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烜想了一会儿。
或许是在炼丹的时候，见过此人，忘记了。
这些年，见过的人，实在太多。
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记得。
他收回目光，转而望向身旁仍心有余悸的李乐。
“李道友。”
张烜的声音平静而有力，瞬间将李乐从对吴家的忌惮中拉回现实。
“我那开山大典，宾客云集，少不了灵酒助兴。此事，还需你多多费心。”
李乐猛地一怔，随即大喜过望。
“张道友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定给您备上一批最好的醉春风，绝不堕了你的颜面！”
李乐很清楚，眼前这个青年，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提携的散修，而是一方势力的开创者。
这条关系，现在不拉拢，更待何时？
二人又商定了些许细节，张烜便干脆利落地订下了一批数量可观的灵酒。
与李乐拱手作别，张烜的身影没有在喧闹的街道上过多停留。
他脚步一转，朝着一个熟悉的方向，宝丹楼而去。
赵丹师的恩情已报，但还有一人，他不能忘。
何掌柜。
当初在宝丹楼内，对他颇多照顾。
张烜踏入楼内，一眼便看到了柜台后那个佝偻的身影。
何叔正低着头，用一块布巾，一遍又一遍，极为缓慢地擦拭着一块早已光洁如新的柜面。
他的动作迟缓，仿佛每一个抬手，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过半年未见，他竟苍老至此。
那头上的黑发，已然寻不到几根，稀疏的白发紧贴着头皮。
脸上的皮肤松弛地耷拉下来，布满了深刻的寿斑。
那双精明而温和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潭浑浊的死水，连聚焦都显得困难。
一股腐朽的气息，从他身上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
那是……大限将至的气息！
张烜心中猛地一沉，快步上前，声音放得极轻。
“何叔。”
何叔的动作停滞了片刻，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动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眼前的人。
“是……张烜啊。”
他的声音沙哑，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出息了，出息了……练气后期，好，好啊……”
张烜心头一酸，恭敬地行了一礼。
“何叔，晚辈三月之后，将于绿行山开宗立族。今日特来，是想请您届时务必赏光，去喝一杯水酒。”
何叔浑浊的眼中闪过光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吃力地摆了摆手，气息微弱。
“心意……我领了。只是我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怕是……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了。”
他的拒绝，平静而坦然，没有丝毫遗憾，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张烜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推辞。
何掌柜是真的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没有踏上那条长生久视的仙途。
便如凡人一般，到最后亦不过一捧黄土。
这就是修仙界的残酷。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但紧接着，又被一股无比强烈的庆幸与决然所取代！
他不同！
他有系统！
只要建立家族，诞下子嗣，他就能变强，就能获得寿元，就能一步步挣脱枷锁，真正地长生不死，登临仙道之极！
何掌柜的今日，绝不会是他的明日！
张烜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深深地看了何叔一眼，将一枚玉瓶悄然放在柜台上。
里面是他亲手炼制的几枚能延年益寿的凡品丹药，虽无逆天之效，却也能让老人家最后一段路走得安详些。
“何叔，您多保重。”
没有再多言，张烜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接下来，他要去见一个人。
那个将他领入仙门，给了他这一切开端的女子——霓虹仙子！
……
灵湖畔。
此地不属紫玄坊，亦不归燕州任何修仙家族管辖，而是位于河州境内，数条大江大河的交汇之地。
一整个广袤无垠的灵湖，连同周边千里山脉，尽数是霓虹仙子的私产。
张烜的飞舟法器在云层中穿梭了整整五日，才终于抵达这片传说中的水域。
当飞舟冲破最后一层云雾，眼前的景象让张烜，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入目所及，是一片碧波万顷的浩瀚湖泊，湖面如镜，倒映着天穹的蔚蓝。
湖水之中，蕴含的灵气浓郁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几乎化作了肉眼可见的淡白色雾气，在水面上蒸腾、缭绕。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口灵液，四肢百骸无一处不舒泰。
湖畔四周，奇花异草遍地，百年灵药随处可见，千年古木高耸入云。
仙鹤在滩涂上优雅踱步，灵鹿在林间一跃而过，一派仙家气象。
这是何等的豪横！
张烜心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在寸土寸金的修仙界，独占如此品阶的一整条超级灵脉，这份手笔，简直骇人听闻。
他收起飞舟，御风朝着湖心深处飞去。
一路上，他能感受到无数道强大的气息从水下、林间扫过，有体型庞大的鱼妖，有盘踞山崖的巨蟒，但无一例外，这些妖兽在察觉到他并非心怀恶意后，便收回了气息，并未发动攻击。
显然，它们都是这片领域的存在。
足足飞了半个时辰，一座宏伟到不似凡间之物的宫殿，终于从弥漫的灵雾中显露出轮廓。
那是一座通体由不知名的白色玉石与亮晶晶的水晶打造而成的水下宫殿，它并非建于水底，而是以大法力托举，悬浮于湖心之上。
宫殿的基座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湖水漩涡。
殿宇连绵，雕梁画栋，其规模之宏大，气势之磅礴，竟比他当初在太一门山门前所见的殿宇，还要胜过数筹！
张烜心中再度被深深震撼。
太一门是什么地方？大乾唯一的正统仙门！霓虹仙子一人的居所，竟能比拟仙门殿堂？
霓虹仙子，当真是壕无人性！
他缓缓降落在宫殿前的白玉广场上。
还未等他站稳，两道强横的气息便如潮水般将他锁定。
就见，一左一右，两个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左边那个，是一个身披赤红甲胄的壮汉，面容粗犷，但双手却是一对巨大无比、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蟹螯。
右边那个，则是个头稍矮，身形矫健的青衣修士，只是他口鼻处长着两根长长的虾须，正不安分地抖动着。
两尊半化形的妖兽！
张烜瞳孔骤然一缩。
从这二妖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判断，分明是货真价实的练气后期！
两尊半化形的练气后期妖兽在这里，仅仅是看门的守卫？！
“来者何人！此乃仙子清修之地，速速退去！”
那蟹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如闷雷。
张烜心神剧震，连忙定了定神，拱手一礼，不卑不亢。
“在下张烜，曾受仙子提携，方入仙途。今日特来拜见，还请二位道友通传一声。”
“仙子正在闭关，不见外客！”
虾妖的声音则尖锐许多，带着不耐烦，“念你身上有仙子的气息，不与你为难，快走！”
闭关了？
张烜心中一沉，暗道来得不是时候。
他此番前来，邀请霓虹仙子是头等大事，若是见不到面，一切都无从谈起。
就在他心中思忖对策，准备先行告退之际，宫殿那水晶雕成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
一个身穿墨绿色道袍，背着一副巨大龟甲的老者，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的气息，比门外这虾兵蟹将，要深厚得多！
张烜的心，已经从震惊化为了麻木。
这灵湖畔的底蕴，实在是深不可测。
那龟甲老者浑浊的眼睛在张烜身上扫过，用一种古井无波的语调，缓缓开口。
“你，就是张烜？”
张烜心头一跳，连忙点头。
“晚辈正是。”
老者闻言，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他侧过身，用拐杖轻轻一点地面。
“进来吧。”
“仙子，已等你多时了。”