢同学学的怎么样呗。”
陈放笑盈盈地对着谢君祺扬了扬眉。
他其实并没有嘲笑谢君祺的意思，只是好奇顾缜哪儿来的耐心去教别人射击。
要是谢君祺打出的环数太低，他还能趁机调侃顾缜一番。
顾缜对此倒无所谓。
而且他有一种对方的成绩不会很差的预感。
从最开始谢君祺握枪的姿势就能看出来，她之前应该也玩过射击，不然不会这么快上手，熟练地换弹夹。
甚至她的反应都很平静。
手枪射击后的冲力要比其他类型的更强，但谢君祺的表现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
顾缜边思考着，边被陈放推着向前走。
还没等他抬眼，就被旁边的惊呼声唤回思绪。
“我去！这不是「还行」，这是「太行」了！”陈放惊讶地看向显示屏中放大后的靶纸，茫然又机械地转过头去看向谢君祺。
“谢同学，这是你打的啊？？”
陈放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兴奋、激动和讶异。
看得谢君祺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很轻地“嗯”了一声。
陈放的目光顿时亮得出奇。
他仿佛又对眼前的女生有了新的认知。
这是什么天才少女？还有她学不会的东西吗？
本来以为她只是个学霸，没想到学霸的意思是除了考试称霸考场，原来玩射击还能称霸射击场。
谢君祺再一次刷新了陈放对她的崇拜度。
叶思源也不可思议地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环数。
十发中，除了最开始的四次是很低的环数外，之后的六发一次比一次环数高。最高的环数直接刷新了他们射击馆的最高成绩。
尽管不是最完美最精确的10.9环，但这个成绩在娱乐性质的射击运动中已经堪称是优秀。
就连——
叶思源转头去看身边一动不动目不转睛的顾缜，只能暗自心想，就连顾缜都没打出这么好的成绩。
而在一旁的顾缜，在看到谢君祺的环数时，胸腔不自觉地颤抖，眼睫上下翕动，脑中不自觉地回想刚刚教她学习握枪的时候。
虽然他并不相信她最开始说的“不太会”，但也属实没想到她的实力竟然这么强悍。
所以刚刚自己把她当成初学者的态度，简直显得他是个小丑！
顾缜忿忿地将视线从屏幕转移到谢君祺身上，语气也有些暗哑，像是憋了一层委屈，“你刚开始为什么要说自己「不太会」来欺骗我？”
“……？”谢君祺懵然。
她发誓，她一开始真的不知道这种射击游戏和实枪的操作性这么相似。
而且她也确实很久没有碰过枪了，所以她保守地回答了一句“不太会”。
谁知道这种游戏枪支这么容易上手，而且她是在练习的过程中才逐渐找回手感的。
为什么面前的这人看起来……这么沮丧？
谢君祺一时也慌了神，支支吾吾地解释，“呃……我高中的时候玩过几次。刚刚你教我的时候，我还不太熟练，后来就找回了手感。”
谢君祺抬眸去看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么感觉对方看起来更不开心了呢？
男生眼睑低垂，眼底闪过一丝轻微的诧异，随即又掠过一丝凝重，像是根本懒得搭理她似的。
谢君祺不明白，自己能打出好成绩他不应该高兴吗？这样两人赢得比赛的可能性就更大一些。
偌大的训练室此时十分安静，连一楼的射击声都渐渐消弭。
谢君祺觉得此时的氛围有些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就没人说话了呢？
那她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谢君祺再次抬头看向面前的男生。
此时暖和的太阳光线正从前方的窗户照射进来，打在男生的身上，高大的影子笼罩住谢君祺。
顾缜的眼神此时已经不再聚焦在她身上，而是敛睫看向某一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那个……”
谢君祺刚准备说出她要回家了，就被刚刚站在一旁安静如鸡的陈放打断了。
陈放和顾缜从小玩在一起，看着对方沉默的神情，很容易就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这是在人家面前“孔雀开屏”失败了呗。
本来想向人家证明自己不比对方差，结果看来，好像连自己的爱好也输给了人家。
陈放都不禁有些怜爱了些。
“谢同学——”陈放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面露微笑，语气诚恳，“要不你教教我们小缜缜怎么能打出更高的环数呗。他都停留在10.6环好几个月了，怎么都突破不了。你有什么技巧可以分享给他吗？”
谢君祺眼皮一跳，所以顾缜不开心的原因是他没有打出更高的环数吗？
可是她也没有什么有用的技巧啊。
她的能力都是几年的实战练就的。
在面对敌人诡谲的暗算时，她只能保持百分之百的专注，并且需要一击命中，才能在战场活下去。
是高压的环境和抱着失败就要死亡的决心，才让她练就了高敏锐度和高专注度。
但对一个只把射击当□□好的人来说，这种强迫自己取得高分的成绩实在没有必要。
但谢君祺不可能这么直白地劝告他们，毕竟年轻人总是会有自己的追求。
“你——”谢君祺斟酌一会儿，抬头看向顾缜说道，“还记得军训时期我给你分享的怎么成功用细针刺穿玻璃的技巧吗？”
“原来你们军训的时候就私下联系过啊？”
叶思源瞪着双澄澈的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两人。
这话刚说完，就被顾缜赏了一记锐利的眼刀，吓得叶思源立刻闭了嘴。
谢君祺抿了抿唇，无视叶思源好奇的打量，继续说道，“其实方法都是互通的。虽然这句话你可能已经听烦了，但，在没有压力的情况下，熟能生巧就是最好的办法。”
“放平心态就好。”
谢君祺说完这话，目光撞进顾缜漆黑的眼眸。
虽然她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明白她的意思，但她确实也没了别的能说的。
顾缜掀起眼睑，安静地和她对视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要不，你来当我的教练吧。”
其余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