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相府门前，朱漆映着冷光，没有半分热络。沈雪砚披着素色披风，被闵莲生扶着下了马车，指尖刚触到青石板，就听见门内飘来尖细的嗤笑。
“嫁了个阉人还敢带回来，真是丢尽沈家的脸！”二伯母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扎耳，“老太太病重，带这么个不阴不阳的东西，是想添晦气吗？”
旁支的夫人小姐们跟着窃笑，目光黏在闵莲生身上，满是鄙夷。
沈雪砚脸色微白，却没说话，只是轻轻往闵莲生身侧靠了靠。闵莲生垂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没什么波澜，既没怒，也没要反驳的意思。他本就不在乎这些人的眼光，更懒得为无关紧要的闲言费口舌，只反手将她护得更紧些，抬步往里走。
那姿态，像是完全没听见那些话，又像是不屑于回应——在他眼里，这些人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不配让他动气。
沈雪砚低头笑了声。
她真是越发喜欢他了。
中庭的风带着凉意，沈雪砚被闵莲生扶着往里走，刚转过月洞门，就见廊下立着两人。
沈如婳一身素净衣裙，眉眼温和，见了她便快步迎上来，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善善，你可回来了。路上累着了吧？我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清粥，先垫垫身子。”她的目光掠过闵莲生，没有半分鄙夷，只礼貌地点了点头，“妹夫也来了，快请进，院里暖和。”
沈雪砚心头微动，对着沈如婳浅浅一笑：“大姐，劳你费心了。”
大姐自小性子温婉，待人体贴，当年沈雪砚被父亲苛责时，是她悄悄送过伤药；虽不算亲近，却也是相府里少有的真心待她之人。
而站在沈如婳身侧的沈清媛，依旧是一身华贵锦裙，脸上挂着假笑，眼神却在两人身上打转，语气阴阳怪气：“妹妹回来得倒是巧，刚好赶上奶奶病重，也不知是来尽孝，还是来添乱的。”她的目光落在闵莲生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不过也是，有妹夫这么个‘特殊’的人陪着，妹妹自然胆子大了不少，连相府的规矩都敢抛在脑后了。”
沈雪砚一向是窝囊性子，当听不到。
闵莲生垂眸看了眼沈雪砚，眼底没什么情绪，既没怒，也没要反驳的意思。他不了解沈雪砚，也不了解这些人，但他养了些察言观色的本事，一眼瞧出他身边人的窝囊气。
沈如婳看出了沈雪砚的难堪，也听出了沈清媛的刻薄，连忙打圆场：“清媛，别乱说话。雪砚身子弱，能回来看看奶奶已经不容易了。”她转头对沈雪砚道，“奶奶刚醒过一次，现在还躺着，我们轻声些进去。”
沈清媛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却故意落后半步，对着两人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沈雪砚没理会身后的小动作，跟着沈如婳往前走，闵莲生始终扶着她的手臂，步伐不快，刚好配合她的步调。掌心的温度稳稳传来，让她心头的那点不适渐渐散去。
进了老太太的院子，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老太太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见了沈雪砚，只是眼皮动了动，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语气平淡：“回来了。”
沈雪砚对着床榻福了福身：“奶奶。”
沈清媛抢先上前，握着老太太的手，声音带着刻意的哽咽：“奶奶，孙女可算来看您了，您一定要好好的。”
老太太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掠过沈雪砚，又落在闵莲生身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什么。
沈如婳在一旁轻声道：“奶奶刚喝了药，需要静养。我们先出去吧，别打扰奶奶休息。”
几人退出房间，沈清媛立刻收起了脸上的假哭，对着沈雪砚道：“妹妹，你身子弱，就别在这添乱了，不如回房歇着？免得等会儿奶奶不舒服，倒怪到你头上。”
沈如婳皱了皱眉：“清媛，你怎么能这么说？雪砚也是一片孝心。”
“孝心？”沈清媛嗤笑一声，“她的孝心，怕不是带着她身边这位阉人，来给奶奶添晦气的吧？”
这话刚落，闵莲生扶着沈雪砚的手猛地一紧。他抬眼看向沈清媛，眼底的孤冷瞬间弥漫开来，没有怒意，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东西。
沈清媛被他看得心头一慌，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竟不敢再说话。
沈雪砚轻轻拍了拍闵莲生的手背，示意他算了。她对着沈如婳道：“大姐，我没事。我在院里待一会儿，等奶奶醒了再来看她。”
沈如婳点点头，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那你别站太久，我让人给你搬把椅子来。”
闵莲生扶着沈雪砚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侧，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他依旧没看任何人，只是目光落在沈雪砚身上，语气是独属于她的温柔：“冷不冷？要不要把披风再裹紧些？”
沈雪砚摇摇头，对着他浅浅一笑：“不冷。”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沈清媛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模样，气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再上前挑衅。
午后的风从廊下穿过，带着药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沈如婳端来一盅温茶，放在沈雪砚手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正与旁支夫人说笑的沈清媛，声音压低了些：“雪砚，你莫怪清媛对你这般冷淡，她心里是有结的。”
沈雪砚握着茶盏的指尖微顿，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轻轻瞥向身侧的人。闵莲生依旧是那副孤冷模样，注意力全落在她身上，仿佛没听见这话。
“她的手帕交祝停云，你该还有印象吧？”沈如婳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下意识避开闵莲生的方向，“当年祝家出了事，圣上为了安抚督公，便将停云赐给了他做对食。”
廊柱后的沈清媛猛地攥紧锦帕，指节泛白到几乎断裂。她一直以为，祝停云的死是闵莲生的“折磨”，是支撑她怨恨多年的根基，可此刻听沈如婳提起，心底的戾气又翻涌上来，却因为闵莲生在场，只能死死咬着唇隐忍。
“停云性子温婉是真，可心思却深。”沈如婳的声音发虚，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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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就不甘屈居人下，更瞧不上督公的身份，嫁入府后，明里暗里挑拨府中关系，还想着借督公的权势为祝家翻案。只是……”
她话没说完，就见闵莲生终于抬眼，目光冷冷扫过来。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有纯粹的孤冷与不耐，像是在看一件毫无价值的东西，让沈如婳下意识闭了嘴。
闵莲生的眉头微蹙，转头看向沈雪砚，语气是独属于她的沉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和委屈，就好像无端被别人告状了：“我记不起来了。”
他是真的想不起来祝停云。
“我没有要怪你。”沈雪砚笑。
恰是此时，相府正厅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宰相沈寓铭一身官袍，面色沉郁地走了过来。
他先扫了眼廊下的三人，目光在闵莲生身上停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与轻视，随即转向沈雪砚，语气硬邦邦的：“既然回来了，便去老太太院里守着。别在这儿闲逛，惹得旁人笑话。”
沈雪砚握着茶盏的指尖微顿，刚想应声，就见闵莲生先一步开口，声音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她身子弱，经不起熬夜守着。要守，让旁人去。”
宰相脸色一沉，怒视着他：“闵莲生！这里是相府，轮不到你指手画脚！雪砚是沈家女儿，为老太太尽孝是本分！”
“本分？”闵莲生抬眸，眼底的孤冷更甚，“她的本分，是好好活着。”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宰相，“至于尽孝，相府人多，不缺她一个病弱之人。”
闵莲生注意到，老丈人的怒气在瞧见老太太物理出来的巫医时就消退了。
有点意思，他瞧瞧怎么个事。
替老太太施针完毕出来的巫医，瞧见外面几人，视线落在闵莲生衣襟内侧——一片暗纹绣片，针脚细密、回纹缠绕，正是南疆婚俗里“裁婚入常”的样式。
“这绣片，”巫医声音沙哑，毫不掩饰，“督公自己缝的，但有人动过手脚。”
闵莲生垂眸瞥了一眼，淡淡“嗯”一声，道：“继续说。”
巫医指尖轻触绣片边缘，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指尖散开：“绣片里混了南疆禁术的药粉，是后来被人悄悄渗进去的，轻则昏睡不止，重则记忆缺失。”
沈雪砚心口猛地一紧，握着帕子的指尖瞬间泛白，“无稽之谈。”
“解法？”闵莲生看了眼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却依旧强装平静。
“先把药粉的药性从绣片里引出来，再用药石驱寒安神。”巫医看向沈雪砚，“绣片不能硬拆，需以你的气血为引——毕竟，动这手脚的人，是你吧？”
最后一句话，像重锤敲在沈雪砚心上。她下意识看向闵莲生，他依旧是那副孤冷模样，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叹口气。
大抵离间她和闵莲生，就是父亲要她回来的目的。
她没否认，轻轻点头：“是我。”
因为说实话，她自己也很期待闵莲生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